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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瞬温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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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陆驰家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沈晏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握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沈哥?”贺磊侧过身,欲言又止,“到了。”
沈晏没应。他望着车窗外那栋楼,数到十二层,靠东边那扇窗,亮着。
亮着。
他在等他。
这个认知让沈晏的指尖微微收紧,文件边缘被捏出细密的折痕。他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久到贺磊不敢再开口,久到车窗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谢谢。”他终于说,拉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他拎起后座那个不大的黑色旅行袋,很轻。
沈晏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都熄了,又被他咳嗽一声重新点亮。
然后他按下门铃。
门铃响起时,厨房正弥漫着一股复杂的焦香。
陆驰手忙脚乱地关火。番茄牛腩在锅里冒着可疑的泡沫,几块牛肉边缘泛着焦黑。他扯下围裙,胡乱揉成一团塞进橱柜,才去开门。
沈晏站在门外,拎着个黑色旅行袋,不大。
走廊声控灯在他头顶亮起,暖黄的光晕染开他发梢的轮廓。他目光落在陆驰来不及整理的衣领,又扫过他手上未擦净的酱汁,最后定格在那张明显紧绷的脸上。
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看见了。
“进来。”陆驰侧身,语气平稳。
沈晏低头换鞋。
玄关地毯上放着双新拖鞋,浅灰,棉麻质地,一看就是新的。他瞥见陆驰脚上那双——同款,深灰色。
他抬头看了陆驰一眼。
“买一赠一,超市打折。”
沈晏没说话。脱下鞋,脚掌陷入柔软的新棉布里。
大小刚好。
房子是标准的两居室。客厅不大,但整洁得近乎空旷,米白色沙发,原木茶几,电视柜上除了机顶盒什么都没有。墙上没挂画,阳台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整个空间散发着一种“临时居所”的气息。
唯一有人味的,是餐桌上那锅还在冒热气的番茄牛腩,以及空气里浓郁的、略带焦糊的食物香气。它给这间样板房般的住所添了丝笨拙的、急于讨好的人间烟火。
“你做饭?”沈晏放下行李,目光扫过厨房灶台。
调料瓶凌乱地敞着口。切菜板上搁着大小不一的番茄皮。水槽里泡着只沾了酱汁的勺子。
太狼狈了。狼狈到不可能是外卖。
“外卖。热一下而已。”
沈晏走到餐桌旁,看向锅里。
番茄块有的已成糊状,有的还保留着生硬的棱角。牛肉炖得深浅不一,汤面浮着一层半凝固的油脂。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陆驰站在厨房门口,不经意的关注沈晏的反应。那姿态像等待宣判的考生,又像竖起耳朵观察猎物反应的大型犬科动物,尾巴僵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摇还是该夹起来。
沈晏慢慢咽下。
咸了。酸度不够。焦糊味在舌尖残留。
但他抬眼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家外卖,”他放下勺子,声音平淡,“下次别点了。”
陆驰的手骤然握紧,指节发白。
他下颌线绷了绷,嘴角向下撇了个极小的弧度,那是一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犬类衔回猎物却被嫌弃了的失落。
“……下次换一家。”他闷声说,转身去盛饭。
沈晏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
衬衣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大约是刚才手忙脚乱时蹭的。后颈的发茬有些长了,碎碎地戳着衣领。
七年了,这人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久违的轻快,“不过番茄炖得还行。挺烂的。”
陆驰盛饭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没回头。但肩膀放松了一些。
“那就多吃点。”他说。
声音还是闷的。但把满满一碗饭放在沈晏面前时,指尖轻轻推了推碗沿。
吃完饭,沈晏主动洗碗。
陆驰没拦,拦不住,也没想拦。他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我在监督工作”的公事公办姿态。
但他目光没有看碗,没有看水池。
他在看沈晏。
看他垂下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看他白皙的手腕在水流下翻转。看他用抹布仔细擦拭碗沿,里外各一遍,最后用热水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珠顺着他腕侧的青筋滑进袖口。
陆驰的视线跟着那滴水,直到它消失在被挽起的棉质布料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沈晏还在他宿舍过夜,吃完泡面也是这样洗碗——慢,仔细,像在做什么需要虔诚对待的事。他就靠在门边看,看得沈晏耳根发红,偏头瞪他:你无不无聊?
他说:不无聊。看你很好看。
沈晏把洗碗布扔他脸上。
七年了。这人洗碗的习惯没变。
还是那么好看。
“我去洗澡。”沈晏擦干手。
“嗯。”陆驰从门框上直起身,顿了顿,“毛巾在浴室柜第二层。都是新的。”
沈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拎着行李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驰忽然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靠在墙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按住胸口。
跳得太快了。不像话。
浴室里,
沈晏看着洗漱台上的东西,愣住了。
牙刷。灰色,电动款。
旁边是同款的刷头替换装。
牙膏。薄荷味。和他家里用的是一个牌子。
漱口杯。灰色磨砂材质。两只,并排摆着。
洗面奶,须后水都是他常用的那款,柑橘调。
所有东西都是双份。
沈晏拿起牙刷。机身还贴着未拆封的塑料膜。他盯着那层薄膜看了几秒,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包装边缘。
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讥诮。只有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欣喜。
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和另一只并排。
镜子里的人眼眶有些发红。他垂下眼,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
泡沫是薄荷味的,清凉中带着甜。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
两小时前,
陆驰站在自家客厅中央,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沙发上堆着换下来没洗的衬衫和运动裤。茶几上散落着案卷复印件、空咖啡罐和吃了一半的薯片袋。
浴室更是重灾区。
剃须刀膏沫干涸在水池边。毛巾乱挂,深一块浅一块。沐浴露瓶子滑倒在角落,瓶口积了一圈黏腻的陈垢。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过得像头野兽。
沈晏要住进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后颈一阵发麻。
没有犹豫。陆驰脱下外套,挽起袖子。
脏衣服被一股脑塞进洗衣篮,推到阳台角落。茶几上的垃圾扫进垃圾桶,案卷资料分门别类收进书房。地板拖了两遍,直到能映出模糊的人影。窗户擦了,玻璃亮得像是要消失。
然后他站在浴室里,看着那些属于自己的物品。
然后他找了个大塑料袋,把这些东西全扔了进去。
袋子扎紧,推进储物间最深处。从玄关拎进来一个巨大的、塞得满满的购物袋。
他把它放在客厅中央,蹲下身。
拖鞋。浅灰,棉麻质地。他拿起自己那双深灰色的,并排摆好。
马克杯。同款不同色。洗净擦干,放在厨房沥水架上。
牙刷。电动款,灰色,双份。他拆开包装,把两只并排插进漱口杯。
牙膏,洗面奶,须后水。
最后,他退到浴室门口,审视自己的作品。像大型犬小心翼翼叼来最好的东西,铺满自己的窝,然后蹲坐在一旁,等待那个重要的人低头嗅闻,勉强认可这里可以暂居。
陆驰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但想起沈晏讨厌烟味。
他没抽。
只是等待门铃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