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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时分 ...

  •   南意浔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那心跳太快太急,像是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暗——出租屋的窗帘遮光性很好,把九月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她还没完全清醒,只是凭着本能撑起手臂,想坐起来。头却重重地撞上了什么,闷响一声,钝痛从额头蔓延开来。
      她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蜷缩回去,手捂着额头,这才反应过来——床是挨着墙壁放的,她又忘了。
      四年了,还是忘。
      南意浔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闭着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心跳还没平复下来,砰砰砰地砸在胸腔里,一下比一下重。梦境残留的画面还在脑海里闪回,断断续续,像老旧录像带里跳动的雪花点——
      是四年前的临安,是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是九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个人身上。那个人回过头来,看着她笑,眼睛里没有后来那种疏离,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然后画面一转,是机场,是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是那句“等我回来”被淹没在人来人往的喧嚣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南意浔睁开眼,盯着头顶灰白色的天花板,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又梦见她了。
      四年了,还是梦见。
      她侧过身,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一些,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住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全,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面对。
      额头还在隐隐作痛,那点钝痛像是什么提醒——醒醒吧,你已经二十四岁了,不是二十岁。你已经硕士第一年了,不是那个还在读本科的小女孩。你已经四年没见过她了,也该忘了。
      可怎么忘呢?
      南意浔把脸埋进膝盖里,黑暗里,那些念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四年前,也是九月。
      那时候她们在一起快一年了。一年,说起来不长,可对于十九岁到二十岁的南意浔来说,那一年几乎是她的全部。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被一个人喜欢,第一次知道原来心跳可以那么快,原来想念可以那么痛,原来有一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整个世界都亮起来。
      然后那个人就走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解释,只是一句“我要去英国一年”,然后是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南意浔记得自己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那个人消失在安检口,周围的人来人往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一个点在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她等了。
      等了一周,一个月,半年。等来的只有偶尔的朋友圈更新——伦敦的雾,泰晤士河的落日,大本钟的尖顶。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解释。
      一年后那个人回国了,却没有来找她。南意浔是在微博上看到的消息——林祎潮回国后直接进了娱乐圈,给各种舞蹈节目当导师,街舞、爵士、现代舞,什么都能教。那些视频里,她穿着宽松的练功服,站在聚光灯下,神情淡淡的,看人的时候还是那种疏离的眼神,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又过了一年,她成了圈内顶流的舞蹈导师,微博粉丝涨到上千万,随便发一条动态都有几万条评论。南意浔看着那些评论里喊“老公”“老婆”的人,看着那些说她“清冷疏离”“生人勿近”的评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然后又两年过去了。
      四年,整整四年。从二十岁到二十四岁,从本科到硕士,从那个会在深夜偷偷哭的小女孩到现在这个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的大人。
      南意浔抬起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还是不够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去的,现在拔不出来了。如果自己够好,如果自己够优秀,如果自己配得上她,她怎么会走?怎么会一声不吭地消失?怎么会四年都不来找自己?
      一定是因为自己不够好。
      一定是因为自己太普通了。
      南意浔闭上眼,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不够好。配不上。遭人讨厌。活该被抛下。
      她太熟悉这些念头了,熟悉到它们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每次深夜失眠的时候,每次梦醒之后,每次看到那个人出现在热搜上的时候,它们就会准时出现,一遍一遍地提醒她——
      你不够好。
      你不值得被爱。
      你活该被抛下。
      南意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睁开眼,盯着对面的墙壁,在心里默念:你已经放下了,你已经不在乎了,你过得很好,不需要她。
      这是她四年里学会的技能——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平时不会想起来的地方。像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柜子里,用力关上门,假装里面什么都没发生。
      她过得很好。
      她是宁浙大学翻译学硕士一年级的学生,成绩优异,导师器重。她本科的时候修了俄语和德语两个辅修,那时候每天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但坚持下来了。现在她是多语言翻译官,俄语德语英语都能翻,客户满意度很高,收入也还可以。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自己做饭自己吃,自己看书写论文,自己练吉他——
      南意浔愣了一下。
      吉他。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吉他的?
      记忆往回翻,翻到四年前,翻到那个人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去那个人家里玩,看见墙角放着一把吉他,随口问了一句“你还会弹吉他啊”。那个人点点头,随手拨了几下琴弦,说“无聊的时候弹着玩”。那琴声很好听,清清冷冷的,像那个人一样。
      后来那个人走了,南意浔就去报了吉他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学,只是觉得想学,想试试那个人做过的事。那时候她还会在练琴的时候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弹着这把吉他?
      再后来,吉他就成了习惯。
      南意浔从小弹钢琴,四岁那年她缠着父母要学,父母虽然只是普通工薪阶层,还是咬牙给她买了琴、报了班。那架立式钢琴现在还放在老家客厅里,落满了灰。钢琴陪了她十五年,从她记事起就在那里,是最熟悉的存在。而1年前,自己也重新买了个10万左右的钢琴。
      可现在,她拿起吉他比拿起钢琴的次数多得多。
      钢琴只有在偶尔有空的时候,在自己出租房那个显得格格不入的三角钢琴练着。更多的时候,是晚上回来后,抱起那把2万多的吉他随便弹点什么。
      那些曲子,大部分都是那个人喜欢的。
      南意浔松开蜷缩的身体,慢慢坐起来。她伸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苦笑了一下。
      四年了,还是忘不掉。
      明明一直在强迫自己忘掉,可那些东西就是留在生命里了,像刻在骨头上的痕迹,洗不掉,抹不去。那个人喜欢的曲子,那个人说话的语气,那个人看她时的眼神——都还在,都还在。
      南意浔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下床。
      不能再想了,今天还有课。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九月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外面是临安普通的街景,老旧的居民楼,交错的电线,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在往外搬货。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到让人安心。
      南意浔站在窗前,让阳光把自己晒暖。
      二十四岁了,她想,二十四岁的自己,应该比二十岁的自己更强大才对。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捧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人清醒。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又想起那个梦。
      想起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想起九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想起那个人回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温柔。
      她用力漱了漱口,把最后一点牙膏沫吐掉。
      不想了。
      她换上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背包里装着电脑和几本书,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墙角,那把吉他静静地靠在墙上,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某次搬家的时候不小心磕的。
      南意浔收回目光,拉开门走出去。
      楼下停着她的电瓶车,灰扑扑的小车,是她大二那年用攒下的兼职工资买的。她跨上车,拧动钥匙,电机嗡嗡地响起来。九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吹乱了她的刘海。
      从出租屋到学校骑车大概十五分钟。这条路她走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骑。路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炸油条,油香飘过来,勾得她胃里一空——早饭还没吃。
      但她没有停下,直接骑过去了。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骑着车,景色倒退着,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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