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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卫 矿场不是人 ...

  •   矿场不是人待的地方,是活人给死人陪葬的坑。

      这是莫念下矿第一天得出的结论。

      矿洞在漳川府城东的山腹里,洞口黑黢黢的,往外冒着阴冷的腥气。孙管事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竹藤编的兜帽,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就算齐活了。

      “规矩记好:按线挖,一天十筐,少一筐扣饭。塌方死了算你命短,矿场给一口薄皮棺材,不给抚恤。”孙管事撂下话,拿鞭子赶着他们进去了。

      莫念背着竹篓,弯着腰钻进矿洞。里面比外头还冷,空气稀薄,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同组的苦力谁也不说话,只有铁镐砸在石头上的“叮当”声,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莫念分到最里头的三号巷道。他低着头刨石头,指甲缝里塞满黑红的铁泥。背篓的绳子勒进肩膀的旧伤里,磨破了皮,混着汗水和铁锈,钻心地疼。

      到了第三天,他实在熬不住,想找个背风的地方眯一会儿。矿洞里到处是废弃的岔路,他拐进一条偏道,想蹲下来啃口冷土豆。

      偏道尽头有隐隐的光,还有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莫念脚步一顿,本能地贴着石壁蹭过去。透过石缝,他看见两个穿玄色短打的汉子,正拿着锤子撬开一堆码放整齐的铁锭。旁边放着几个木桶,汉子把桶里的液体往铁锭上浇,泛出一股刺鼻的酸味。

      “这批货明早装车送云朔域。孟家那帮人查得紧,以为换了账本就能查出什么?”一个汉子冷笑,“加了这料,铸出来的刀剑上阵一砍就断。等北狄人打过来,断了刃,我看他孟子阳拿什么守边关。”

      另一个压低声音:“手脚快点,上头交代完事,咱们就往南退。柳大人自会保我们……”

      莫念的呼吸停了半拍。他不傻,他听懂了。有人要在孟家军的军械上做手脚。孟家守的是边关,边关一破,北狄人南下,青岚郡第一个遭殃。他娘,就是死在北狄人手里的。

      他太入神,脚下不慎踢到一颗碎石。

      “啪”的一声轻响。

      “谁?!”那两个汉子猛地转头,眼神狠戾如狼,提着刀就扑了过来。

      莫念转身想跑,可他在矿洞里弯着腰干了三天活,腿早就软了,没跑两步就被乱石绊倒。两人死死将他按在地上,刀背狠狠砸在他背上。莫念闷哼一声,脸磕在碎石上,磕断了半颗牙,满嘴是血。

      他没求饶,死死咬着牙挣扎。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两人脸色一变,当机立断,一刀柄将莫念砸晕,把他扔在那堆动过手脚的铁锭旁,转身逃进暗巷。

      莫念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等他被一盆冰水泼醒时,周围火把通明。几个黑甲士兵将他死死摁在地上,刀锋压着他的脖颈。他勉强睁开眼,血糊住了睫毛,视线模糊,却一眼认出了站在三步之外的人。

      孟子阳。

      那个眉骨上有旧疤的男人,此刻一身玄铁重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莫念身旁那堆被浇了酸水、明显有问题的铁锭,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账本是你偷的,铁也是你动的手脚?”孟子阳声音不大,压迫感却极强。

      莫念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块。“不……不是我。”他艰难地张嘴,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是两个人……往那边跑了……”

      孟子阳没听他的辩解。他走上前,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蹲下身,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莫念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莫念对上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见惯了生死、毫无波澜的眼。孟子阳看着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审判,只是在看一件无用的物件。

      “这边只有你,铁料毁了,你也恰好在这里。”孟子阳松开手,站起身,抽出腰间半截佩刀。冷厉的刀锋贴上莫念的皮肉,只要再进半寸,就能切断他的咽喉。

      “我最后问一次。谁指使你干的?”孟子阳的声音毫无温度,“你背后的人,是柳家,还是宫里?”

