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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强制执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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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驰弯腰,将那把被撞翻的椅子扶起来,动作很慢,然后转身,走到沈晏面前。
沈晏没有抬头。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低头看着自己落在桌上的影子。
“搬来我家。”
陆驰说。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陈述句,是已经落定的、不容置疑的结论。
沈晏没动。
“这不是商量。”陆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俯身,将他困在椅背和自己之间。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轻微的颤抖,近到能闻到他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气息,“凶手的目标已经明确了。他在收集你的特征。眼睛,嘴唇,下一个可能是鼻子,耳朵,或者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
“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沈晏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意外,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幕。
只有一片冰冷的、拒人千里的荒原。
“陆队这么紧张我?”
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那笑容薄得像冰刃,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满地的锋利,“是怕我死了影响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淬过冰的讥诮,“还是说,七年过去,你那点心思还没断干净?”
陆驰下颌线骤然绷紧。撑在桌沿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蜿蜒的纹路。
“沈晏。”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以及某种被精准捅进旧伤后、难以启齿的剧痛,“我现在没心情跟你翻旧账。”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
“这是案子,是安全问题。你能不能把个人情绪放一边……”
“个人情绪?”
沈晏打断他。
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轻,很淡,像冬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但那双眼睛没有笑,眼底是一片空旷的、寸草不生的冻土。
“陆驰。”
他叫他的名字,不是“陆队”,不是“陆警官”。
是“陆驰”。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叹息,像七年前某个他没有说出口的、被咽回去的字。
“你以什么立场跟我说这话?”
陆驰僵住。
“上司?”沈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老同学?”他顿了顿,眼里终于浮起一丝讥诮,但那讥诮是对自己的,不是对陆驰的,“还是说……”
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当年那个被我抛弃的、不死心的前任?”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捅进了七年前那个从未愈合的旧伤,并在最深处狠狠一拧。
陆驰猛地直起身,后退了半步。
不是畏缩。是猛兽在发动致命一击前,那种本能的、蓄力的停顿。他眼里翻涌的东西太多,被当众揭穿的难堪,旧伤复发的剧痛,还有一层更深的、被这尖锐抗拒所激起的、近乎偏执的怒意。
但最后,所有这些翻涌的情绪,都被他压了下去。
他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再抬起时,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温度的平静。
“好。”
他说。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公事公办。”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盖着红章的文件,放回沈晏面前的桌上。
“特殊保护程序。邢局已经批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没有起伏,没有温度,“从今天起,你住进我家。二十四小时保护,直到案件侦破或凶手落网。”
他顿了顿。
“这是命令。”
沈晏看着那份文件。
红色的公章,清晰的签发日期,规范的公文格式。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这不是陆驰在纠缠,这是程序。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用程序,用规定,用他陆大队长在刑侦队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把每一条退路都堵死。
然后用最公事公办的方式,把自己那颗七年前就被拒绝的心,再一次、面无表情地,捧到沈晏面前。
沈晏没有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伸手去拿那份文件,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他不愿意承认、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什么时候开始执行。”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强撑的平静。
“现在。”陆驰看了眼腕表,“贺磊已经在等了。他会送你去酒店收拾行李。”
沈晏看着手里那份文件,封面上“被保护人”一栏,那里写着他的名字。
沈晏。
不是“痕检科沈晏”。不是“沈校友”。只是“沈晏”。
笔迹是陆驰的。他认得。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沈晏走出去的时候,影子拖在地上,单薄而沉默。
他走过一扇又一扇门,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贺磊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哥……”贺磊终于忍不住,放慢脚步和他并肩,“其实驰哥他——”
“我知道。”
沈晏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贺磊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可知道又有什么用。
会议室里,邢局从侧门重新走进来。
陆驰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光线透过玻璃,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看着楼下,沈晏走出大楼,钻进贺磊的车。那个背影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瘦,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非要这样?”邢局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陆驰没有回答。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他刚才当众交出了那条信息。”陆驰说,“把自己摊开给所有人看。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邢局沉默。
“那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陆驰转过头,眼底是沉淀了七年的风暴,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更沉、更深的、近乎认命的东西,“他宁愿把自己当成证物,也不肯向我求救。”
邢局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小驰啊。”那声音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光把人圈在身边没用。心结不打开,他永远都是那副样子。”
陆驰垂下眼。
“我知道。”他说。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刚才从沈晏手机里翻拍的那条匿名信息——徐浩空洞的眼窝,血泪凝固的痕迹。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屏幕,像很多年前,擦过另一个人湿漉漉的眼角。
陆驰拨通手机。
“通知技术科,”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步伐沉稳,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那条信息的发送路径,给我从头到尾再查一遍。七层跳板就查七层,境外服务器就追境外。我要知道发信息的时候,凶手人在哪里。”
窗外,贺磊的车载着沈晏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里。
陆驰挂断电话,推开门,声音很轻。
他没有说的是:可至少圈在身边,他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他没有说的是:七年了。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七年。
他没有说的是: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他逃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是他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