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特坞兔

2、秘密

　　季声默是在医院醒来的，他不用想也知道是季楚的人送他来的医院。

　　他在季楚这里，就像个光秃秃的树枝，枝头上稍微停点不一样风景都一览无遗，就看季楚想不想插手。曾经他觉得是自己的父亲开始关心他，甚至为此开心了一阵子，现在却觉得恐怖，这和监视有什么区别。

　　季楚没出现，来的是徐明，徐明是季楚最得力的特助，季声默的情况他很了解。徐明是个一丝不苟的beta，永远穿着板正的灰黑西装三件套，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从病房里出去打了个电话就回来告诉他可以出院了。

　　季声默没心情问也没必要问，他在之前一年的治疗里，几乎每次进行omega信息素诱导治疗都会晕倒。

　　季声默见怪不怪，或许连徐明也习以为常了。

　　徐明沉默地开车，季声默则紧盯着窗外，眼帘微垂，神情恍惚。

　　“放首歌。”季声默打破沉默。

　　“少爷想听什么歌？”

　　“吵点的。”

　　徐明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季声默，默默地放了首外国的摇滚风曲子。

　　两人一路无话，一回到别墅，季声默就直奔三楼，经过客厅的时候，他脚步微顿，几个小时前满地狼藉的地面现在又恢复了锃亮，看不出丝毫痕迹，墙上一整排的汽车模型、手办井井有条，被他摔掉的那些被全新的填补上，仿佛时光流转，昨天的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可能，而且，他也不想流转回去。

　　季声默在卧室里窝了一个白天，什么都没做，就只是躺着。

　　他放空自己，尽量不去想任何事情，但他的脑子像没有暂停键的播片，那个瘦小的omega血淋淋的额头就在眼前不停地晃，清晰到他能看清血痕。李遥像是一颗从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陨石，当头砸在他脑袋上，砸得他七荤八素，顺带还给他放了场不一样的烟花，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这一切怎么那么不真实，他是不是还在做梦。

　　他过去的一年里，几乎每个月会有一次用发情期omega的信息素来诱导治疗。每次的治疗，他的感受都很纯粹，只有恶心、心悸、无力、晕倒这几个流程，没有别的。

　　但今天，他在李遥身上感受到了两个异样，一个是他的信息素浓烈到让他的排斥症几乎跳过了漫长的无力过程，直接晕倒；还有一个是，他晕倒之前看到的那一幕，他的内心有很多感受，他无法形容，但那些感受里唯独没有排斥症的感觉，他不恶心，他想看得更清楚点，他不心悸，他想走近点。

　　季声默连晚饭都没下去吃，季楚回来的时候，他还像个被冻得梆硬的鱼一样，保持着回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季楚派了佣人过来叫季声默去书房，佣人叫了好久的门，他才浑浑噩噩地打开房门。听到季楚找自己，疲惫异常的他很想骂一句，去他妈的季楚，老子不去！天皇老子来了我也不去！

　　但他最终还是应了下来，说，马上去。

　　离开了季家他能去哪里呢，他发现自己被当成棋子但还是只能躲进季家给自己的房间里自怨自艾，他是个未成年，他和季楚有血缘关系，还有，季楚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这些尽管都是他的理由，但并不是原因。

　　他真正的原因——

　　季声默关上门，进了浴室，用冷水泼了满脸，抬头看着镜子中的人，凌厉的下颌线，深邃的眼眸，15岁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已经长成男人的模样，他不是可以任性的年纪了。

　　他不能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走，他还要成为这个家里举足轻重的话事人。

　　他只有在季家，才可能等到自己的omega父亲的出现，或者查到他的下落。

　　那个叫林一序的男人，如果他活着，他要亲口问问他，既然要抛弃他，为何要生下他；姥爷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季声默不觉得这是恨，他对那个男人没有恨，从他记事起他就没见过那个男人，顶多算陌生人。但姥爷每到林一序的生日，他都把自己关一整天，季声默甚至能听到在他面前硬汉一般的姥爷偷偷哭泣。

　　姥爷到死都在等他，等那个21岁离家15年的儿子。

　　季声默握紧拳头又松开，他拿起毛巾擦脸，整理好自己才慢条斯理地走出卧室。

　　他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沉稳浑厚的声音传来，季声默推开门走进去。

　　季声默走到书桌旁，季楚递过来一份报告，头也不抬地说，“这是你今天的报告，你看看，明天去陈医生那里做检查。”

　　“不是一个月一次？”季声默脱口而出，拿过报告看了一眼内容，是进医院的各项检查报告，各项数值都是正常，只有信息素浓度那一栏是突出的红色。

　　“你昨天遇到发情的omega了。”季楚放下手里的平板，看着他说，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季楚继续说道，“信息素浓度居高不下，是不是释放信息素了？”

