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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07

      “呀呀。”吕布话未落地就被老婆抓住发髻:“你轻点,头皮疼。”
      “起来,擦擦,你头发也该洗了。”

      吕布擦完,换上干净衣裳躺在家里不高不低又宽又大伸手伸脚打几个滚也有地放的舒服大炕上(西北老火炕,到汉代就和走西口时自家垒的差不多了,毕竟仰韶文化已有雏形。比如陕西半坡遗址的-地窝子-建国后戍边屯垦军工地质都还在用。所以西北的炕确实比东北的炕糙),等妻子帮他清洁他倒霉的头发:
      “每次洗头我都特别想问老祖宗一句,他们怎么想起来这样梳头的,他们把头发编起来束脑袋顶上洗头才解开一回,不说味道,再拆开真不疼吗?”

      “你别乱动。”严夫人摆正吕布脑袋。
      “我没乱动。”昏昏欲睡的吕布被妻子有力的手指按摩着刺痛的头皮,忍不住的想哼哼,不过哼哼之余,总觉着忘记点什么。

      吕布确实忘记了,张辽不是他手下的兵,也并非真正的子侄,人家是刺史府派下来替刺史传达军令的,“请”五原塞尉兼五原郡西部都尉吕布,在规定时间到达规定地点的上官。

      要是上辈子,十九岁的张辽得气炸了肺。吕布怎么可以把有编制的大汉官员和普通士卒放在一起招待,看不起谁呢你。这辈子就算了。
      大汉朝都快玩完了,一个活不了几天的刺史手下的小小从事不算什么。

      而且上辈子不知道,这辈子还不懂?他这个从事,不过是人家初至并州,情况不明,千金买了马骨,扔出来探探路。
      张辽是有上辈子记忆的,知道吕布和五原,乃至从并州到幽州的全部长城守军,最终一个没有反。丁原可不知道。丁原是做好了他张文远会被新一路叛军砍死祭旗的准备的。

      但谁让张文远运气好。
      一个瞅准时机,故意在新刺史面前展现才能,以求提携的大胆的年轻人。是雁门郡里本乡本土的人家,和关内关外很多牵扯,却又因为上任家主早逝牵扯得不够深,死了也没什么不能交代。但凑巧父辈余荫未散,与吕布等等正当年的本地军官都还有些旧。

      比起后面的一起升官发财吃挂落,少年时满腔热血保家卫国的交情难免会多几分真心。
      哪怕吕布最后还是不管不顾杀官造反。你杀一个不到二十啥也不懂的小孩?你要不要脸。
      如果张文远没死但吕布依旧反了,那也能是年轻人不懂事。最后打不打的,还有个回旋余地。
      可要是五原边军那边咬咬牙认了。新刺史提拔一个证明了能力,和谁都能搭上一点话又没后台的年轻人。丁原他不亏。

      “那张家小子,要搓背吗?”
      “要要要。”十九岁的张辽羞于和一群人光溜溜站在大锅灶前拎着木桶烧水洗澡,甚至会嫌弃条件简陋。但五十三岁的张辽对吕家的招待十分满意。
      没有什么能比吹了一身风沙泥土然后洗洗干净换身衣服更舒服的了,这可是不限量的热水。

      洗完澡还有热饭。
      张辽本想出门买点零食给大伙打打牙祭,结果又被人堵屋里头:“我真不是去偷赤兔,老吕都把马放内宅了。”
      “老吕是你能叫的?”

      明明去的时候路过每一道关隘,每一个岗哨他都客客气气,让下马检查就下马检查,让出示官凭路引就老老实实出示。他也没像上辈子那样光顾着意气风发,没留意自己态度好不好啊。
      刚刚还互相搓背来着:“对,你们能叫,有本事你当他面叫啊。我反正敢当他面叫。”

      几位边军齐吸气。你都看出来了,对面是那种衙门口里最常见的“世故人”,没有一丁点的“不机密”。可他偏偏还是要仗着自己年轻的脸庞,做着鲁莽年轻人干得出来的一切破事。
      “算了算了,先吃饭吧。”

      吕家的厨房给他们一人烤了一根小羊腿,配了新鲜的时蔬,煮了鸡,又压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合捞(莜面饸烙,人力杠杆压面机架在锅上,直接压面条进锅,驻军灶,主打人再多也能快速吃上热乎饭),终于省回腮帮子。以及大坛的,酒?

