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酒》渔北卿

15、停电 眼睛出问题

　　暮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丝落日的余晖彻底消散在天际，连带着傍晚时分隐约的蝉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窗外是浓稠化不开的寂静，静到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虫鸣，宿舍楼外的路灯早早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投下昏黄又模糊的光影，将树影拉得长长短短，斑驳地映在玻璃窗上。

　　整栋宿舍楼都陷入了沉睡般的安静，微凉的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拂过桌面摊开的书本，卷起纸页轻轻晃动，却丝毫没有惊扰到这份深夜的静谧。

　　温星眠平躺在床上，后背靠着柔软的枕头，被子只盖到腰腹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冷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衬得他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柔和，也掩去了几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疏离。他没有刷视频，也没有看小说，只是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界面，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聚焦，显然是有些失眠，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消磨着难挨的时光。

　　指尖在屏幕上顿住的瞬间，聊天框里毫无预兆地弹出一条新消息，消息提示音很轻，却在这极致的安静里格外清晰。温星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他怔怔地盯着屏幕上那条刚刚弹出的消息，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这个时间，早已过了深夜十一点，平日里，从来不会有人在这么晚的时辰给他发消息，他的社交圈本就简单，平日里性子又冷淡，很少主动与人打交道，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寥寥无几，深夜发来的讯息，更是前所未有。

　　他缓缓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消息发送人的备注上，只是一个简单的表情符号：^^，没有名字，没有多余的标识，陌生得让他一时想不起对方是谁。指尖微动，点开聊天框，一行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我是林箐越，今天加你的男生。

　　温星眠这才恍然想起。

　　看着这条消息，温星眠没有急着回复，他指尖轻点屏幕，认真地把对方的备注从陌生的表情符号，改成了“林箐越”三个字，字体工整，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简单又克制。改完备注，他沉默了几秒，才在输入框里敲下一个字，指尖轻触发送键，消息便发了过去。

　　［W：嗯。］

　　简单的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词，没有多余的情绪，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这是他最习惯的聊天方式，话少，冷淡，从不主动开启话题。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不过短短几秒钟，对面就再次传来了消息，打字的速度很快，显然是一直握着手机，在等着他的回复。

　　［林箐越：你好高冷哦，回消息好简短。］
　　［林箐越：你是清晏的学生吧？］

　　温星眠看着屏幕上的两行字，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对于“高冷”这个评价，他早已习以为常，身边的人大多都这么说他，他也懒得解释，只是再次简单地回复了一个字。

　　［W：嗯。］

　　消息发送出去，这一次，对方停顿了稍久一些，就在温星眠以为对方不会再发来消息，准备退出聊天界面的时候，两条消息接连弹了出来。

　　［林箐越：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总觉得你很眼熟。］
　　［林箐越：我知道了！去年竞赛，我们在赛场见过。］

　　看到“去年竞赛”这几个字，温星眠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原本平静的眼神也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去年那场闷热又压抑的竞赛。

　　彼时正是盛夏，赛场里的空调吹着干涩的冷风，却依旧驱散不了心底的烦躁与狼狈，他走进赛场的时候，左脸颊上带着一块清晰的淤青，嘴角也有细微的破损，伤口还带着淡淡的刺痛，脸色苍白，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全程低着头，找了位置坐下，全程没有和任何人交流，只想尽快结束比赛，逃离那些或好奇、或诧异的目光。

　　他以为，不过是一面之缘，又那般狼狈不堪，根本不会有人记住他，毕竟那场竞赛汇聚了各个学校的优秀学生，人人都光鲜亮丽，自信张扬，只有他，带着一身伤痕，格格不入。可他没想到，时隔整整一年，林箐越竟然还能认出他，还能准确地想起那场竞赛。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诧异，有局促，还有一丝不愿被人提及过往狼狈的抵触，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打字。

　　没等他平复心绪，林箐越的消息又发了过来，字里行间带着直白的关切，却也直直戳中了他不愿触碰的心事。

　　［林箐越：上一次你是打架完才来比赛的吗？我当时看你脸上伤挺重的。］

　　温星眠的眼神瞬间沉了沉，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心底的抵触愈发明显。他不想承认，脸上的伤根本不是和人打架造成的，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愿对外人言说的委屈与不堪，他从来都不想暴露在别人面前，更不想换来别人的同情。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敲下了一个“嗯”字，发送出去。

　　就当是吧，就算被人当成是爱打架、不学好的混混，也比被人同情、被人怜悯要好得多。

　　看着满是关切的消息，温星眠没有丝毫的动容，反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种被人同情、被人小心翼翼安慰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心底的局促与抵触翻涌上来，他再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干脆直接按下锁屏键，关掉了手机，将那满屏的关切彻底隔绝在屏幕之外。

