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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里的枷锁 ...

  •   夏末的风裹着最后一点暑气,从老旧居民楼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掀动了苏砚手里那张折了三道边的高中录取通知书。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捏得发皱,油墨印的“录取”两个字,红得刺眼,却照不亮这间逼仄客厅里半分喜气。晚饭的碗筷还摆在桌上,半碗没喝完的玉米粥结了层薄皮,母亲李桂兰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手里的蒲扇一下下拍着大腿,目光落在苏砚身上,像沾了水的棉线,缠得人喘不过气。

      “我就说吧,你能考上这个重点高中,全是抢了你两个姐姐的运气。”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苏砚已经绷紧了一个暑假的神经里。他握着通知书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却没敢抬头,只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膝盖处,那里有个刚补好的补丁,是大姐出门打工前给他缝的。

      “你大姐,当年成绩比你好多了,要不是为了给你攒学费,初中毕业就去南方厂子打工了,能到现在连个正经文凭都没有?”李桂兰的蒲扇停了,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的怨怼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你二姐,中考就差三分能上这个高中,家里没钱供两个,只能让她去读职高,现在天天在学校里混日子,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苏砚的喉咙发紧,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这话,从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起,他已经听了不下一百遍。
      中考出分那天,他是整个初中里唯一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学生,班主任特意骑着电动车跑到他家报喜,那天李桂兰脸上是有笑的,拉着班主任的手说了半天客气话。可班主任一走,关上门,她脸上的笑就落了,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偷了东西的贼。
      她总说,苏家三代就出了他这么一个能考上重点的,是占了两个姐姐的福气,是抢了本该属于姐姐们的人生。
      苏砚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他每天凌晨五点就起来背书,晚上躲在楼道里就着声控灯做题,中考前三个月,他用完了整整八本草稿纸,笔芯攒了满满一铁盒子。姐姐们没考上,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那时候父亲摔断了腿,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大姐哭着说不读了,要出去挣钱,二姐本来就不爱读书,职高是她自己选的。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

      上次他小声反驳了一句“我是自己考的”,李桂兰当场就摔了手里的碗,瓷片溅了一地,她坐在地上哭,说自己养了个白眼狼,说三个孩子里最疼他,结果他这么没良心,说姐姐们为了他付出了这么多,他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

      那天父亲苏建国从外面打牌回来,看到满地狼藉,不问缘由,就指着他的鼻子骂,让他给母亲道歉,说“你妈养你这么大,说你两句怎么了?没有你姐姐们挣钱,你能有钱读书?”

      苏砚最后还是道了歉。低着头,对着哭红了眼的母亲,说了句“对不起,我错了”。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反驳了。
      李桂兰还在说,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从姐姐们的牺牲,说到他未来的出路,最后落脚点永远是那一句:“苏砚,你给我记住了,高中三年,你必须给我往死里学,考上名牌大学。不然你对不起你两个姐姐,对不起我们全家为你付出的这么多。”

      “知道了。”苏砚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几乎要被窗外聒噪的蝉鸣盖过去。

      “知道了就完了?”李桂兰皱起眉,蒲扇往桌子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苏砚的肩膀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一天到晚闷不吭声,跟个闷葫芦似的,手里天天拿着个破本子画来画去,画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能当饭吃?能帮你考大学?”

      苏砚的手往身后缩了缩。
      他的书包里,藏着一个速写本。那是大姐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厚厚的一本,封面是黑色的,他宝贝得不行,走到哪带到哪。开心的时候画,委屈的时候也画,画楼下的梧桐树,画天上的云,画巷子里摇着尾巴的流浪狗,也画深夜里台灯下自己握笔的手。
      那是他唯一的出口,是这个密不透风的生活里,唯一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可在父母眼里,画画是不务正业,是娘娘腔才做的事。
      父亲苏建国总说,男孩子就该去打球,去疯跑,去跟人打交道,天天坐在那里画画,扭扭捏捏的,一点阳刚气都没有。李桂兰更是见一次说一次,说他画那些东西浪费时间,浪费纸笔,说他心思不用在正地方,迟早要毁在这上面。
      上次李桂兰收拾他的房间,翻到了他藏在床板下的速写本,当场就撕了十几页。那些都是他画了好几个晚上的画,有大姐笑着的样子,有学校里的老槐树,还有他想象里的高中校园。
      他看着满地的碎纸片,心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没敢哭,只是默默蹲下去,把碎片一张一张捡起来,藏在抽屉的最里面,晚上趁父母睡着了,再用胶水一点点粘好。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李桂兰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听见了。”苏砚赶紧点头,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包的最内层,“我以后不画了,好好学习。”

