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望路三十二层》写作叶汐沫

8、五百万的月光

　　周六早上九点，林晚晴准时出现在陆景琛的办公室。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少了几分商务气息，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晨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坐。”他指了指沙发，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合约看完了？”
　　“看完了。”林晚晴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纸张有些皱，是她昨晚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有几个问题。”
　　“问。”
　　“第一条，搬到你那里住。具体地址是？”
　　“华贸中心公寓，三十二层，就在公司楼上。”陆景琛说，语气很平淡，“方便，也符合逻辑。情侣同居很正常，爷爷不会怀疑。”
　　林晚晴点点头。确实，如果假扮情侣却分开住，很容易穿帮。像演戏，布景要真实，演员要入戏。
　　“第二条，着装要求。”她继续问，手指在合约上划过，“你说要符合陆家孙媳妇的身份，具体标准是什么？”
　　陆景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黑色的卡，边缘镶着金边，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这是信用卡副卡，额度一百万。今天下午会有造型师联系你，带你去买衣服。标准很简单：优雅，得体，不张扬。”
　　林晚晴接过卡，感到手心发烫。一百万，只是买衣服的钱。这就是陆景琛的世界，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像另一个星球，重力不同，空气不同，规则也不同。
　　“第三条，”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潜入深海，“亲密程度。合约上说‘必要的肢体接触’，具体指什么？”
　　陆景琛看着她，目光平静，像秋天的湖水。“牵手，拥抱，必要时接吻。在爷爷面前，我们要表现得像真正的情侣。但仅限于公共场合，私下里各不相干。”
　　林晚晴的脸微微发烫。接吻？虽然只是演戏，但……她想起陆景琛的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想象那双唇贴上来，会是什么感觉？冰冷？还是……
　　“如果你接受不了，现在可以退出。”陆景琛说，语气依然平静，“我不会强迫你。合约是自愿的，就像任何商业合作。”
　　“不，我接受。”林晚晴连忙说，声音有些急促。五百万的诱惑太大了，她不能退缩。像沙漠里的旅人，看见绿洲，哪怕可能是海市蜃楼，也要走过去。
　　“那就签字吧。”陆景琛递过来一支笔。万宝龙的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林晚晴翻开合约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咒语。签完字，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仿佛签下的不是一份合约，而是一份卖身契。像浮士德，把灵魂卖给了魔鬼。
　　陆景琛也签了字，笔迹遒劲有力，像他的人一样。然后收起一份合约，另一份递给她。“收好。今天下午搬过来，晚上爷爷要见你。”
　　“这么快？”林晚晴惊讶。像舞台剧，幕布拉开得太突然。
　　“爷爷的时间不多了。”陆景琛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像秋叶落在水面，“他想尽快见到你。医生说，他的状况……不太稳定。”
　　林晚晴点点头。“我需要回住处收拾东西。”
　　“地址给我，我让司机去接你。”陆景琛说，拿起手机，“你的东西不用带太多，缺什么可以买。公寓里什么都有。”
　　离开办公室，林晚晴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这是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开间，在大望路附近的老小区里。虽然小，但干净整洁，窗台上还养了几盆绿植：一盆绿萝，一盆多肉，还有一盆小小的茉莉，已经开过花了，还留着淡淡的香气。
　　她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不多，大部分是廉价的职业装和休闲服。书倒是不少，金融、经济、文学，塞满了整个书架。她挑了几本常看的：《证券分析》、《漫步华尔街》、《百年孤独》。其他的准备暂时放在这里，像寄存一部分自己。
　　手机响了，是造型师打来的。
　　“林小姐您好，我是陆总安排的造型师Lisa。您现在方便吗？我在您楼下。”
　　林晚晴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一个穿着时尚的女人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她连忙说：“我马上下来。”
　　两个小时后，林晚晴站在国贸商场的试衣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Lisa给她挑了几套衣服：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柔软得像云朵；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形纤细；一套香槟色的晚礼服，上面缀着细小的水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每一件都剪裁得体，面料精良，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她心惊。五位数，甚至六位数。像天文数字，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林小姐身材真好，穿什么都好看。”Lisa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陆总说了，不用考虑价格，喜欢就买。他说，您值得最好的。”
　　林晚晴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衣着，优雅的气质……这真的是她吗？还是只是一个为了五百万而扮演的角色？像灰姑娘，穿上水晶鞋，坐上南瓜马车，但午夜钟声一响，一切都会消失。
　　“就这些吧。”她说，不想再试了。像在试穿别人的生活，越试越陌生。
　　买完衣服，Lisa又带她去做头发和美容。理发师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美容师的手在她脸上轻柔按摩。她闭上眼睛，像一具木偶，任人摆布。
　　等到一切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镜子里的她，焕然一新。头发柔顺有光泽，皮肤细腻白皙，妆容精致得体。像一个完美的工艺品，没有瑕疵，但也没有温度。
　　司机送她回出租屋拿行李，然后前往华贸中心。车窗外，大望路的景色飞速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但一切都显得陌生。像在看别人的城市。
　　华贸中心公寓的安保很严格，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电梯。陆景琛住在三十二层，整层楼只有两户。司机帮她按了门铃，门很快开了。