　　手机被他放在枕边，屏幕朝下，隔绝了所有的讯息，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可刚刚的聊天内容，还有去年赛场的狼狈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睡意更是彻底消散。

　　没过多久，枕边的手机再次响起了消息提示音，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温星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还是林箐越发来的消息，他下意识地选择无视，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不想再回应任何相关的话题。

　　他以为，这条消息被无视之后，对方就不会再发来，可半晌之后，手机没有再响起消息提示音，反而直接弹出了一个语音通话请求，屏幕瞬间亮起，将他的侧脸照亮。

　　温星眠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来电显示的名字上，整个人再次怔住，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

　　来电人不是林箐越，而是陆景年。

　　他盯着来电界面，看着“陆景年”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耳边不断传来轻柔的通话提示音，心里满是疑惑，迟疑了好几秒，看着通话迟迟没有挂断，终究还是缓缓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还有远处食堂隐约的嘈杂声，很快，一道温和又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是裴知年的声音。

　　“食堂夜宵窗口还开着，还有热粥和包子，我和陆景年在楼下，要给你带一份上去吗？”

　　温星眠微微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陆景年和裴知年早就出门了，他刚才只顾着看手机、想心事，完全没留意到室友什么时候离开的宿舍，宿舍里安静，他还以为所有人都在熟睡。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下来买就好。”

　　他刚说完，听筒里裴知年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声音，是陆景年。

　　他的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音色干净，却没什么温度，不像裴知年那般温和，却格外好听，透过听筒传来，轻轻落在温星眠的耳朵里，带着夜风的微凉，莫名挠得他耳廓微微发痒。

　　“停电了。”陆景年的话语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

　　说完，他不等陆景年回应，便轻轻吸了口气，起身下床，没有再继续通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怕吵醒熟睡的室友，他动作放得极轻，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影，从椅子上随意拿起一件黑色的外套，外套很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他快速套在身上，拉上拉链，又从床头摸出手机和手电筒，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果然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零星光影，勉强看清脚下模糊的路。他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顺着楼梯往下走，鞋底踩在台阶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一路走到宿舍楼门口，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深夜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

　　夜风比室内凉了太多，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在他的脸颊上、脖颈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手电筒的光在手里晃了晃，他想了想，终究没有打开。

　　夜里的风太冷，打开手电筒，还要腾出一只手握着，太过麻烦，反正路熟，闭着眼都能走过去，没必要多此一举。

　　这般想着，他把手电筒揣进外套口袋，双手插进衣兜，缩了缩脖子，迎着微凉的夜风，一步步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食堂透出来的微弱光亮，视线极其模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面，分辨得出哪里是路，哪里是路边的草坪。他低着头，一步步慢慢往前走，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只剩下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他走得很稳，心里笃定这条路没有任何障碍，完全不用小心翼翼，可就在他迈出下一步，脚即将落下的瞬间，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淡淡的凉意，力道不算大，却格外有力，硬生生将他往前迈步的身体拽得顿住，整个人都停在了原地，无法再往前挪动半步。

　　温星眠瞬间僵在原地，心底一惊，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被那股力道轻轻按住，无法动弹。

　　紧接着，陆景年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丝毫波澜，只简单地说了三个字：“下水道。”

　　温星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顺着身前的方向缓缓低头，借着远处微弱的光亮，赫然看清了眼前的场景。他的脚边，原本盖得严实的下水道井盖，不知道被谁掀开了，黑洞洞的井口赫然出现在眼前，井口不算小，边缘锋利，只要他刚才再往前迈一步，就会直接踩空，整个人摔进下水道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井口，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刚才的惊悸涌上心头，手脚都有些微微发麻。如果不是陆景年及时拉住他，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漆黑路面上被掀开的井盖。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心底满是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激。他轻轻动了动身体，身后的力道也随之松开，他慢慢转过身，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陆景年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周身依旧透着清冷的气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地看着他，看不清太多情绪，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温星眠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意，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刚受过惊吓后的沙哑，却格外真诚：“谢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景年抬手，打开了手机手电筒，明亮的光束瞬间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眼前敞开的下水道井口，刺眼的光亮让温星眠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光束稳稳地照在前方的路面上，避开了井口，陆景年收回目光，没有看他，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眼睛出问题了就去治。”

　　温星眠闻言，顿时有些无语，嘴角微微抽了抽。他懒得跟这个人计较，也没有反驳，只是借着陆景年手机手电筒的光亮，绕过敞开的下水道井口，一步步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陆景年安静地跟在他身侧，手里的手电筒始终稳稳地照在他前方的路面上，光线明亮，照亮了每一寸前路，夜风依旧微凉。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再多的言语，只有脚步声与风声交织，一路朝着亮着灯光的食堂走去。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我来啦阅读愉快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