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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恩赐·依赖 ...

  •   奥西里斯重生仪式的余波在底比斯持续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清晨,荷鲁斯站在宫殿露台的栏杆前,望着远处卡纳克神庙的方向。那里的炊烟与晨雾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灰蓝,仿佛将三日前那场金光灼目的降临彻底掩埋。
      可他额间的圣痣依旧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像一枚贴身收藏的火种,在无人时悄悄灼烧着他的皮肤。
      “殿下,祭司们已经在议事厅等候了。”
      侍官哈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荷鲁斯转过身,晨光落在他深褐色的卷发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他今日穿了件深蓝色的亚麻长袍,领口绣着鹰隼与眼镜蛇的纹样。那是身份的象征,也是他作为继承人必须时刻背负的徽记。
      “让他们等着。”他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尼罗河。
      哈布应了声“是”,却没敢立刻退下。这几天,圣子殿下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从前的少年虽也沉稳,眉宇间总带着属于十六岁的青涩,可现在,他时常独自站着发呆,眼神里多了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像藏着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沙漠,既明亮,又荒芜。
      荷鲁斯确实在发呆。
      他在想那个神明。
      三日前密室里的惊鸿一瞥,像一幅被强行刻进脑海的壁画,细节清晰得可怕。
      那比阳光更璀璨的金发,琥珀色眼眸里跳动的火焰,指尖落在额间时那微凉又灼热的触感,还有那句:你将是我此生唯一的羁绊。他翻遍了王室藏书室里所有关于创世神话的莎草纸卷,却找不到任何关于凯姆降临人间的记载,更遑论神明与凡人产生羁绊的只言片语。
      祭司们对外宣称那日的震动是奥西里斯重生的吉兆,民众渐渐平息了恐慌,可荷鲁斯知道,那不是吉兆,而是一道裂痕。
      一道神明亲手在“神与人”之间划开的裂痕,而他,就是那道裂痕的中心。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不是哈布的,也不是任何侍官的。那声音像风拂过黄金琴弦,带着奇异的共鸣,直接钻进脑海深处。和三日前凯姆的声音一模一样。
      荷鲁斯浑身一僵,猛地转头。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白色的水鸟从河面掠过,翅膀划破晨雾的轨迹清晰可见。哈布站在露台入口,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卷轴,显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是幻觉吗?
      他心脏狂跳起来,指尖微微发颤。这三天来,他无数次在寂静中捕捉到类似的声响,有时像低语,有时像叹息,可每次回头,都只有空旷的宫殿或沉默的石柱。阿蒙祭司说过,过度沉浸于对神明的幻想,会让凡人的心智被邪灵趁虚而入。难道他真的像老祭司警告的那样,已经开始亵渎神圣了?
      “害怕?”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在嘲弄他的惊慌。荷鲁斯循着声音望去,目光落在露台栏杆上栖息的一只猎鹰身上。
      那是一只成年的埃及隼,羽毛是深褐色与金色相间,喙部弯曲如钩,正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寻常的猎鹰眼神总是锐利而警惕,可这只隼的目光里,却有种不属于禽鸟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像在透过他的皮囊,观察着更深处的东西。
      荷鲁斯的呼吸顿住了。
      他见过无数猎鹰。
      王室豢养的猎隼个个神骏,可没有一只能像眼前这只一样,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熟悉感。那琥珀色的眼睛,像极了凯姆。
      他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猎鹰没有飞,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他又走了一步,距离不过两臂之遥,甚至能看清它羽翼上细密的纹路,闻到它羽毛间带着的、属于阳光与干燥风砂的气息,和那日在密室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你?”荷鲁斯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猎鹰没有回答,只是展开翅膀,在他面前盘旋了一圈。金色的阳光透过它的羽翼,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然后,它轻轻落在了荷鲁斯的肩头。
      重量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亚麻长袍渗进皮肤里。荷鲁斯僵着不敢动,能感受到猎鹰的爪子轻轻收拢,却没有刺痛,只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哈布终于察觉到了异样,抬起头时吓得脸色发白:“殿、殿下!快赶走它!猎鹰爪子锋利,会伤了您的!”他说着就要上前,却被荷鲁斯抬手制止了。
      “别动。”荷鲁斯的声音很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肩头的猎鹰。他能感觉到猎鹰的头靠在了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姿态。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这不是普通的猎鹰。这是凯姆,是那位降临在密室里的神明,以另一种形态,再次来到了他身边。
      “为什么……要来见我?”荷鲁斯低声问,像是在问猎鹰,又像是在问自己。
      猎鹰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垂,动作笨拙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安抚。然后,它振翅飞起,在露台上空盘旋一圈,朝着宫殿西侧的方向飞去,飞了不远又停下,回头望着他,像是在示意他跟上。
      荷鲁斯几乎没有犹豫,对哈布道:“告诉祭司们,议事推迟一个时辰。”说完,便快步跟了上去。
      猎鹰飞得很慢,始终保持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穿过宫殿的花园,越过种满纸莎草的水池,来到西侧那片废弃的王室养殖场。
