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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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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等追上,吕布已经站在了黄河边。
河套的五月水量丰沛,河面变宽,但依旧平缓,也没那么缓。
十数艘驳船(军工版羊皮筏子)整整齐齐排在岸边(民国有600个皮胎载重15吨7个教室大的。这玩意汉代、民国和现在其实没啥太大区别,非玩去正规景区穿救生衣,反正水最缓的包头段拒绝这个旅游项目。黄河暗流遍布,黄河浅滩有致命回流,黄河吃人),却只有一伍管渡口(昭君坟渡/金津古渡)的郡兵正在值守:
“都尉,去度辽营啊(南岸主码头在达拉特旗昭君镇,北岸在包头九原区,昭君由此出塞。直到新中国公路铁路四通八达,包头变成跑坦克的重工业城市,包头两岸众多码头才终于结束了历史使命。”
“不,去晋阳。”吕布看着荡荡黄河水向东流去,觉着自己应该有所感悟,奈何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辽面对同一条黄河,想着自己创作不出千古名篇也该诵上几句,结果大脑一片空白。
倒是背账册的慢悠悠跟上来,憋出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张辽恍然:“其他人呢?”
吕布没理张辽的明知故问:“那一片是水鸡不是雎鸠。”
张辽不和吕布计较,人没跑就行。
上辈子吕布确实磨磨唧唧纠纠结结到晋阳了也没想好要不要反……但可怕就可怕在吕布总也想不好:“挺肥。”
吕布:“挑几只路上烤。”
张辽“嗖嗖”两箭戳了三只。
吕布拨开芦苇捡回来:“箭术还行。”
你教过我,上辈子。张辽收回羽箭,把野鸭放血开膛挂上马鞍,等着吕布一马当先。
“走吧。”
顺着黄河穿过云中,找个军驿睡一晚,早上拐过几字湾的右顶角就是雁门。吕布这次没走苍鹤径-马邑城-雁门关。他顺着黄河东岸往南直接上了涔山。
涔山(管涔山)东西走向,属于吕梁山脉,挺高。山上断崖绝壁最显眼的山头像几颗大芦笋长出来。还有湖。湖水往东流向幽州是漯lei水(永定河,无定河,卢沟河,桑干河都是它,按段算),湖水往南流是汾水(汾河)。
吕布也没走汾河谷,他从偏头塞上了长城,过宁武塞,直达雁门关。
到雁门关天很黑了,照理说进不去出不来。可谁让吕布上了长城就没下去。长城的功能之一本就是方便军士无障碍迅速通行。
“吕都尉,有你信。”
“哦。”吕布签收信件。
“怎么突然骑了匹白马,差点没认出来。”
吕布对守关校尉摆摆手:“今天的甲和白马比较配,怎么?喜欢我马,打折卖你。”
“不买,没必要为了毛色多花钱(使马1-2万钱,军马3-5万钱,小白10万钱,赤兔=张懿。10万钱存款可以在乡下买地盖房娶媳妇。太守2000万钱起拍,刺史600万钱起拍,假紫金印绶关内侯500万钱起拍。曹操他爹买太尉起拍价1000万钱,加上各种贿赂总计1万万钱,1亿),你还是留着送幽州吧,公孙瓒不差钱。”
吕布很遗憾,除了公孙瓒真没人非用白马做战马。
吕布其实明白公孙瓒在干什么。公孙瓒想向诸边胡民证明大汉帝国依旧强大,依旧正常运转,依旧还能因为区区一个边将的爱好就能轻易凑齐上千匹同色的战马,还是白马……嘿嘿。
吕布后悔之前张辽拿糖勾搭小白时躲开了:“文远啊,你真的不喜欢小白么?”