　　“我不知道。”事实上他确实不知道。

　　“明天让徐明带你去。”季楚说完低头看平板，这是不可反驳，送客的意思。

　　季声默离开书房，回到三楼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过一个全新的模型车仔细把玩。

　　其实，冷静下来他才发现很多事情早就摆在他面前，不过他只看自己愿意看的部分而已。

　　以前的自己是真瞎，竟然觉得这样的季楚是在关心自己，他明明是把自己当成下属看待，把他的排斥症，不，或者说，把他的腺体问题当成一件事情在办。

　　从15岁他被接回季家开始到16岁海边事件发生之前，季楚对季声默不管不问，仿佛他是一个摆在家里的物件，只要派专人打理就行了。

　　16岁的海边事件之后，他找名家帮他治疗，他找保镖监控他的行动但又不限制他的自由，定期问他的情况。这些在今天之前，季声默觉得是一个父亲对一个生了病的儿子的照顾，今天，他仔细回想后发现，这些，是某种信号，是他身上的什么被季楚开始关注的信号，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心。

　　到底是什么？是面子吗？那只需要把他逐出家门或者禁闭就完事了，何必大费周章。

　　是威胁夏家的把柄？他确实是，但一个棋子并不需要是健康的，或者说病着更好拿捏。

　　更何况，他只是监控自己，并不干涉自己的行动。

　　季声默想不通，但从季楚今天的态度来看，他能确定的是，季楚并不把他当儿子看待，而是当成一个商品。

　　季声默把模型车的车胎拆下来扔进沙发底下，再把模型车放回原位，起身走回卧室。

　　第二天，徐明一大早来敲他的房门，沉默寡言的特助笔直地站在门口等他，季声默昨晚没怎么睡，挂着厚厚的黑眼圈。

　　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昨天那双沾满泥泞的限量球鞋光洁如初地摆放在原位。季楚不喜欢看到太多人，佣人们被要求尽量不要出现在主人面前，这个家就像个诡异的城堡，脏掉的鞋子会变干净，坏掉的东西会自行修复。

　　季声默没有穿那双鞋，换了别的鞋子。

　　两人一路无话地来到医院。

　　陈医生是排斥症发现以来他的主治医生，他专攻精神异常导致的信息素排斥症，是这方面的权威。季楚花重金从番茄市挖到自家医院的专家，就是为了季声默的排斥症。

　　陈医生应该昨天就看过他的报告，季声默一进来，他直奔主题。

　　问，“你昨天遇到发情的omega，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没什么不一样的。”

　　“是和之前一样先反胃然后无力，极限之后晕倒吗？”

　　季声默迟疑了一下，他最终点点头。

　　“有肢体接触吗？”

　　“没有。”

　　陈医生扶了扶眼镜，嗯了一声后说，“你再去做一次检查，看看信息素浓度有没有恢复。”说完按了个电话叫了位护士进来。

　　这次的检查不仅仅是抽血，都是季声默以前在这里做过的全面检查，他熟门熟路地转完了好几个仪器，才最终回到陈医生的诊室，在等待结果的时候，陈医生开始对他做心理疏导。

　　季声默不觉得自己心理有什么问题，他一直都是表面配合，半真半假地敷衍。后来医生发现没什么效果，于是采用诱导治疗。现在想来，也或许是季楚看不到进展开始不耐烦，要求医生用最快能生效的办法。

　　心理疏导结束之后，陈医生拿到了报告。盯着仔细地看了好久，反复翻看某一页。

　　疑惑且惊奇的神情，扶了好几次眼镜，他只要在思考或者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有这种习惯性的动作。

　　“医生，怎么了？”开口的不是季声默，是徐明，季声默有点意外地抬头看了站着的徐明，他怎么好像比自己还急。

　　“嗯，信息素浓度确实下降了，但促腺体素低于正常值。这说明，腺体一直在高活跃度，上游中枢关不掉腺体。这在之前的测试里是不曾出现过的。”

　　他转而问季声默，“你的腺体有什么异常的感受吗？”

　　季声默无声地摇摇头。不仅是自己心理上的异样感觉，腺体也对李遥有异常的反应。

　　“身体上呢？”

　　季声默还是摇头。

　　他并不想告诉医生自己的异常，告诉他就等于告诉季楚。

　　“或许是因为我在遇到那个发情的omega之前打架了。”季声默想了想补充道。

　　陈医生沉思了一会儿，点头道，“嗯，肾上素的急速飙升确实有导致腺体关不掉的可能。”