      这话他说了很多次了,可他还是忍不住画。就像人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那些堵在心里说不出来的话,那些委屈和压抑,只有落在画纸上,他才能好受一点。

      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苏建国,终于摁灭了手里的烟蒂,抬眼看了看苏砚,语气沉沉的:“你妈说的,都是为你好。我们没读过什么书,学习上帮不了你什么,全靠你自己自觉。家里为了你读书,砸锅卖铁都愿意,你要是最后考不上个好大学,我们这一家子,就真的没指望了。”

      又是这样。

      苏砚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闷得发疼。

      他们总说,为了他付出了一切,总说,全家的指望都在他身上。可他们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怕不怕,开不开心。他们给了他吃饭读书的钱,却把所有的焦虑、不如意、对生活的不满,全都变成了枷锁,套在了他的身上。

      他才十五岁,却好像已经扛上了一大家子的人生。

      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吵得人脑仁疼。苏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听着父母一句接一句的叮嘱、指责、期盼,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像沉在了一片冰冷的水里,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压力,他挣不脱,也喊不出。

      开学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苏砚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装被褥的蛇皮袋,站在县重点高中的校门口。校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有开着小轿车来的,有骑着电动车的,父母都围着孩子,帮着拎行李,叮嘱着注意事项,脸上全是骄傲和欢喜。

      只有他,是一个人来的。

      李桂兰说,家里要忙地里的活,走不开,让他自己去报到,反正学校也不远。苏建国说,男孩子要独立,这点事都做不好,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

      苏砚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早上五点多就从家里出发,走了两个小时的路,才到学校。

      蛇皮袋的带子勒得他肩膀生疼,他咬着牙,一步步往里走,按照校门口贴的分班表,找到了自己的班级——高一(3)班。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都是刚认识的新同学,叽叽喳喳的,很热闹。苏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的人,脚步顿了顿,心里莫名地发慌。

      他从小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性格慢热,又敏感,别人稍微大声一点说话,他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初中的时候,他就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讲,下课的时候就趴在桌子上画画,班里的同学都觉得他很怪,很少有人主动和他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走进教室,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蛇皮袋放在桌脚,坐了下来。

      周围的喧闹好像和他隔了一层玻璃,他坐在角落,像一个透明人。他把书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的布料,能摸到里面速写本硬硬的封面,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点。

      可这份安定,没持续多久。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打量,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哎,你看最后一排那个,长得好白啊,皮肤比女生都好。”

      “你看他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坐那半天了,一句话都不说,跟个小姑娘似的。”

      “刚才我看到他拎着个蛇皮袋进来的,里面装的被褥?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蛇皮袋装东西。”

      “你看他的手,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活,天天在家画画吧?我刚才看到他书包里露出来个画本的角。”

      “不是吧,男的还画画?娘了吧唧的。”

      那些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他听见。像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砸在他的心上。

      苏砚的脸瞬间就烧了起来,耳朵尖红得发烫,他下意识地把书包往怀里抱了抱,把头埋得更低了,盯着桌子上的木纹,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他想反驳,想说画画不是娘,想说用蛇皮袋装东西不丢人,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怕,怕自己一开口,会引来更多的嘲笑,怕自己会像初中的时候一样,被全班人围着起哄。

      初中的时候,班里的男生就总叫他“娘娘腔”。因为他不喜欢打球,不喜欢说脏话,不喜欢和他们一起去网吧,就喜欢坐在教室里画画。他们会故意撞掉他的画本,会把他的笔藏起来,会在他的课本上画乱七八糟的东西,会在背后偷偷说他的坏话。

      他告诉过老师,老师找那些男生谈了话,可他们变本加厉,说他就会告老师,更像个女生了。他也想过告诉父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父母只会说“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肯定是你自己的问题”,只会说“你去学校是读书的,不是去跟人计较这些的,你管好你自己的学习就行了”。

      所以他只能忍。忍到初中毕业,以为到了高中,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没想到,刚进教室,就又听到了这个熟悉的称呼。

      没过多久,班主任进来了,做了自我介绍,让大家挨个上台做自我介绍。

      轮到苏砚的时候,他攥着衣角,一步步走上讲台,低着头,声音很轻地说:“大家好,我叫苏砚。”

      说完,他就想下去,可台下有个男生突然喊了一声:“苏砚?哪个砚?是女字旁的那个艳吗?”