“我要赤兔。”张辽喜欢小白。可吕布舍不得的是赤兔,不是小白。那他又何须去抢。况且谁都看得出来,吕布骑起白马总有些莫名的不自在:“还有,你说你,大晚上的给大家伙添麻烦,走马邑在我家歇一宿多好。”
吕布真不是故意绕过马邑城:“歇一宿到晋阳天黑,不歇到雁门关天黑,黑灯瞎火的谁给你开门。”
“哪里黑灯瞎火,不是小白和你那件甲还在反光么。我并州的飞将莫不是胆小如鼠,怕人放冷箭?”
他就不该在家里只养白马!收益比其他马高几倍也不能只养白马!
“哼。”张辽就知道吕布故意的。
后世皆传,吕布为人“轻狡反复”翻脸不认人。传得很对,吕奉先就是那号人。但他大体是个人,他至少是个人。
是个人的吕布熟练敲开了雁门的兵营,被热情招待。
第二天出了雁门关直奔秀荣(太原雁门中间。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春正月。曹操撤销云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每郡置一县领民,合四郡为新兴郡。在现忻xin州市,郡治叫九原《三国志·武帝纪》。其实就是把吕梁山以西、内长城以外,包括雁门关外雁门郡所有汉人全迁雁门关内了。那年张辽四十六岁)。
中午就着娄烦县买的芥菜头(特产小咸菜)吃顿饭,很快就到晋阳了。
晋阳城的门禁比雁门关不差,可带着吕布,一样不必一一效验。并且城门小校立马通知了张杨留在门口的家仆,家仆一溜烟地跑去通知张杨。
吕布在雁门看过了张杨的信。
张扬说:我已经是新刺史的从事。张杨说:五原去留乃国家大计,无需你一个部都尉跟着瞎操心。张杨说:既然这次南匈奴可以趁朝廷之危谈谈条件,五原也可以。
张杨说:即便你不想着兄弟们的饭碗前途,也得好好想想咱家大侄女。你真舍得把自己健健康康可可爱爱马上就能长大的闺女留在五原,将来嫁给一个浑身臭烘烘的臭老革?然后年纪轻轻的做寡妇。
所以,为了你和大家伙的前途和饭碗和香喷喷的大侄女婿,不要乱来,不要乱跑,等人来接。
张辽也守着吕布等张杨,一步不敢离开。
幸好张杨时刻准备着,来得特别快,他抓着吕布,仔细端详:“你,怎么突然穿这么精神。”
吕布也奇怪,只是换了一匹马,他的妻子就要把他已经穿好的袍子裤子靴子通通扒掉重新穿,头发又束一次,脸都再洗一遍,浪费整个早晨:“丁原呢。”
张杨皱眉:“你起码叫声丁刺史。”
吕布也皱眉:“他又不在。”
“领导不在跟前也要保持恭敬,谁知道旁边人会不会看到记下来。”张辽抢在张杨前边说了台词。
张杨对张辽寒暄。
张辽对张杨寒暄。
吕布拍了拍他的账本子搬运工:“东西带好,咱们先找地吃饭,我饿了。”
“直接去刺史府。”张杨和张辽同时拦住吕布。
“怎么。”吕布回头,“这丁刺史还真打算把我关牢里啊。”
“怎么会。”张杨赶紧安抚,“刺史府多方便。”
“方便在哪?”吕布直接问。
“方便上级见你。不管是他叫你来,还是你求见他,你既然按时到了,就要第一时间让上级知道。”张杨苦口婆心,“别真等上级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还得让人找你。”
“得了吧。”吕布甩开张杨指指张辽,“丁原怎么也得先叫这小子问问情况,问完了他还得问问你,问完了你不定再问谁,最后合计合计,晾我几天。”
张辽叹气,既然你明白。
张杨同样叹气。正常来说,丁原的操作十分标准。
你是上官,你挑了下边一个小官的错处,你给他下文件让他上来解释。这小官到了上面被你晾着,胆小的会诚惶诚恐,赶紧四处联络找人出主意。聪明的知道你晾着他,就是专门给他留了上下打点的时间。
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直接找到你身边的人,拎着重礼上门。然后你礼物一接,等这小官低头请罪,你板子再轻轻落下,他就是你的人了。
但吕布明显不是正常人。
他不靠朝廷这点俸禄过日子,更不在乎背处分,他履历早就花的乌七八糟没眼看。
再说没法喊冤又不是说他确有责任。这种事最多往来公文做个记录。丁原要是真敢用南匈奴的破事砍了吕布,别说五原,他张稚叔一咬牙一跺脚也不是不能扮演一把流寇。
可丁原这次,真的是吕布能从河套脱身的最后机会:“大兄。”
二十年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拉着你袖子喊你大兄,你肯定得让他几分。二十年后胡子拉碴的抠脚大汉拉着你袖子喊你大兄:“起球开,莫挨我。”
“大兄。”张杨不可能起开。
“……”吕布。
“……”张辽。
“你就听我的吧,我还能害你不成。”张杨感受到吕布的犹豫,直接推,“我跟你说啊,丁刺史我接触过了,还行。你不喜欢这些应酬,咱们就不应酬。但对待上级,你起码态度好点。”
“我态度不好吗?”
