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雪破门 青岚郡 ...
-
青岚郡的冬天,是能吃人的。
西北的风刮过连绵的群山,到了这穷乡僻壤,就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剔。昭朝立国才不过几年,但这片曾经被匈奴铁蹄屠戮过的土地,始终没缓过劲来。流民遍地,乡邻闭户,连官府的差役都不愿往这儿多走两步。
莫念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劈柴。
他身上那件破棉袄早就硬得像块铁皮,袖口磨得发亮,里面的烂棉花往外翻着。183的个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胳膊上的青筋根根分明。斧头落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原本就冻裂的口子又渗出黑红的血珠。他没管,随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劈。
“咣当——”
屋里传来酒坛子摔碎的闷响。
“莫念!死哪去了!给老子打酒去!”
门帘子被一脚踹开,莫大洪歪歪斜斜地撞出来。他满脸通红,眼珠子浑浊,手里攥着半个碎酒坛,锋利的边缘把手掌划了一道深口子,鲜血淋漓,他却像一点知觉都没有。
“聋了?老子叫你打酒!”
“没钱。”莫念头也没抬,声音冻得干巴巴的。
莫大洪愣了一下,随即暴怒。他抡起手里的碎坛子就朝莫念砸过去。莫念下意识偏头,坛子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砰”地一声在土墙上砸得粉碎。
莫大洪扑上来,一脚踹在莫念后腰上。莫念没防备,整个人往前扑了两步,膝盖重重地磕在冻硬的柴堆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咬到舌头。
“没钱?你娘当年死的时候,官府给的抚恤银子呢?老子知道你藏着!你个小畜生,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专门来克老子!”莫大洪揪着莫念的后领把他半提起来,满嘴的酒臭气喷在他脸上。
莫念垂着眼,一声不吭。
那二两抚恤银子,他缝在棉袄内衬的贴肉处,三年没动过一分。他娘是怎么死的,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匈奴南下,他娘把他塞进灶膛后头的夹墙里,自己跑出去引开追兵。等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找到他娘时,她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冻得像石头的糠饼——那是家里最后一口吃的,她留给莫念的。
“问你话呢!哑巴了!”莫大洪反手一巴掌抽过去。
莫念脸被打偏,嘴角磕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还是不说话。这种毒打他挨了十二年,早就摸清了规律——只要他不吭声,他爹打累了,自己就会停手。
果然,莫大洪骂骂咧咧地松开他,摇摇晃晃地往村头刘二家的酒铺去了。
院墙外传来邻居杨婶探头的动静,那双眼睛透着嫌恶和看戏的轻蔑。莫念早习惯了。青岚郡的人都觉得,莫家这小子摊上这么个爹,这辈子也就算烂在泥里了。
他慢慢扶着柴堆站起来,把劈好的柴火码齐,一瘸一拐地回了屋。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烂下去了。直到第二天一早,刘二家的伙计堵上门。
“莫大洪!欠的酒钱该结了,四百二十文。你爹昨儿个说了,记你账上,让你去漳川府的矿上做工抵债。管饭,干满三个月抵清。不去也行——”伙计嘿嘿一笑,眼神往屋里扫了一圈,“那你家这破屋,或者你娘那根旧银簪子,我们就搜去抵了。”
莫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破旧的衣摆。
他去。他必须去。那根银簪子是他娘唯一的遗物,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拿走。
莫念没等他爹醒,收拾了身上唯一干净的一件单衣,把藏在棉袄里的二两碎银和银簪子裹进贴身的布包里。他走到炕边,看了一眼还在装睡的莫大洪。
他爹的眼皮直哆嗦,没睁眼,也没说话。
莫念站了片刻,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青岚郡漫天的风雪里。
---
从青岚郡到漳川府,三百多里地。莫念跟着那伙计走了三天。路上他才知道,漳川府是南北水陆的枢纽,漕帮、流民、密探、叛军余孽,什么三教九流都在那儿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灰色地带。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山隘口歇脚。伙计去打探路况,回来时脸色发白:“前头官道设了卡子,玄衣卫在查人。据说是在追什么逃犯,生面孔全要抓去充苦役。咱俩这穷酸样,别撞在刀口上,绕道走河滩吧,多走一天。”
莫念点头。
河滩上的风更硬。走到后半夜,莫念实在走不动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又冻成了冰疙瘩。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歇气,伙计去寻水。四下里一片死寂。
忽然,林子深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金属摩擦的脆响。
莫念猛地睁眼,一把将刚回来的伙计拽进灌木丛,死死捂住他的嘴。
几匹快马从夜色里冲出来,马上的人一身黑衣,腰挎制式长刀。为首那人勒马停下,火光映出一张阴鸷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分三路,往漳川府方向追。铁料的事必须办妥,孟家的人已经到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蹄声远去。
伙计吓得抖如筛糠:“那、那是谁……”
“玄衣卫。”莫念在青岚郡听说过。皇帝亲辖的密探,专办谋反大案。他盯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漳川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
天亮时,他们终于抵达漳川府城东的矿场。
管事孙胖子上下打量莫念一眼,见他虽然瘦得脱相,但骨架结实,便随手扔给他一块木牌:“去领兜帽和油灯,明儿下矿。一天十筐铁,少一筐扣一顿饭。”
莫念刚接过木牌,矿场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战马嘶鸣。
几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外。马上的人翻身下马,玄铁色的轻甲反射着清晨的寒光,腰间的佩刀比普通兵卒长出一截。为首的男人身量极高,193的个头往门口一站,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他肩宽腿长,眉骨上一道旧疤,眼神沉得像淬了冰,扫过来时让人不寒而栗。
孙胖子慌忙迎上去,腰弯得像只虾米:“孟将军,您怎么亲自来了?库里的货都备好了——”
“库里那批铁,被人动了手脚。”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院子里,让所有人噤若寒蝉。他拿出一块令牌,“近半个月进出库房的账本,全部封存。但凡有靠近过库房的人,一个都别漏。”
令牌中央,赫然刻着一个“孟”字。
孟子阳。
莫念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孟子阳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莫念身上停了一瞬。无他,这少年太瘦了,在风雪里冻得发紫的脚趾露在破鞋外头,一身死气沉沉的破烂衣裳,像具行走的尸体。但孟子阳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库房走去。
权倾朝野的将门虎子,和烂在泥里的底层蝼蚁,在漳川府这个破败的矿场里,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莫念捏紧了手里那块冰凉的木牌,以为这就是两人唯一的交集。
他不知道,几个时辰后,他会因为撞破那批“被动过手脚的铁”的秘密,被人摁在死牢的刑架上,被打得只剩半条命。
而孟子阳,会手持利刃,高高在上地挑开他的下巴。
像看一条濒死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