      哄的一声,全班都笑了起来。

      苏砚的脸瞬间白了,站在讲台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浑身都在发抖。他能看到台下那些人笑着的脸,带着戏谑和嘲讽,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是石字旁的砚,砚台的砚。”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快步走下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还在盯着他,那些笑声还在耳边绕,蝉鸣从窗外钻进来,和笑声混在一起,吵得他头疼欲裂。

      开学第一天,他就成了班里的异类。

      分组做值日,没人愿意和他一组;发新书,传到他这里,总会故意少一本;下课的时候,男生们聚在一起打球,路过他的座位,总会故意撞一下他的桌子,然后假惺惺地说“不好意思啊”,眼里却全是嘲讽。

      他们不会动手打他,不会抢他的东西,却用一种更软,也更伤人的方式,把他隔绝在了整个班级之外。窃窃私语的议论,有意无意的排挤,带着恶意的外号,还有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带着打量和轻蔑的目光。

      这是一种无声的霸凌,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地罩在里面,他挣不脱,也躲不开。

      放学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

      苏砚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路上的同学都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只有他,一个人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像在逃离什么。

      回到家,李桂兰正在厨房做饭,看到他进来,头也没抬,就问:“第一天开学,怎么样?老师好不好?班里同学都听话吗?”

      苏砚站在门口,手指攥着书包的带子,张了张嘴。他想告诉母亲,班里的同学叫他娘炮,没人愿意和他说话,他被孤立了,他很难受。

      可他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听着油烟机的轰鸣声,那些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能想象到,说出来之后,会迎来什么样的回应。无非是“你怎么这么没用?连和同学相处都不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肯定是你自己天天画那些没用的东西,招人嫌”,“我让你去学校是学习的,不是让你去交朋友的,别人不理你,你正好安心读书”。

      不会有安慰,不会有心疼,只会有更多的指责,更多的压力。

      “挺好的。”苏砚低着头,小声说,“老师很好,同学也挺好的。”

      “那就行。”李桂兰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放在桌子上,“我跟你说,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学瞎混,就好好学习,知道吗?你姐姐刚才打电话来,说这个月发了工资,给你寄了五百块钱生活费,让你买点好吃的,买点学习资料。你看看,你姐姐对你多好,你要是不好好读书,对得起谁?”

      又来了。

      苏砚的心脏又开始发闷,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就转身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他把书包放在桌子上,打开灯,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速写本,还有一支铅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蝉鸣终于停了,夏天彻底过去了。

      苏砚坐在桌子前,翻开速写本,铅笔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画窗外的雨,画被风吹得摇晃的梧桐树,画桌子上那盏昏黄的台灯,画纸上的线条越来越密,越来越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他才停下来。

      他看着画纸上乱七八糟的线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了铅笔的痕迹。

      没有人知道,他拿着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有多开心,有多期待高中的生活。他以为考上了重点高中,就能让父母开心,就能摆脱那些不好的称呼,就能有新的开始。

      可他没想到,他只是从一个牢笼,走进了另一个牢笼。

      家里的指责和期盼,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学校里的孤立和嘲讽,像一滩冷水,浇灭了他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他就像一个人走在漆黑的隧道里,四周没有光,也没有路,只有无尽的压抑和孤独。

      没有人能帮他,父母帮不了他,姐姐们远在外地,同学都在嘲笑他。他只能自己扛着,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藏在这个速写本里,藏在这些画里。

      苏砚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在画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什么时候,才能喘口气啊。”

      窗外的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浓,把整个房间都裹了进去。桌上的台灯亮着微弱的光,照着少年单薄的背影,还有那本写满了心事的速写本,像一片孤舟,漂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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