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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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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那天,林祎潮飞回临安。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外面下着小雨,冷得刺骨。她站在到达口等车,看着那些来接机的人,一个一个地拥抱,一个一个地笑着离开。
没有人来接她。
她叫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临安还是那个临安,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熟悉的路牌,那些熟悉的店铺——都还在。
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变了。
家,可能也变了。
车停在她市中心顶级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停了。她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进电梯。到达顶层,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敲门。
门开了,是妈妈。
“回来了?”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
“还好。”她拖着行李箱进门。
大平层,客厅里开着暖风空调,暖洋洋的。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祎潮把行李箱放好,在沙发上坐下。
“吃饭了吗?”妈妈问。
“飞机上吃了点。”
“那再吃点,厨房有菜。”
“不用了,不饿。”
沉默了几秒。
妈妈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清了清嗓子,说:“那个,祎潮啊,有个事跟你说。”
林祎潮看着他们,等着。
“你也二十九了,快三十了,”爸爸说,“不小了。”
林祎潮没说话。
“我们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妈妈接话,“条件挺好的,家里是做生意的,自己开了家公司,比你大两岁,长得也不错。明天见个面?”
林祎潮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看着父母,看着这两个当年拿南意浔威胁她的人,看着这两个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抛弃她的人,看着这两个四年里从不问她过得怎么样、只在乎她有没有给家里丢脸的人——
他们现在,要给她介绍对象。
“我不去。”她说。
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人家条件多好,你见一面怎么了?”
“我说了,不去。”
爸爸的脸色沉下来:“林祎潮,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为你好,你就这么跟我们说话?”
林祎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冷得像是冬天的风。
“为我好?”她说,“你们什么时候为我好过?”
爸爸愣住了。
妈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祎潮站起来,看着他们,那些压在心里四年的话,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四年前,我被人骗,欠了一堆债,我去求你们帮忙。”她说,声音开始发抖,“你们说什么?你们说,钱可以借,但要还,连本带利。你们说,没还完之前别回来,丢人。你们说,让我还你们我从小到大吃穿用度的那些钱,好,我还了,你们还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们说,我要是不和南意浔断干净,就去她学校,告诉全校她是同性恋,让她待不下去。”
妈妈的脸变了。
爸爸站起来:“林祎潮,你够了!”
“不够。”林祎潮看着他,眼眶开始发红,“四年了,我一句话都没说过。我一个人去英国,一个人打工还债,一个人熬过那些日子。你们呢?你们问过我一句吗?你们关心过我过得怎么样吗?”
“我们怎么没关心你?”妈妈辩解,“我们每年都给你发消息——”
“发消息?你们发的消息是什么?‘债还完了吗?’‘什么时候回国?’‘别给我们丢人。’这叫关心?”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祎潮站在那里,看着父母,看着这两个她曾经以为最亲的人。
“现在,”她说,声音低下去,“你们要给我介绍对象。”
她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
妈妈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想结婚?你想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想一个人过一辈子,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们女儿——”
“女儿?”林祎潮打断她,“女儿就是用来威胁的?女儿就是用来丢人的?女儿就是你们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东西?”
妈妈愣住了。
爸爸脸色铁青:“林祎潮,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林祎潮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过分?四年前你们拿着南意浔威胁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过分?我一个人在英国,每天晚上失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每天吃的都是最便宜的速食——那时候你们在哪?你们说,没还完债别回来。我那几年没回来,你们问过我一句吗?”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她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久到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可今天,她忍不住了。
那些压了四年的话,那些憋了四年的委屈,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全都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在那里,哭着,像一个小孩子。
一个被抛弃了很久很久的小孩子。
妈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归于复杂。
爸爸沉默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祎潮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我走了。”她说。
“你去哪?”妈妈问。
“回我自己那里。”
她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祎潮——”妈妈在后面叫她。
她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走。
走着走着,又哭了。
可她没有停下来。
她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进电梯,走出大楼,走进夜色里。
外面在下雨,细细的,冷冷的,落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她站在路边等车,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疼。
心疼。
疼得生不如死。
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泪还在流,止不住地流。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暖风开大了一点。
车驶入夜色,驶过那些熟悉的街道,驶过那些她曾经和南意浔一起走过的地方。
那些地方还在。
可那个人,不在了。
不在了。
林祎潮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那些灯火模糊成一片,分不清是光还是泪。
她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和南意浔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灯火。那时候南意浔靠在她肩上,轻轻地说:“以后我们每年都这样过年,好不好?”