      “这酒有点酸?”张辽捞了碗合捞,筛了碗酒。
      “还没彻底变成醋。”边军挨个尝了尝酒,然后同样提起笊篱(漏勺)捞合捞。
      张辽咂咂嘴:“要酸不酸的,喝了不会拉肚子吧。”
      “没事,害怕你就多吃蒜。”边军们一边扒蒜一边齐刷刷注视张辽,“怎么,你一个马邑人也嫌味大?”

      “怎么能够?俗话说得好,吃面(肉)不吃蒜,滋味少一半。来,先喝口小酸酒开开胃,争取吃穷咱老吕!”张辽怎么可能不吃蒜,他只是再次想起从前。

      大汉北疆,正北,包括雁门关外的雁门郡,虽是边郡,但远没凉州幽州那么恶劣,甚至优渥。
      至少在最一开始。

      种地少水患,放牧有草原,还能打狼套兔子挖野菜,兼产铁和盐。虽然是个动不动就变前线的战略缓冲地,但除了种地交粮打仗吃粮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
      没人蠢到给边军加税。很难想象有人有勇气站在吕布面前对他说:今年加税,百分之三百到百分之五百,不交就扒你房子牵你马。
      同理也没大族,广阔的草原上就长不出那种动辄兼并全郡土地的大族。
      当然,戍卒的生活条件也是所有边军中最好的,不然谁会明知家家户户会死人,还要祖祖辈辈住这里。这可都是历代帝王赐下来的功田,比选择留在关内多拿几十倍。

      不过塞上的冬天又冷又长,水易结冰,酒就好很多,冻僵了人,酒能救命。所以哪怕守夜哨,军中也不怎么禁酒,就都习惯自己做点带上。
      只是自家的酿酒技术不那么稳定,酿好的酒就很容易变成醋(酿酒时酒酸了那是混入杂菌酒坏了不能喝,但酒渣酒糟可以接着酿醋。酿好的酒放酸了是空气中混入醋酸菌二次发酵变米醋可以喝。确定不了就一刀切都别喝)。
      幸亏醋也结冰慢还不醉人,碰到天气恶劣无法按时补给,随身食物饮水开始变质,或者十天半个月吃不上一口菜,自然就知道醋的好处。

      后来发现佐醋的同时磕几枚生蒜(最早叫胡草,张骞严选),不光能放住好携带可以遮掩腐败,肚子里热乎乎的还能减少腹泻(大蒜素,去寒杀菌补充维生素)。
      于是这两样也就成为定例。等老兵们服役完毕解甲归田,就把这些保命的饮食习惯带回家中,教导后辈。

      可吃饭佐醋嗑生蒜,也是旧晋之地的老牌贵族们(衣冠南渡那批)最最厌恶的老革行为。
      因为会臭。

      本来戍卒驻防就不卸甲,大通铺,每天一身汗搞不好还有血。骑兵就更过分,一人再加上三五匹本来味道就很大的马。然后混着醋的酸味和蒜的发酵……

      张辽记得自己后来就不这么吃了。
      来自兖州的丁原不讨厌醋,但不喜欢有人吃生蒜,说洛阳人觉着这样不礼貌。到了洛阳,就更不敢,刷牙漱口含香片都改不了那个一开口的冲味。

      不知从何时起,洛阳男子就恨不得和女子一样涂脂抹粉给衣服熏香(很明显也是南渡的那批,魏晋审美不是魏晋才突然有的)。别说袁术袁绍曹操那种膏粱子弟,刘备张飞身上都带着好几个香包。糙如吕布有段时间也不能免俗,毕竟他要宿卫皇宫,要见皇帝要上朝。

      再再后来,张辽如愿娶了一位贵女。他的妻子符合他对妻子的一切期待和定义,就是不允许他往碗里哐哐倒醋顺便扒头蒜,吃肉的时候也不行,烤熟的也不行。一旦他吃了,当晚就上不去床了。两个儿子,女儿更不许这样吃。
      他的孩子们至少在饮食上已经不太像个边郡人。

