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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死去的沈学峰 沈学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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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学峰是谁?
玉桥眼看情况不对,就推开椅子准备去追沈学渊,“阿姨,我去看看学渊。”,说着拿起围巾就追出门。
沈学渊并没有走远,就在楼道口拐角站着,他看见玉桥匆匆忙忙戴着围巾就要冲下楼梯,“跑那么快干嘛,我一个刚醒才几天的人可跑不了那么快。”
听到声音,玉桥捂着心口,转头看见是沈学渊,她焦急的脸上才稍微缓和,“你怎么在这儿躲着,刚刚突然出声音吓死我了。还好你没跑远,要不然这大半夜的,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所以啊,我知道你会来,就在这里等你。你来了,我们下去走走吧。”,说完就迈步下楼,玉桥不明所以,就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的下了楼。
冬季的夜晚每一次呼气都能喷出一阵水汽,天上的星星特别的亮。
沉默的出了红星小区,玉桥没问沈学峰是谁,反而是沈学渊开了口,“你知道沈学峰是谁吗?他是我死去的大哥,比我大5岁。”
玉桥没有说话,侧耳倾听着,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向前走,沈学渊娓娓道来沈家上一辈子的恩怨情仇。
要说沈国章多疼自己的孩子也不至于,这个年代,养孩子主要就是为了防老。
沈国章憋着一口气都要赢过的人就是他的大姐和二哥,也就是沈学渊的大姑和二伯。他在家里排行老三,机械厂的工作是顶了他父亲沈友民的岗,对于顶岗这种事,老二沈国荣颇有微词,对此,沈国章只说了一句,“谁让你们生的时候不好,我正好赶上了,工作不给我给谁,你俩就在一边眼馋着吧。”
这个时候,老大沈丽芹已经出嫁,在针织厂上班,嫁给了当时的在供销社上班的杨金林。
这些年他们三个人的老母亲蔡凤芝也都是沈丽芹在照顾,前些年蔡凤芝去世,死前把所有的钱、物都给了沈国章,老房子给了沈丽芹。
父亲的工作给了老三,房子归了老大,老二沈国荣自认为什么都没捞着,他当时上门大闹,沈国章和沈丽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于是老二沈国荣闹了一通也没什么结果,现在在包装厂干装卸工,他心里也一直憋着一股气。
让人意外的是,老二沈国荣家的大儿子沈学宏确实争气,79年考上了A省师范大学,那是个本科学校!
这件事让沈国荣一家扬眉吐气,大学生这个金字招牌让他在亲戚间腰杆子挺的邦硬,“本科生,那毕了业就是包分配,出来就是干部!你瞧瞧,前途敞亮的很!”
头些年每年过年,都是沈丽芹和沈国章夹枪带棒、明里暗里的嘲笑做苦力的沈国荣。
不过这姐弟三人也是互相嘲讽,沈丽芹和沈国荣以前说过,沈国章18岁就顶岗,结果接近30年过去了,现在还只是车间副主任,“只能说有些人是扶不起来的阿斗,30来年就混了个车间副主任,咱爸当年可是靠自己混到了主任。”
面对这种嘲讽,沈国章气的牙根痒痒,但是他说不出什么,只能靠儿子女儿来给他争争脸。
他们家大女儿初中毕业进了村小学教书,算不上多好的工作,但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沈国章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忠实拥蹙者,女儿什么的可以不管,儿子必须管教到位。
这就不得不提前两年去世的沈学峰,沈家大儿子,沈学峰是在81年夏季去世的,那一年他19岁,沈学渊14岁。
对于这个大儿子他寄予了很高的厚望,他要求沈□□必须考上本科!考不上就复读,他不能年年在沈国荣面前丢面儿!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是常态,最为一家之主的权威必须在这个时候完美展现,所以他从来不给人劝,必须打到位,还要说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这样”这样的话。
沈学渊因为是老小,在沈国章眼里不是顶门立户的,再加上年纪小,考大学还不知道要多久。
不过在沈学渊眼里,你家里又没皇位要继承,来来去去左不过是个普通人家,还搞这些什么长子继承制,好笑的很,现在谁不是靠自己奋斗。
都是平头老百姓,搞这些是真没意思。
可惜沈学峰不是学习的料子,但是沈国章看不清这一点。
在80年,沈学峰高考失利,面对的沈国章复读的要求,他选择了拒绝,“爸,我真不是学习的料,我看小渊说不定能行,您别花心思在我身上了,让我自己找个工作不行吗?”