　　“你当时有没有释放信息素。”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有易感期的感觉吗？”陈医生之前跟他解释过易感期的感觉，那是一种没来由的冲动，想搞破坏，想释放信息素，想拥有属于自己的omega。

　　“没有。”季声默说完又仔细回忆了一下，有吗？好像没有？

　　陈医生放下手里的报告，转头打开了旁边的一个仪器。季声默知道，那是一个检测信息素的仪器，长得像频谱仪。信息素浓度越高，线条就越跳跃，信息素浓度低就如一条风平浪静的水平线。

　　“你试着释放一下信息素。”

　　季声默闭上眼睛，他自然不是真的在“试”，他只是在表演尝试。他的腺体是正常可以释放信息素的，他此前隐瞒，只是因为他不想，不想在外面的不安全场合释放。但现在他觉得他需要更加注意信息素的释放了，以后在自己房间也得小心。

　　在16岁事件发生的时候，他刚刚分化，那时候，他很庆幸也很开心自己的味道，时常在自己的房间里释放信息素。倒不是他自恋，而是因为他的信息素味道是檀香味，和姥爷的松木味一样，都是大自然的味道。他的味道混合着房间的松木味，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破旧小院，被姥爷抱在怀里。

　　他自从被接回季家之后，属于姥爷的东西都被丢弃了，房间里的松木相关的物品，都是他后来购置的。

　　事件发生后，他很少释放了，但每个月的检查过后，他都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释放浓度惊人的信息素。

　　“不行。”

　　表演结束，检测仪死一般寂静，那条线没有丝毫的波动。

　　“这样啊。”陈医生撇了撇嘴，陷入沉思。

　　良久后，他才为难地开口道，“按理说，腺体活跃度这么高，就算不释放信息素，也会不自觉地泄露……”

　　“但目前腺体刚受到一次刺激，也不能再做一次治疗。”他指的是诱导治疗，陈医生翻了翻日程本，说：

　　“等一个星期后，再来做一次检查，看看腺体的情况。”

　　徐明拿着病历报告，领着季声默往车库走。

　　上车之后，徐明把报告放在副驾上，顿了顿，侧头对季声默说，“少爷，要开音乐吗？”

　　“随便。”季声默懒懒地说，在和季楚相关的人相处时，他很少流露出一丝半点的情绪，这是季楚给他的教导，上位者不能让外人看到你的真实情绪。

　　这点季楚教得没错。

　　车开了，季声默拿起旁边的平板刷赛车比赛。高级车抗震强，隔音好，平稳而安静的车内，只有季声默的手里的平板传来飞驰的呼啸声。

　　一场比赛看完，季声默关掉平板，扔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少爷，前天，您去的发财街靠近贫民窟，比较乱，少爷……”徐明看到季声默关掉平板，开口道。

　　季声默抬眼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徐明，徐明不是个会说废话的人，他打断他，“怎么乱？”

　　徐明顿了顿，说：“那边的omega要么是卖的，要么就是用发情期碰瓷和勒索经过的alpha。少爷您以后还是少去那种地方。”

　　季声默眉头皱起，手紧抓着高级真皮坐垫，硬生生抠掉一块皮。

　　勒索？昨天那个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撞墙以恢复的omega吗？那个头也没回就跑掉的omega？那个小骗子……

　　脑海中闪过他血红的额头和狡黠的笑，一个利用自己身体做资本又与之对抗的人……

　　季声默没有搭话。

　　徐明惯常会察言观色，看季声默的表情不对，不再说话。

　　外人都说季声默是最不受宠的一个，但徐明却很清楚季声默对季楚的重要性，在季楚看来，季声默就是个潜力无限的金矿。

　　徐明又悄悄看了一眼这位冷峻的少爷，他是在长相上最像季楚的一位。

　　季楚一共有三个儿子。

　　季羌是正房生的，最年长，今年25岁，已经跟着季楚开始处理家族事务，他的长相更像他的omega母亲，性格也急躁，做事没有章法，说难听了就是优柔寡断。季晚绪是季楚联姻娶的二房，今年16岁，从小娇生惯养、嚣张跋扈，眉眼有点像季楚。

　　季声默比季晚绪大一岁，是季楚年轻时候在外面惹的野花生的，后来才接回季家，此前一直跟着omega父亲的父亲，也就是季声默的姥爷一起生活。

　　徐明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位小少爷的场景，他守在太平间门口，15岁的少年，不哭不闹，就只是安静地坐着。

　　徐明跟他说明情况，他梗着脖子，神情认真，徐明不知道他是否听明白了，但季声默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只问一句，“能给姥爷选最好的墓地吗？”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他便没有反抗地跟着徐明走了。

　　所以徐明觉得季声默和季楚很像，不单单是因为长相，更因为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看不透的东西和隐隐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