张杨:“……”
张辽:“……”
进了刺史府,张杨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塞给吕布:“好,你马和人在那边,有人接待,你账本子和你在这里,有人送饭。”
张辽也把手里最后一块饴糖给了吕布:“吃饱了喝完了你就早点歇,我们去做事,你乖一点啊。”
吕布:“……”
张杨:“……”
张辽拽住张杨扭头就跑,他还得和张杨商量一下怎么和丁原汇报工作。汇报这种事,谁先谁后很重要:“对吧?”
张杨还在震惊张辽居然给了吕布一块糖,让他乖一点,并且吕布没有一巴掌把张辽糊墙上。
训人和驯马很多时候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让马熟悉你在它身边,让马习惯你在它身边,让马觉着,你打它两下骑它跑跑是和吃饭喝水睡觉一样,每天都会发生的理所当然的正常现象,你就能驾驭他——趁他说了不该说的过分话还在心虚理亏!
这才哪到哪呢。
张辽露出微笑,突然出声:“世叔,听闻陛下要在西园(洛阳宫城后花园,皇帝日常办公居住地)另立新军?”
“啊,是有。”张杨说完瞬间清醒。要不是知道朝廷确实在筹备扩军他也不……不是,马邑张家还不该得着信吧。
可谁让张辽重生了:“世叔从哪得到的消息。”
“文远又是如何悉知。”虽然张辽差几个月才满二十,虽然他不光认识张辽过世的父亲还认识马邑张家,虽然张辽的族中长辈有拜托他照顾自家子弟。
但在大汉的官场上,永远不要在不确定对方真实立场的情况下把闲聊当闲聊。张辽终究从丁原手下出仕:“丁刺史?”
都是积年老吏,五十三岁的张辽一听就知道张杨在诈他,但他都经历一遍了,把后面事往前挪挪喽:“丁刺史与我说,我之后会被调去洛阳大将军府。”
张杨算着,他收到准确消息是在六天前,但张辽十天前就走了,回来还没见过谁。所以张辽一来丁原就告诉他了?
想到此处,张杨心中充满酸涩。丁原从头到尾只和他提了或许会回洛阳。果然年纪大了要遭嫌弃:“丁刺史和你说了新军的事,就没嘱咐你点别的?”
“丁刺史不让我提前和别人说新军的事。”顶着年轻人的脸,就是容易受轻视。你看,张杨已经懒的套他话:“但我又听说,西园新军是皇帝认为皇子辩为人轻佻,要弃长立幼,让小黄门(御前太监,负责收理奏章传达诏令沟通内宫外朝,位低于十常侍,高于普通中常侍)蹇jian硕挑头和大将军打擂台。”
“啊?”
“成立新军明显是对北军不满呀,这不就是对大将军不满。”张辽祭起吕布后来惯用的迷茫眼神,“咱们这边算皇子辩一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