她说好。
后来她们没有以后了。
后来每年过年,她都是一个人。
今年也是一个人。
以后,大概也是一个人。
车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她付了钱,下车,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雨还在下,她没打伞,就那么淋着。
行李箱的轮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在哭。
她走进电梯,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她把行李箱放下,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可没有人来敲门。
没有人来。
她侧过身,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眼泪又流下来,流进枕头里,湿了一片。
她想起南意浔。
那些画面还在。
可那个人,不在了。
林祎潮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抖。
一下,一下,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窗外,雨还在下。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年,她是一个人过的。
以后,大概也是。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到妈妈发来的消息——
【祎潮,昨天的事,妈妈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愿不愿意回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林祎潮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不用了。以后,我们就当没有对方这个人吧。】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着那道光。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
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一尊会哭的雕塑。
临安的另一边,南意浔正在和傅琪洛逛街。
“你看这个,好不好看?”傅琪洛拿起一个兔子玩偶,在她面前晃。
南意浔看了一眼:“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看。”傅琪洛放下玩偶,“你这个人,买东西从来不说好。”
“那是因为真的没有特别好的。”
“那你觉得什么好?”
南意浔想了想,指了指旁边的奶茶店:“那个好。”
傅琪洛笑了:“行,请你喝奶茶。”
两个人买了奶茶,出了商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晒着初二的太阳。
阳光很好,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红灯笼,中国结,还有那些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的小孩。
“你家过年怎么样?”傅琪洛问。
“还行,就那样。”南意浔说,“你呢?”
“真是热闹死了,吵得我头疼。”傅琪洛吸了一口奶茶,“不过也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感觉还不错。”
南意浔点点头。
“对了,”傅琪洛忽然问,“昨晚春晚那个舞蹈节目,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傅琪洛看着她,“她编的。”她说。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傅琪洛问:“你还是想她吗?”
南意浔没说话。
她看着远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红灯笼和中国结,看着那些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的小孩。
过了很久,她说:“想又怎么样?不想又怎么样?她不会回来,我也不会去找她。”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吧?”傅琪洛说,“一个人,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南意浔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可以等。”她说,“等到不想等的那一天。”
傅琪洛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认识南意浔十几年了,知道她有多固执。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年她决定学吉他。
就像当年她决定复读。
就像现在,她决定等一个人。
“行吧。”傅琪洛叹了口气,“那你等你的,我陪你。”
南意浔转过头,看着她。
“你陪我?”
“嗯。”傅琪洛一本正经地说,“万一你等到一半饿死了,我还能给你收尸。”
南意浔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两个女孩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喝着奶茶,晒着太阳,聊着那些有的没的。
看起来很普通,很平凡,很日常。
可傅琪洛知道,旁边这个人,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等一个人的秘密。
一个关于四年都没放下的秘密。
一个关于——永远也说不出口的秘密。
她没有问。
她只是陪着。
陪着就好。
这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
远处,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南意浔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事,想着想着就忘了。”
可她忘了四年,还是没忘。
也许,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也许,有些事,是需要一辈子去想的。
那就先这样吧。
就这样想着,就这样等着,就这样过下去。
南意浔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吧,”她说,“再去逛逛。”
傅琪洛跟着站起来:“去哪?”
“随便。”
“那就随便逛逛。”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走进人群里,走进阳光里,走进这个新的一年。
身后,那个关于等一个人的秘密,还藏在她心里。
藏得很好。
没有人会发现。
除了她自己。
除了那些失眠的夜。
除了那些——
永远也说不出口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