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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献祭·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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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纳克神庙的主祭坛泛着冷白的光。
荷鲁斯跪在冰凉的青金石地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凯姆逐渐透明的手腕。神格碎裂的微光从凯姆胸口的箭伤处涌出来,触到空气就化作细沙般的尘埃。凯姆的脸已经淡得几乎要看不清,唯有那双曾燃着占有欲的金瞳,此刻盛满了比尼罗河水更温柔的东西。
“别费力气了……”凯姆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烟,“神格崩坏,连创世神都救不了……这是神界的规则。”
“闭嘴。”荷鲁斯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仰头看向祭坛顶端的奥西里斯神像,青铜瞳孔在火光中震颤。祭坛四周的火炬噼啪作响,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壁画上,像一头困在古埃及神话里的孤狼。“我是图坦卡蒙的血脉,是被荷鲁斯之眼庇佑的圣子。众神若敢收你,我便掀了这九重天。”
他说着,突然扯断颈间的圣甲虫项链。那是法老亲赐的护身符,嵌着一块鸽血红的玛瑙,据说凝结着历代法老的灵魂碎片。荷鲁斯将项链按在凯姆渗着光尘的伤口上,玛瑙瞬间炸开刺目的红,像一滴坠落在雪地里的血。
“以圣子之名,献吾之血。”荷鲁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撞得石柱嗡嗡作响。他抽出腰间的金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鲜血涌出的瞬间,他将手掌按在祭坛中央的圣石上,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陨石,传说中是拉神创世时遗落的火种。
“以凡躯为引,换凯姆神格重凝!”
掌心的血顺着圣石的沟壑蜿蜒而下,像一条条猩红的蛇。奇异的是,血液没有渗入石缝,反而在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血膜,渐渐浮现出古老的象形文字。那些文字活了过来,顺着石面攀爬,有的化作展翅的隼,有的化作盘绕的蛇,最终缠绕成一个巨大的、闪烁着金光的永恒符号。
凯姆猛地一颤,透明的身体被血膜托了起来,悬浮在圣石上方。他看着荷鲁斯掌心不断涌出的血,淡得几乎透明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那些因神格崩解而溃散的光尘,此刻竟被血膜散发的红光牵引着,像归巢的鸟雀,一点点向他体内聚拢。
“荷鲁斯!你疯了!”神殿门口传来阿蒙气急败坏的嘶吼。叛军的脚步声、兵刃的碰撞声越来越近,显然他们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阿蒙举着权杖冲进来,权杖顶端的鳄鱼头喷吐着毒液,“你要以凡人之躯献祭?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的灵魂会被圣石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荷鲁斯没有回头。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却死死盯着空中的凯姆,声音平静得可怕:“意味着,他能活。”
话音刚落,阿蒙的权杖已经砸到近前。荷鲁斯下意识地侧身躲闪,肩胛骨被毒液擦过,瞬间泛起乌黑的肿包。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掌心的血却流得更急了。圣石上的血膜因此愈发明亮,那些象形文字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道血线,像锁链般缠住凯姆的身体,强行将那些光尘往他体内拽。
凯姆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他想挣扎,却被血线勒得更紧。他看着荷鲁斯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他肩胛骨上迅速蔓延的黑肿,突然爆发出最后的神力。一道金白色的光箭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贯穿了阿蒙的左肩。
“滚。”凯姆的声音带着神格崩解的破碎感,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阿蒙惨叫着后退,叛军们见状纷纷停滞不前。谁也没想到,这个快要消散的神,竟还有如此力量。
荷鲁斯趁着间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圣石上。圣石猛地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整个神殿都跟着摇晃。祭坛四周的火炬突然变成青蓝色,火焰中浮现出历代法老的虚影。他们穿着黄金殓衣,戴着 Nemes 头巾,沉默地注视着这场献祭。
“看啊……是先祖们……”荷鲁斯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感觉生命力正顺着掌心被圣石疯狂抽走,像被尼罗河的漩涡卷走的木筏。但他笑了,笑得嘴角淌下血沫,“凯姆,你看,他们都在为我作证……”
凯姆的身体在血线的牵引下,正一点点恢复实体。金瞳里滚落下光凝成的泪,滴在荷鲁斯的脸上,烫得他一哆嗦。那些光泪渗入荷鲁斯的皮肤,竟暂时压制住了肩胛骨上的毒肿。
“傻子……”凯姆终于能发出清晰的声音,却带着哭腔,“谁要你献祭……我宁可消散……”
“你不准。”荷鲁斯的声音越来越弱,视线渐渐被黑暗吞噬,“你是我的神……是我此生唯一的羁绊……你得活着……看着我治理这万里河山……看着尼罗河年年泛滥出沃土……看着埃及的孩子……能在你的阳光下长大……”
他的话没能说完。当凯姆的身体彻底凝实,那身象征太阳神权的金纹长袍重新覆上躯体时,荷鲁斯的手掌从圣石上滑落。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纸莎草,软软地倒在祭坛下,肩胛骨的黑肿已经蔓延到心脏的位置。
凯姆俯冲而下,将他抱在怀里。荷鲁斯的眼睛还睁着,青铜色的瞳孔里映着重新凝聚的神格光辉,却再也不会转动了。圣石上的血膜渐渐隐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永不磨灭的掌印。
“荷鲁斯——!”
凯姆的嘶吼震碎了神殿的彩绘玻璃,无数碎片像流星雨般落下。他怀中的躯体开始变得透明,显然灵魂正在被圣石吞噬。凯姆突然想起荷鲁斯曾问他:“你究竟是爱我,还是爱圣子这个身份?”
那时他沉默,是因为他不敢说。从他在仪式上第一次触碰到那枚圣痣开始,从他听见这个少年对着月亮呢喃心事开始,从他为了阻止自己杀戮而喊出“我便永远恨你”开始,他爱的就不是什么圣子,不是什么法老血脉,只是这个会疼、会怕、会为了保护别人而不顾一切的凡人。
“以太阳神之名,立永恒契约!”
凯姆突然抬手按在圣石上,神格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金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与圣石的黑色融为一体,形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吾愿舍弃干涉人间之权,换他灵魂不被吞噬!吾愿化作天际暖阳,永世照耀他守护的土地!”
光柱中,荷鲁斯透明的躯体渐渐稳定下来,化作一道光纹,印在了凯姆的胸口。而凯姆的神格开始发生异变,金纹长袍褪去,化作纯粹的光与热,缓缓升空,最终融入了埃及的太阳。
阿蒙和叛军们早已被光柱的力量震慑,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当一切平息,神殿里只剩下凯姆的声音在回荡,轻得像情人的耳语:“你说要我活着看你治理河山……我便做你的太阳,看你护的人间,岁岁长安。”
祭坛上的圣石,从此多了一道太阳形状的印记。而埃及的人们发现,自那以后,尼罗河的泛滥永远恰到好处,庄稼年年丰收,连沙漠的边缘都长出了青草。每当有人问起法老荷鲁斯的故事,祭司们都会指向天空:
“看那轮太阳,他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