　　陆景琛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像冰山融化了一角。“进来吧。”
　　公寓很大，至少有三百平米。极简风格的装修，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CBD的夜景。客厅里除了沙发和茶几，几乎没有其他家具，空旷得有些冷清。像美术馆，精致，但没有人气。
　　“你的房间在那边。”陆景琛指了指走廊尽头，“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晚饭七点，爷爷派车来接。”
　　林晚晴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房间很大，有独立的浴室和衣帽间。床单是干净的白色，窗帘是浅灰色的，一切都简洁得近乎冷漠。像酒店套房，舒适，但没有家的感觉。
　　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挂进衣橱。她的衣服和Lisa今天买的那些挂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边是廉价的快时尚，一边是昂贵的设计师品牌。就像她和陆景琛，两个世界的人，因为一份合约而暂时交集。
　　收拾好东西，她走到窗前。三十二层的高度，可以俯瞰整个大望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座城市在夜色中展现出另一种美。冰冷，璀璨，像钻石。
　　手机响了，是沈清雅。
　　“晚晴！你搬家了？房东说你退租了！”沈清雅的声音里满是惊讶，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林晚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能说实话，但也不想骗最好的朋友。像走在钢丝上，两边都是深渊。
　　“我……接了个项目，需要住到客户那里。三个月。”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什么项目要住到客户那里？”沈清雅怀疑地问，像侦探发现了疑点，“而且你下午刷卡买了十几万的衣服？林晚晴，你到底在做什么？”
　　林晚晴闭上眼睛。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很亮。在这座不夜城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清雅，相信我，我没有做坏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三个月后，我会告诉你一切。但现在，我不能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像过了一个世纪。
　　“好，我等你解释。”沈清雅终于说，声音里带着担忧，“但是晚晴，不管发生什么，记得保护好自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你受伤。”
　　挂了电话，林晚晴感到眼眶发热。清雅是她最好的朋友，但她现在不能告诉她真相。这份合约，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像潘多拉的盒子，不能打开。
　　敲门声响起。
　　“该出发了。”陆景琛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西装。深蓝色的，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爷爷不喜欢迟到。”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拿起今天买的那件米白色大衣。“走吧。”
　　电梯里，两人并肩站着。镜面墙壁倒映出他们的身影：陆景琛高大挺拔，林晚晴纤细优雅，看起来倒真像一对般配的情侣。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但童话都是骗人的。
　　“记住，”陆景琛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在爷爷面前，我们是相爱一年的情侣。你是我在哈佛的学妹，回国后重逢，自然而然在一起。”
　　“哈佛学妹？”林晚晴惊讶，“可是我没去过哈佛。”
　　“资料已经准备好了。”陆景琛递给她一个文件夹，很薄，但很重，“今晚之前背熟。爷爷可能会问细节，比如校园里的建筑，教授的名字，图书馆的位置。”
　　林晚晴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她的“新履历”：哈佛商学院硕士，曾在高盛实习，父母是大学教授……一个完美的、配得上陆景琛的家世背景。像一张完美的面具，遮住了她真实的脸。
　　她感到一阵荒谬。为了五百万，她不仅要假扮别人的女朋友，还要假扮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像演员，不仅要演角色，还要演角色的整个人生。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等在那里。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动作标准得像机器人。
　　坐进车里，陆景琛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手指修长有力。林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像钟表突然停了一秒。
　　“习惯一下。”陆景琛低声说，声音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在爷爷面前，我们要一直牵手。像真正的情侣一样。”
　　林晚晴点点头，努力让自己放松。但手心的温度，还有陆景琛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都让她无法忽视。像某种标记，宣告着所有权。
　　车窗外，北京的夜景飞速后退。大望路，国贸，长安街……这座城市她生活了七年，却从未以这样的视角看过它。像坐在观光车上，看别人的风景。
　　劳斯莱斯驶入一个安静的别墅区。树木掩映中，一栋中式风格的别墅若隐若现。这就是陆家的老宅，像一座古老的城堡，藏着无数秘密。
　　车停稳，陆景琛先下车，然后绅士地伸出手，扶林晚晴下车。他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手，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紧让她不适，也不会太松显得疏远。像经过精确计算。
　　“准备好了吗？”他低头看她，声音很轻。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夜风很凉，带着桂花的香气。
　　陆景琛微微一笑——那是她第二次看到他笑，虽然很淡，但确实是一个微笑。“别紧张，有我在。”
　　两人手牵手走向别墅大门。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温暖而明亮。林晚晴知道，门后等待她的，将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而她，必须演好。
　　像站在舞台上，幕布已经拉开，观众已经就位。
　　戏，必须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