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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笼·沉沦 ...

  •   太阳圣殿里没有昼夜,时间失去了意义。
      荷鲁斯不知道自己被囚禁了多久。起初的愤怒与抗拒,在无边无际的白光与寂静中,像被烈日炙烤的水洼,一点点蒸发干涸,最终只剩下麻木的疲惫。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坐着,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望着那道无形的屏障。凯姆用神力筑起的牢笼,光可鉴人,却坚不可摧。
      屏障外,凯姆几乎从不离开。
      他不再试图靠近,也很少说话,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不远处的石台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有时他会化作猎鹰,敛翅蹲在石台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荷鲁斯,目光里有偏执,有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他会送来食物,那些不知名的果实,饱满多汁,带着阳光的甜味,入口即化,能轻易驱散饥饿。
      他会引来流水,在荷鲁斯身边汇聚成一汪清澈的泉眼,水质甘冽,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甚至会凭空变出一些东西:一卷莎草纸,一支芦苇笔,一本荷鲁斯曾经在王室藏书室里看过的史诗……像是在笨拙地讨好,又像是在试图填补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荷鲁斯一概不理。
      食物被他推到一边,直到枯萎腐烂。
      泉水他只在渴到极致时才会沾一点。
      莎草纸和笔被他扔在地上,任由它们在白光中渐渐消散。他用沉默筑起自己的防线,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角落里舔舐伤口,拒绝任何形式的靠近。
      他知道凯姆在看。那双眼睛像探照灯,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皮肤。
      可他不能低头。一旦低头,就意味着妥协,意味着承认自己被困住了,意味着那些他曾誓死守护的责任,都成了笑话。
      “底比斯……怎么样了?”
      终于有一天,荷鲁斯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久未上油的门轴,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痛感。他没有看凯姆,只是望着屏障外那片无尽的白光,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远方的家园。
      凯姆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荷鲁斯会主动开口,愣了片刻才低声道:“很平静。”
      “骗人。”荷鲁斯冷笑一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阿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一定在散播谣言,说我被神明抛弃了,说我亵渎了神圣,所以才会失踪……是不是?”
      凯姆没有回答。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荷鲁斯闭上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想象出底比斯的混乱:贵族们趁机争权夺利,祭司们用他的失踪这个借口来巩固神权,民众们在恐惧与迷茫中祈祷,而赫梯王国,恐怕早已因为联姻的失败而磨刀霍霍……
      “放我回去。”荷鲁斯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那是他最后的挣扎,“凯姆,求你了。就算你恨我,就算你要惩罚我,也该让我回去承担后果。我是法老的继承人,我不能让我的子民……”
      “你的子民,有法老,有祭司,有军队。”凯姆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们少了你,一样能活下去。可我不能没有你。”
      “你这是自私!”荷鲁斯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屏障外的神明,眼睛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
      “你只在乎你自己!你根本不懂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守护!你所谓的‘爱’,就是把我关在这里,看着我的国家陷入混乱,看着我的子民受苦吗?!”
      “我会护着他们。”凯姆的声音提高了些许,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急切,“只要你留在这里,我可以为底比斯降下丰收,可以平息战乱,可以让尼罗河永远温顺……我可以给他们一切,只要你……”
      “我不要你的施舍!”荷鲁斯厉声打断他,情绪彻底失控,“那些是我应该做的!不是你用神力换来的!凯姆,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吗?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吗?你错了!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恨你!”
      “恨我,也好过离开我。”凯姆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荷鲁斯,我不怕你恨我,我只怕你不在我身边。”
      荷鲁斯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他和凯姆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道神力屏障,更是两个世界的认知。一个是活了亿万年、视凡人生死如尘埃的神明,一个是被责任与羁绊束缚的凡人。他们对爱的理解,对守护的定义,从一开始就南辕北辙。
      他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彻底。
      凯姆似乎也放弃了沟通。太阳圣殿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果这里还能称之为“日子”的话),荷鲁斯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弱。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精神的枯竭。
      他不再愤怒,不再挣扎,甚至不再去想底比斯的状况。他像一株失去阳光的植物,渐渐失去了生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躯壳。
      凯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尝试了各种方法:他将太阳圣殿的白光调得柔和,像底比斯的晨光。他引来沙漠里的风,带着尼罗河畔的气息;他甚至笨拙地学着凡人的样子,用金沙堆出底比斯的宫殿和神庙……可荷鲁斯始终无动于衷。
      有一次,凯姆化作猎鹰,小心翼翼地落在屏障边缘,用喙轻轻啄了啄荷鲁斯的衣角。他以为荷鲁斯会像以前那样挥手赶他走,或是怒斥他,可荷鲁斯只是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一刻,凯姆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情绪——绝望。
      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脸颊,看着他失去光泽的眼眸,看着他身上那生命力一点点流逝,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用神力筑起的,或许不是一个囚笼,而是一座坟墓,一座埋葬了他唯一想要的温暖的坟墓。
      那天晚上(太阳圣殿里没有夜晚,只是凯姆刻意让白光暗了些,模拟夜晚的景象),荷鲁斯发起了高烧。
      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地呢喃着什么。
      凯姆慌了神,他是神,能掌控生死,能逆转乾坤,却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荷鲁斯。他想穿过屏障去触碰他,却被自己设下的神力弹开。他只能在外面焦急地踱步,用尽全力想驱散荷鲁斯的痛苦,却发现自己的神力在面对凡人的病痛时,竟如此无力。
      “水……”荷鲁斯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凯姆立刻引来泉水,用一片宽大的叶子接住,小心翼翼地递到屏障边。他试图用意念将水送过去,却失败了。他的神力无法穿过屏障触碰荷鲁斯,除非他撤去屏障。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撤去屏障,荷鲁斯就会立刻消失。
      就在他焦灼万分的时候,荷鲁斯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屏障边,伸出手,想要够到那片叶子。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几乎随时都会倒下,眼神却异常执着。
      凯姆看着他苍白的手贴在冰冷的屏障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他再也顾不上别的,猛地挥手,撤去了那道他引以为傲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屏障消失的瞬间,荷鲁斯失去了支撑,向前倒去。凯姆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滚烫的身体撞进怀里,带着令人心悸的温度。
