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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只愿君心似我心 这不是见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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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我从来不信这些。这天下有几个把心剖出来给人瞧过?不过是骗那些痴心妄想的傻子罢了。
那个人,与其说是我爹,不如说是一个痴缠我娘的疯子。
我亲爹走得早,是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打我记事起,那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就像一团甩不掉的影子,横冲直撞地闯进我们母子俩的日子。
他痴缠我娘,处处算计我家。害死我爹,夺走我家几亩薄田。他与旁人合谋,将我娘骗入他府中为妾,还逼着我叫他“父亲”。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年与我娘有过婚约。可我外祖父家败落了,他便翻脸不认人,毁了婚约,转头娶了别家的千金小姐。
我娘便嫁了一个乡野之人,有了我。他与其妻只有一子,他再见我娘时,她依旧貌美。他心底那点子龌龊便翻涌起来,要将我娘强行纳入府中。我娘不肯,他便拿我作要挟。
我娘为了我,忍了。
那个疯子,竟真的把我当做亲儿子看待,仿佛我本就是他和我娘生的。他忘了,他有过自己的儿子——那个人,不是我。
可笑么?可笑至极。这般深情做给谁看?他心里若真只有我娘,当年便是离经叛道、众叛亲离,也该死死攥着她的手不放。他既选了权贵,弃了她,就不该再贪恋她余生的爱。
他像一株凌霄花,死死缠着树干,只有攀附着别人才能活。依附与缠绕,于他是爱,于我娘,是喘不过气的囚笼。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娘都在煎熬中熬着。
他教我四书五艺,待我如亲子。我恶心,恶心到骨子里。可我知道,我必须学。我要读书,我要科考,我要成为朝廷命官,然后带我娘离开这个疯子的牢笼。
我废寝忘食,我披星戴月,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兽,啃着书页里的每一个字。只要我成材,只要我熬出头,我娘就能解脱。
后来,他那个夫人开始找我们的麻烦。她见不得丈夫深爱我娘,见不得他对一个毫无血缘的野种掏心掏肺。他们才是夫妻,他们也有儿子。她认定了是我娘毁了她,便变着法儿地折辱打骂。那男人见了,又要惩治大夫人,大夫人便愈发恨我们。
周而复始,不死不休。
后开不知道她怎么不来了,或许是被男人给恐吓了。
我娘身子本就不好,加上之前那段时间的闹腾,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临终前的话。
那日她枯瘦的手攥着我的腕子,眼眶里已经没有泪了,只干涸地望向我,像是要把我刻进骨子里带走。她说:“兆儿,我知道你恨他们。可别让恨毁了你自个儿。娘会在天上看着你,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咽了气,眼睛还睁着,望着我。
她死前最后一刻,还在为我谋划。她知道那个男人会因为我娘的缘故善待我,她便盼着我借着这份善待活下去。她宁死,想的都是我。
我看着她被装进一口薄棺,草草下葬。荒郊野外的小树林里,只有我和那个疯男人跪在坟前。风一吹,纸钱的灰烬打着旋儿飞上天,她这一辈子,除了我,什么都没留下。
那一刻我明白,我不能死,不能玉石俱焚。我要活下去,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我第一次开口叫那个人“爹”。
他愣住了,怔怔望着我,随即想起我娘临终的嘱托,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我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恶心得几欲作呕。
可我忍了。
往后那些年,忍辱负重成了我活着的全部。他疯疯癫癫地让我喊爹,我便喊;他抱着我娘的牌位喃喃自语,说“姚儿,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我便静静地听。我陪着他疯,陪着他演。只要他高兴,我什么都做得。只有这样,他才会为我延请名师,才会让我继续读书。
每日清晨,我去他房里请安,亲手奉上一盏茶。
茶里下了毒,无色无味,一日一日,积年累月。那毒在他身子里慢慢生根,慢慢发芽,慢慢把他从里往外掏空。
他终于要死了。
这些年读书科考,我也终于中了进士。
听说他那亲儿子也中了,只是一直在外县。我被他安置在外宅,从未见过那人的面,也没打听过他叫什么。不相干的人,我不关心。
他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紧紧贴着骨,眼窝深深陷进去,只剩一双眼睛还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手里的一把木梳,那是他卖给我娘的。我娘家道中落后,这把木梳就再也没交给我娘。
我屏退侍女,走到他榻前,缓缓跪下。
这一跪,跪的是扶养之恩,跪的是教养之恩。跪完了,我和他,再无瓜葛。
我伸手,将他手里那把木梳夺了过来。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枯枝似的手在空中乱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珠子瞪得快要迸出来。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他想求我还给他。
我攥紧那把木梳,俯下身,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姓徐的,我娘这辈子,从未爱过你。”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
“我也不是你儿子。你就是个疯子,活活折磨了我们二十多年。”
“才不是——”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她是爱我的……你也是我儿子……”
我听见这话,只觉得眼前这人疯透了。是他负她在先,是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是他强囚了她一辈子。到头来,他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眼珠子还在转,就像离岸濒死的鱼,死死盯着我。他喉结上下滚动,拼尽最后一口气挤出几个字:“我下去……告诉你娘……你不孝不义……我要告诉你娘——”
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似的。他就这样盯着我,带着满眼的恨与不甘,断了气。
告诉我娘?