      张辽吃撑犯困,躺在不是大通铺的客房里,盖着新晒的被子,带着对上辈子的回忆进入梦乡。
      然后第二日,鸡叫了三遍没起来,人叫也没起来。

      吕布只能亲自破门而入:“这位小张从事,醒醒了,从九原到雁门关小四百里呢,咱们今天至少得走一半。”
      “跑驰道(环秦高速)足够了。”张辽大概临死前的富贵日子过太久,猛然重生又难得舒服一天就浑身的懒。而且上辈子他们明明太阳老高才出发。

      吕布可不惯着他,一把把人揪起来,往马上一扔,迎着朝阳就出了家门,背着身对门口送行的老婆孩子挥挥手,完全没有回头看。
      张辽回头看了。他还想劝吕布,真没必要走这么急。因为你今天这一离开九原城,到死都没能回来过。

      后来等曹操也死了,你的事没人再提了,我也曾想过把你挖出来重新拼拼好,与严夫人一起送回九原合葬。可一来是没空,二来是听那时的并州官员说,五原虽不似朔方那般一片废墟,但九原城基本是座空城了。
      我想你并不想葬在一座已经不属于你的城。

      吕布很奇怪张辽今天没有叽叽喳喳凑上来。特别是他现在没骑着赤兔。与其带着一堆人,不如直接把赤兔放家里。赤兔都不在,看那张家小子如何闹腾。

      “啊!我赤兔呢?”张辽终于发现他马不见了。吕布换了一匹高头白马。

      白马白璧无瑕,胸膛宽阔,四蹄粗壮,眼睛闪着金黄的光。一套熟皮马具连衔带缰压了纹(上色鎏金逾制)。
      吕布外穿皂黑色细褐(崔寔在五原的政治遗产:精工的织机技术造精梳毛麻混纺,天冷毛多天热麻多。没崔寔就只有粗褐,一种保暖但刺挠的粗毛昵),领口露出一寸绛红素缣(平纹丝绸,300石不能用锦缎等织花的贵重丝织品和刺绣,逾制)。
      皮靴革带(汉末边军和汉灵帝已经光明正大的睡胡床坐胡凳,用唐朝流行的躞蹀xiedie带了。但中原士族普遍以用胡具穿胡衣为耻)。
      没挂印,没穿之前那套全装的玄铁鳞甲(整套的防锈工艺黑精铁鳞甲千石以上高级军官才能用,吕布穿是私藏甲胄级别的逾制)。
      套了制式皮鳞甲,亮光黑漆缀朱红甲绦(铁扎甲、铁鳞甲基层军官不能上漆且只配胸甲,皮甲没事,不然逾制)。配了同系小冠(正式场合不戴配套的武牟冠或盔罚俸仗责)。
      头发不炸毛了,胡子修出型了,脸都好像白了两分。闻一闻,没有马粪味是艾蒿!
      你上辈子可就单纯换了甲!

      “我不可能只有一匹马的对不对。”吕布感受到张辽愤恨的小眼神,发觉偶尔骑白马也挺好。他之前很少留白马做战马,这种漂亮的大白马会在训练好了以后附送花里胡哨的挽具卖去洛阳和幽州。
      洛阳人喜欢白马(白马寺和皇家仪仗),觉着白马干净排场。还有公孙瓒那边,这两年为了凑他那个白马义从,都把并州凉州的白马买涨价了。

      说真的,要不是不想再陪张辽玩小孩子把戏,他可舍不得把这种拿去卖钱的漂亮马自己骑。
      不过骑了也就不卖了:“来,小白,和你张大哥打声招呼。”
      小白“昂”地一声。

      张辽听一头马管自己叫大哥……其实也没什么:“你好啊,小白小朋友,你吃不吃糖。”

      吕布夹马就跑。战马三岁入伍四岁成军,小白才四岁三个月,而且不是他亲手养的,可没已经十岁零七天的赤兔那么听话。
      但贵的马不能差,张辽挥鞭子了还是看丢了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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