      “荷鲁斯……”凯姆的声音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来,回到卧榻边。他用沾了泉水的布巾,轻轻擦拭着荷鲁斯的额头和脸颊,动作笨拙而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荷鲁斯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意识依旧模糊,却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他没有挣扎,只是无意识地往凯姆怀里缩了缩,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凯姆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睡颜,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他额间那点朱红的圣痣在微光中若隐若现。怀里的温度烫得他心慌,却又带着一种让他贪恋的温暖。
      他忽然明白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被囚禁的、麻木的荷鲁斯。他想要的,是那个会对着他笑、会对他发脾气、会因为他的靠近而脸红的少年。是那个在沙漠里和他一起看星星、会问他“会不会忘记”的少年。是那个即使愤怒,眼睛里也依旧闪烁着光芒的少年。
      他用错了方式。他以为占有就能留住,却不知道,真正的温暖,是关不住的。
      那一晚,凯姆没有再筑起屏障。他就坐在卧榻边,守着荷鲁斯,一夜未眠。他看着少年在睡梦中蹙紧的眉头渐渐舒展,看着他滚烫的体温一点点降下来,心里那道因为偏执而筑起的高墙,也在一点点崩塌。
      第二天,荷鲁斯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凯姆带着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脸。阳光透过太阳圣殿的白光,在他金色的发丝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还躺在凯姆的怀里,或者说,是凯姆一直保持着抱他的姿势,没有动过。
      “你……”荷鲁斯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困惑。
      凯姆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柔软的靠垫,然后递过一杯水。
      荷鲁斯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小口地喝着。甘甜的泉水滑过喉咙,带走了干涩的痛感,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屏障……”他看向之前屏障所在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流动的白光。
      “撤了。”凯姆低声道,目光有些闪躲,不敢看他的眼睛,“如果你想走……”
      荷鲁斯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他。
      凯姆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起身走到太阳圣殿的另一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等你好起来再说。”
      荷鲁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动。他不明白凯姆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可他能感觉到,这位神明身上的偏执和戾气,似乎淡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太阳圣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凯姆依旧很少说话,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用灼热的目光盯着他。他会默默地为荷鲁斯准备食物,会在他看书时安静地坐在一旁,会在他望向远方时,也跟着看向那个方向,仿佛能透过无尽的白光,看到他所牵挂的世界。
      荷鲁斯也没有再提离开的事。他开始进食,开始喝水,开始有精神去观察这个纯白的空间。他发现太阳圣殿的角落里,有凯姆用金沙堆成的小小的底比斯模型,连尼罗河畔的芦苇丛都栩栩如生。他还发现泉眼边,放着几朵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光的花。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只在天界盛开的“永恒之花”,据说能治愈一切伤痛。
      他知道,凯姆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达着什么。
      一个傍晚,太阳圣殿外传来了隐隐的雷声。荷鲁斯起初没有在意,直到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白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整个太阳圣殿都在微微颤抖。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他从小就怕打雷。底比斯的雷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猛,闪电像一条条毒蛇,在天空中扭曲,雷声仿佛要把神庙的屋顶掀翻。每次打雷,他都会躲在祖父的怀里,听着老人低沉的安慰,直到雨过天晴。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边一暖。
      凯姆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张开手臂,将他轻轻揽进怀里。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怕吓到他。
      “别怕。”凯姆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只是天界的雷,伤不到你。”
      荷鲁斯愣住了。他能感受到凯姆怀里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雷鸣依旧在继续,闪电依旧刺眼,可他心里的恐惧,却奇异地消散了。
      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靠在凯姆的怀里。这个怀抱很温暖,很坚实,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暴风雨中的避风港。
      “凯姆,”荷鲁斯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雷声淹没,“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圣子这个身份?”
      凯姆的身体僵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荷鲁斯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他低声道:
      “在遇见你之前,我从不知道‘爱’是什么。我只知道,看到你的时候,我的心会跳得不一样;看不到你的时候,会觉得很空;看到别人对你不好,会想把他们都毁掉。”
      他低头,看着荷鲁斯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闪电的光芒,也映着他的身影。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圣子’的身份才吸引我。我只知道,你是荷鲁斯。是那个会对着猎鹰笑,会为了责任和我争吵,会在打雷时害怕的荷鲁斯。”
      “我爱的,是你。”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淌过荷鲁斯的心脏。他看着凯姆认真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坦诚和笨拙,心里那道因为愤怒和抗拒而筑起的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了。
      他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也有那么一点点可笑。他恨凯姆的霸道,恨他的偏执,恨他将自己囚禁在这里。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冰冷的太阳圣殿里,是凯姆的存在,让他没有彻底沉沦;是凯姆笨拙的关心,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爱与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对峙与纠缠中,缠成了死结。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闭上眼,将头靠在凯姆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伴随着外面的雷鸣,渐渐沉入了梦乡。
      凯姆抱着他,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他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的笑意。
      太阳圣殿外的雷声渐渐平息,白光重新变得柔和。
      或许,这座囚笼,并不一定要用对抗来打破。
      或许,沉沦,也并非全是坏事。
      至少此刻,他们是在一起的。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囚笼·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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