我笑了。
他还痴心妄想着死后能见到我娘呢。可我娘是天上的人,死后只会化作仙女,飞升而去。至于他——他配做一只畜牲,被人端上桌,供食客大快朵颐。
我看着他被钉在棺材里,黑暗笼罩着他,将他掩埋进土里。看着这里每个人都各怀鬼胎,看着大夫人面悲心不悲,看着他的儿子赶不回来,看着他的心腹算计着最后的利益。可是我竟然生出悲凉,我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我报仇了,我自由了,可是为什么我不开心呢?
我看着娘的坟,我想问问她,为什么我会不高兴,为什么呢?
风吹过这片小树林,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呜咽,又像是低语。地上的纸钱被风卷起,在半空里打着旋儿,飘飘荡荡,不肯落下。有几片缠在枯枝上,簌簌发抖;有几片越飞越高,再也寻不见。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林子里回荡着,一圈,又一圈。
像是她在应我,又像是——她在告别。
我会好好活下去。娘的遗愿,我记着。
后来,我赴任去了。去的地方是个小县城,名曰新阳。
我到任那日,县衙上下跪了一地,唯独县丞的位置空着。旁人只说他有事耽搁了,我笑了笑,没有多问。初来乍到,何必计较这些。
新阳山匪横行,远近闻名。几乎每任县令上任,都要被他们送上一份“厚礼”——或是劫了税银,或是绑了差役,总归要来个下马威。我自然也不会例外。
可我偏不怕这个。甚至,我正等着。
我提前打听过,山匪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大当家与二当家面和心不和。
那夜,山匪果然派人送来“大礼”。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收网。借着这场乱局,我除掉了县衙里的内鬼——一个在户科打杂的老人,平日里和和气气,见谁都笑,无妻无子,人缘极好。谁也没想到,他竟是山匪安插的耳目。
我利用他的死,将县衙上下所有人的怒火引向山匪。那一夜,我亲手将擒获的山匪押上公堂,当着全县百姓的面,问斩示众。
血溅三尺,人头落地。我在新阳的威望,从此立住了。
我派人将山匪尸首扔到山下。明面上是恐吓,暗地里我在尸体上留了东西。
是夜,有客人上门了。
门外脚步声渐近,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子草莽气。
我起身,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恭候多时了。二当家,请。”
门被推开,一道提拔的身影跨步而入。
二当家铁拳虎,人如其名,一双拳头硬如铁石,据说能生生打死一头猛虎。他站在那里,整张脸都透着一股浓烈的戾气,眉眼间杀意沉沉。我毫不怀疑,他若想杀我,与碾死路边一只蚂蚁无异。
他将一把匕首拍在桌上,正是我遣人送去的那把。
“你从哪得来的?”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磨,粗粝刺耳,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匕首抵住我的咽喉。冰冷的锋刃贴着皮肉,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上面跳动。
我纹丝不动,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惧色。
“二当家,我的意思,您应该明白。”我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字地说。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丢开匕首,一双手如铁钳般掐住我的脖颈,将我生生推到墙角。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喉骨在他掌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个小县令,”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敢离间我们兄弟,找死!”