答案当然是不行,于是他复读了。
经过整整1年的高压折磨,81年的夏天,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他又再一次落榜。
沈国章自认为自己的优良基因没被儿子遗传到,在拿皮带抽了沈学峰一天之后,沈学峰忍受不了,跳河了。
在这个年代,孩子自杀是一件丑事,他埋不了祖坟,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祭奠仪式都没有,他的死悄无声息,甚至连尸体都没找到。
沈国章认为是沈学峰承受能力太弱,于是又把这种期望放到了沈学渊身上。
让他欣慰的是,原本小学、初中成绩一般般的沈学渊到了高中,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样,成绩一直在全校名列前茅。
这让沈国章可是扬眉吐气的一把,不止在家庭,在工作的机械厂,他也是天天炫耀沈学渊的成绩,“开玩笑,我的基因多好,我儿子那成绩就算上不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也能上的了前三的。以后他是当干部的命!”
后来沈学渊出事昏迷,沈国章拒绝了亲人、朋友和工友的探访,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狼狈的一面。
他可能是爱孩子的,只是这份爱隐藏在重重叠叠的期待和骄傲中,逐渐迷失了。
事物的发展是波浪式的前进和螺旋式的上升,在沈国章看来,醒过来就能继续学,只要沈学渊不耽误后面的高考就好。
“我爸妈都忙于工作,大姐工作的早,所以我基本上就等于是大哥带大的。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这个家看起来还不错?”,沈学渊突然停了下来,转头问玉桥,他没想要从玉桥这里得到答案,“都是装的,他们特别喜欢伪装让你以为他们是爱你的,其实他们很奇怪,爱的不彻底,恨的也不彻底,不过是把你当附属品罢了。”
“我姐是个聪明的,她早早就离开了家,自己一个人是件好事。”,沈学渊抬头笑了笑,抬腿往回走,“咱们回去吧,刚刚有一些都是我的无病呻吟,你就随便听听。我们现在都还是未成年,还要靠他们养,总归不能闹的太僵。”
这样的夜晚让人很有倾诉欲,玉桥轻轻的开口道:“我是家里老大,我下面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我和妹妹们都没念过书,我最小的弟弟今年才五岁,我爸就送他去上学了。我还记得当时村里扫盲班的老师来劝我爸让我们念书的时候,我爸当时就把人打出门了,他说女人上学识字没用,将来都是要嫁出去收彩礼的,让她们念书纯属浪费钱。”
玉桥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倾诉或者是安慰?
“我被我爸换了钱和缝纫机,当时被锁在家里的时候,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完了。我怕自己会像隔壁邻居家的女儿一样,18岁被自己的爸爸卖给了一个接近40岁的男人做媳妇。”,玉桥看向沈学渊,“后来我知道你有可能会是个植物人,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已经准备逃跑了。”
玉桥是打算逃跑的,但是后来得知嫁的人是个瘫子植物人,她反而打消了这种想法,“虽然比较无耻,我当时想,只要让我不嫁给一个老头子,嫁给一个植物人好歹这家人能让我吃上饭。”
她没那么多高大上的想法,玉桥也是仔细观察过沈家的,她吃点苦就吃点苦,总比在家好,“其实你爸妈对我还行,所以我从来没有埋怨过他们。其实也就让我干干活,偶尔装作忘记给我带饭,嘴上说的刺挠人。总比我爸强,让我干最重的活,不给吃饭还要挨打,所以这也是我一直没跑的原因。”
其实玉桥并不恨,或者说是讨厌沈国章和钱晓萍,至少他们给了她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你不能因为不喜欢你爸的做法,就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拿这个惩罚你爸感觉也不是个好方法。”
“我们现在可不是比惨大会,好了,我知道。我小的时候曾经不懂事,老早就好了,以后咱们会越来越好的。到时候我考上大学,我爸满意了,我也能有好工作,大家都高兴的场面,何乐不为呢。”,说到最后,沈学渊神色淡漠,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十七岁的沈学渊笑起来少年气十足,但是玉桥却觉得对方不一定是那么想的。
夜色下,伴随着满天星光,两人回到了家中,此时已经晚上9点,沈国章喝醉酒已经睡下了。
钱晓萍满脸憔悴坐在餐桌前,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猛一抬头,看见了一起回来的两个人。
“学渊,你爸不是无心说的。”
玉桥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的收拾碗筷。
沈学渊叹了口气,“我知道的,妈。这件事我们都不提了,你让爸放心好了,今年夏天,他会得到一个他希望的、完美的结果的。”
成全别人,也成全自己。
这即是安慰,也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