      这里曾豢养着用于祭祀的圣牛,半年前一场瘟疫让大部分牛犊病死,便一直荒着,只剩下几间破旧的棚屋和满地干枯的草料。
      猎鹰落在一间棚屋的屋檐上,对着里面鸣叫了一声。
      荷鲁斯走过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棚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牲畜留下的臊气。角落里,一头瘦骨嶙峋的小牛正蜷缩在干草堆里,呼吸微弱,眼睛半睁着,眼看就要断气了。这大概是瘟疫中唯一幸存的牛犊,却也早已被饲养员放弃。
      “它快死了。”荷鲁斯喃喃道,心里泛起一丝怜悯。他认得这头牛犊,出生时毛色纯黑,被祭司们视为“阿匹斯神牛的化身”,曾被寄予厚望,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
      肩头忽然一轻,猎鹰飞了出去,落在小牛的身边。它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小牛的额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一道微弱的金光从猎鹰的喙部溢出,像水流般渗入小牛的皮肤。原本奄奄一息的牛犊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眼睛慢慢睁大了些,甚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荷鲁斯惊得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他看着那道金光,看着小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气,看着猎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的微光。那是神力,是属于凯姆的、能逆转生死的神力。
      片刻后,猎鹰抬起头,小牛已经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虽然依旧虚弱,眼神却重新有了光彩。猎鹰振翅飞回荷鲁斯肩头,用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像是在邀功。
      荷鲁斯看着它,又看看那头活过来的小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他一直以为,神明的恩赐是遥不可及的,是需要用无数祭品和虔诚祷词才能换取的奢侈品,却从未想过,会有一位神明,像个孩子一样,带着他看一场起死回生的奇迹,只为博他片刻的注目。
      “为什么要救它?”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猎鹰没有回答,只是用翅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阳光从棚屋的破洞照进来,落在它金色的羽翼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粒。荷鲁斯忽然觉得,这位传说中掌管毁灭与生命的神明,似乎并不像史诗里描述的那样冷漠可怖。
      从那天起,凯姆的降临变得频繁起来。
      有时是清晨,他会化作猎鹰,停在荷鲁斯学习书写的莎草纸卷旁,用喙尖轻轻啄他握笔的手指。有时是午后,他会乘着一阵热风掠过训练场地,卷起沙尘迷了陪练士兵的眼,让荷鲁斯在摔跤比试中莫名其妙地获胜。有时是深夜,荷鲁斯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疲惫地靠在王座上时,会闻到那股熟悉的、属于太阳与沙漠的气息,抬头便看见窗外的月光下,站着那个金发的青年身影,沉默地望着他,直到他睡着才悄然离去。
      他从不说话,却总在荷鲁斯需要的时候出现。
      荷鲁斯开始期待这些相遇。他会在清晨特意打开露台的窗户,等着那只猎鹰落在肩头。会在学习治国术时故意写错几个字,等着喙尖的轻啄。会在深夜处理完政务后,多坐一会儿,感受那道目光落在身上的重量,仿佛那是比任何毛毯都更温暖的慰藉。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阿蒙祭司不止一次告诫他:“神明的注视是审判,不是陪伴。过度沉溺于这种虚假的亲近,只会引火烧身。”祖父也日渐多疑,时常在议事时盯着他额间的圣痣,眼神里的审视像针一样扎人。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凯姆的存在像一道光,照进了他被圣子身份和继承压力笼罩的灰暗生活。他会对着停在肩头的猎鹰抱怨祭司们的刻板,会对着空无一人却弥漫着那股气息的房间倾诉对未来的恐惧,甚至会在凯姆化作青年身影默默注视他时,鼓起勇气问一些关于创世神话的问题。
      凯姆很少回答,却会用行动回应。
      有一次,荷鲁斯在查看尼罗河水位记录时,忧心忡忡地说:“今年的泛滥似乎比往年弱,怕是来年的庄稼会歉收。”第二天清晨,尼罗河的水位便莫名上涨了半腕尺,恰好达到祭司们预言的丰饶线。
      有一次,外国使团来访,一位努比亚贵族在宴会上喝醉了,盯着荷鲁斯说:“听说埃及的圣子是个还没长开的孩子,看来传言不假。”话音刚落,那贵族便突然捂住眼睛惨叫起来,声称有沙子进了眼,折腾了半天才缓过来,再不敢看荷鲁斯一眼。事后,荷鲁斯在宫殿的角落看到那只猎鹰,正用爪子拨弄着一小撮金沙,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他开始依赖这份来自神明的偏爱,像依赖尼罗河的泛滥,像依赖太阳的东升西落。他不再害怕凯姆的出现,甚至会主动寻找他的踪迹。他知道这种依赖是危险的,是阿蒙祭司口中的亵渎,可他舍不得停下。
      这种微妙的平衡,在一个满月之夜被打破了。
      那晚,荷鲁斯处理完一份关于边境冲突的奏报,心情烦躁。按照惯例,他登上宫殿最高的角楼,那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底比斯的夜景。万家灯火沿着尼罗河岸铺开,像散落的星辰,神庙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银辉。
      他靠着石栏,望着月亮,无意识地呢喃:“真希望能像普通人一样,不用想什么继承,不用管什么战争,就……就去沙漠里看看星星也好。”
      话音刚落,一阵带着暖意的风拂过,吹乱了他的卷发。他回头,看见凯姆站在身后,依旧是金发琥珀眼的青年模样,只是周身的光韵比初见时淡了些,更像一个俊美非凡的凡人。
      “想出去?”凯姆开口了,这是他除了初见那次外,第一次在人形时说话。
      荷鲁斯吓了一跳,随即有些窘迫,像是被戳穿了心事的孩子:“我只是……随口说说。”
      凯姆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远处的沙漠。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金发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沙漠的星星,比宫殿里看到的亮。”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怀念,“创世的时候,我常在沙漠里待着,看星星从地平线升起来,又落下去。”
      荷鲁斯惊讶地看着他:“您……您会觉得无聊吗?”