我被他掐得面色涨红,却硬是挤出一丝笑意,嘶哑着嗓子说:“我可从未有过此意。”
他的手微微一松。
我知道,我说中了他的心思。
我扶着墙大口喘气,喉咙里火烧火燎,却不敢耽搁,继续说道:“我知晓您和大当家是师兄弟。可您当真甘心吗?当年若不是他,您或许早已金榜题名,成就一番伟业了。”
他的手彻底松开了。
我靠在墙上,贪婪地吸了几口气,这才缓过劲来。
“你怎么知道的?”他盯着我,眼底的杀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也不想说那些虚的,”我直起身,与他平视,“您也不想听我阿谀奉承,我便直说了。”
“我本是想着知己知彼,投其所好,求大当家高抬贵手,放过我这新来的县令。可查着查着,便发现您与山寨里所有人都不同。您常常派人乔装下山买书,抢掠所得,也只挑诗书字画。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便知道了那段往事。”
他的眼神微微一颤,像是被人揭开了陈年的伤疤。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感伤。读书人,谁不曾梦想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谁愿意落草为寇,在这深山老林里担惊受怕一辈子?
他不愿意。可命运逼他走上了这条路。
这便是我的突破口。
他虽然未应我,转身离去时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我知道,他还会再来的。
忽然一阵破风声袭来,一道寒光直取二当家咽喉。
二当家侧身一闪,那柄飞刀擦着他的脖颈钉入身后的柱子,尾羽犹自震颤不已。与此同时,窗户骤然炸裂,一道身影破窗而入,手中长剑如白虹贯日,直刺二当家面门!
二当家怒吼一声,挥拳迎上。拳剑相交,火星四溅,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门外喊杀声骤起,火光通明,一群衙役手持刀枪冲了进来,将二当家团团围住。
我被人护着推到角落,眼睁睁看着这场好戏。
完了,全完了。
我的离间之计,怕是要毁于一旦。
老李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韩县令您放心,徐县丞刚刚回来听闻您的事,怕您被报复,带着兄弟们把这里围起来了。”
徐县丞?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与二当家缠斗之人剑法凌厉,虽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却依旧不退半步。
原来这便是那素未谋面的徐代——徐县丞。
坏我大事的人,原来是你。
我咬紧牙关,将满腔怒意咽回肚里。面上不能露,露了便前功尽弃。
好在二当家武功着实不弱。缠斗中,他觑准破绽,一肘狠狠砸在徐代胸口,趁其身形凝滞之际,又一掌拍在他肩头。徐代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跪着,单手撑地,嘴角溢出一线鲜血。
众衙役原本不敢上前打扰徐代,但见状便立刻一拥而上,将二当家团团围住。可他们哪里是这杀人越货的山匪头子的对手?
不过几个回合,便被冲得七零八落。二当家纵身一跃,破窗而出,身影没入沉沉夜色。
临走前,他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目光如刀,剜得我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偷鸡不成蚀把米。
徐代撑着身子,踉跄站起,朝我走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不肯弯折的竹。
“韩县令,”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您可受伤了?”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那一刻,我愣住了。
眼前这个人,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好看,而是一种易碎的、清冷的好看。他像一尊青瓷,薄薄的釉面下是细腻的胎骨,纵是碎在地上,也是清脆有声的。他的脸很瘦,颧骨的线条分明,衬得下颌愈发尖削。眉毛乌黛,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痕,像是常年不曾舒展。
尤其是一双极深极静的眸子,瞳仁漆黑如墨玉,却又澄澈得像山间清泉。可那清泉底下,分明沉着化不开的愁绪,像是一池被雨打乱的春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怎么也散不去。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分明是关切,却带着一种飘忽的疏离。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飘零在湖面上被雨打零的浮萍,无根无系,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
那一瞬间,我竟忘了恼怒,只怔怔地望着他,心里莫名涌上一个熟悉感。
好像见过他,又或者他很像一个人。
可是我记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