      莫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被人卖了抵债,下矿做苦力,拼了命想活下去。现在撞破别人的阴谋,差点被灭口,好不容易没死,却要替真正的凶手顶罪。

      凭什么?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趴在泥水里,声音嘶哑:“我再说一遍,我什么都没干。你爱信不信。”

      孟子阳的刀尖往下压了一分,莫念的脖颈渗出血珠,顺着刀锋往下流。只要再用力一点,这个草芥般的少年就会死在矿洞里,连水花都翻不起来。

      可孟子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收了刀。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活命痛哭流涕地求饶,但这个少年没有。他瘦得骨头根根分明,脖子流着血,眼底却透着一股认命的死寂。

      就像初见时看到的那样——一条快死的野狗。

      “把他们带回去,关进死牢。去查三号巷道的暗室。”孟子阳对手下吩咐,转身大步往外走,“这个人,我亲自审。”

      莫念被两个兵卒粗暴地拎起来,拖着往外走。路过孟子阳身边时,他听见对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要是没撒谎,查出来,我留你一条命。你要是撒了半个字——”孟子阳脚步一顿,侧过脸,神色森冷,“我让你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莫念低着头,脖颈上的血滴在黑色的衣摆上。他在心里苦笑:我早就后悔了,从九岁那年起,每一天都后悔。

      ---

      漳川府的地下死牢,比矿洞还要冷。

      不分白天黑夜,墙上挂着经年不化的水珠。莫念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手腕勒得血肉模糊。审讯的军汉轮番进来,拿带倒刺的鞭子在他脚边抽,逼问他背后是谁。莫念有一句说一句,最后干脆闭了嘴。换来的是几十鞭子,皮开肉绽,血水和破棉袄粘在一起。

      第三天傍晚,牢门终于被推开。

      孟子阳走进来,带着一身风雪的气息。他把一卷宗扔在桌案上,拉过椅子坐下。

      “查清楚了。铁料确实不是你弄坏的,是玄衣卫的人栽赃。”孟子阳淡淡道。

      莫念低垂着头,发丝黏在额头上。听到这句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孟子阳眉梢微动:“你可以出去了。”

      “出去?”莫念终于抬起头,那张脸惨白,眼底却烧着嘲弄的火,“玄衣卫栽赃我,我这张脸被他们记住了,现在出去,活得过今晚吗?”

      孟子阳看着他,没有反驳。

      “我爹把我卖了四百二十文。我为了活命在矿里挖了三天的石头。到头来,大人物们斗法,我连个屁都不是,就要被当成替死鬼砍了。”莫念扯了一下嘴角,疼得直抽气,语气却轻描淡写,“现在将军查清了,轻飘飘一句‘你可以出去了’,我的命,在你们眼里就值这几个字?”

      死牢里死一般寂静。

      孟子阳看着他,眼神里少了些看死物的冷漠,多了几分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

      “莫念。”

      “莫念。”孟子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放在桌上。那是莫念贴身藏着的,里面缝着他娘留给他的二两碎银和旧银簪子。

      莫念的瞳孔猛地缩紧。

      “玄衣卫没得手,还会再派人来。我缺一个在漳川府暗处摸底的诱饵。”孟子阳手指敲在布袋上,语气不容拒绝,“你替我办事,这东西寄存在我这。事成之后,我还你自由,再给你一笔钱。”

      莫念死死盯着那个布袋,指甲几乎抠进手心里。他在逼他。用他娘唯一留下的遗物,逼他去给孟家卖命。

      半晌,莫念闭上眼,像认了命一样,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孟子阳站起身,朝门外喊:“给他松绑,换个干净地方,找个郎中。”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侧过头,那张冷硬的侧脸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极不近人情。

      “莫念,别想着跑。我的人盯着你,你跑不出漳川府。”

      门关上了。

      黑暗中,莫念被解下刑架,整个人脱力地瘫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他疼得浑身发抖,咬着牙没出声,只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忽然想起他娘死那天,也是这么冷。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是命运。现在他懂了——命运,就是有些人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让底下的人拿命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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