      凯姆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亿万年都只有自己,你说呢?”
      荷鲁斯沉默了。他从未想过,像凯姆这样强大的神明,也会有无聊这种属于凡人的情绪。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创世的史诗,说凯姆因过于强大而被其他神明孤立,独自守着太阳圆盘,看了亿万年的人间更迭。原来那些冷漠的俯瞰背后,是这样漫长的孤寂。
      “那……”荷鲁斯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您现在……还觉得无聊吗?”
      凯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额间的圣痣,到微颤的睫毛,再到紧抿的嘴唇,停留了很久,久到荷鲁斯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他低声道:“有你在,就不无聊了。”
      夜风忽然变得温热起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属于太阳的气息,将两人包裹其中。荷鲁斯的心跳得飞快,脸颊有些发烫,不敢再看凯姆的眼睛,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他感觉到凯姆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他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缓缓收回,转身望向沙漠的方向。“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你去。”他说,“趁夜色,不会有人知道。”
      荷鲁斯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渴望。去沙漠看星星,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在心里发了芽。可他很快又摇了摇头:“不行,我是圣子,明天还要早朝,不能……”
      “你只是荷鲁斯。”凯姆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只是荷鲁斯。”
      荷鲁斯怔住了。
      “圣子”“继承人”“未来的法老”,这些标签像枷锁一样套在他身上,很久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像叫一个普通的少年那样。他看着凯姆的背影,看着他金发在夜风中飘动的弧度,忽然觉得,或许偶尔抛开那些身份,也不是不行。
      “真的……可以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凯姆转过身,对他笑了笑。那是荷鲁斯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初见时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像冰雪消融,像沙漠花开,让他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真的盛着一片星空。
      “我是凯姆。”他说,语气带着笃定,“我说可以,就可以。”
      那天深夜,没有人知道,埃及的圣子悄悄离开了宫殿。他坐在一位神明的身边,乘着夜风掠过沉睡的城市,飞向遥远的沙漠。月光下,猎鹰的影子与少年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晚风珍藏的秘密画卷。
      沙漠的星星确实比城里亮得多,密密麻麻地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凯姆躺在沙地上,金发铺散开来,与星光融为一体。荷鲁斯坐在他身边,能听到风吹过沙丘的声音,能闻到干燥的沙粒气息,能感受到身边那道温暖的存在。
      “你看那颗最亮的星。”凯姆指着夜空,“那是索提斯星,尼罗河水泛滥的预兆。”
      “我知道。”荷鲁斯说,“祭司们会根据它的位置预测丰收。”
      “可他们不知道,”凯姆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星光,“那颗星星的光,要走三千年才能到人间。你现在看到的,是它三千年前的样子。”
      荷鲁斯愣住了。他从未想过,那些被视为“预兆”的星辰,背后藏着这样漫长的时光。
      “神的时间,和人的不一样。”凯姆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对我来说,三千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你来说,却是好几辈子的事。”
      荷鲁斯的心莫名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看着凯姆,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神与人的身份,而是时间。凯姆可以看亿万年的日出日落,而他,只有短短几十年的生命。
      “那……”他鼓起勇气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您会……忘了我吗?”
      凯姆沉默了。沙漠的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有些微疼。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荷鲁斯额间的圣痣,那点朱红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不会。”他说,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会记得。”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星空。荷鲁斯靠在凯姆的肩头睡着了,梦里没有神庙的阴影,没有祖父的审视,只有一片璀璨的星空,和一双永远注视着他的琥珀色的眼睛。
      当第一缕晨光出现在地平线时,凯姆将他送回了宫殿,像从未离开过一样。哈布等在门口,眼里满是焦急,却什么也没问。这位侍官似乎窥见了某些关于圣子殿下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恩赐·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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