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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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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临安下了一点点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雨,细细的,零零落落散开来的,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南意浔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点雪还没积起来就停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湿漉漉的地。
“意浔啊,过来帮忙包饺子。”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妈妈正在调馅,爸爸在擀皮,两个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案板上就已经摆了一排饺子,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小鸭。
“你妈非要包胡萝卜玉米猪肉的,我说包白菜猪肉的,最后各包一半。”爸爸看见她进来,笑着说,“你爱吃哪个就吃哪个。”
南意浔走过去,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
她包的饺子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总是站不稳。妈妈看了一眼,笑着说:“你这手艺,以后自己过日子可怎么办?”
“以后点外卖。”南意浔一本正经地说。
妈妈白她一眼:“点外卖能过一辈子?”
“能啊。”
爸爸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她爱怎么过怎么过,咱们管不着。”
“你就惯着她吧。”妈妈嘴上抱怨,手上不停,又包好一个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
南意浔看着父母,心里暖暖的。
每年除夕都是这样,三个人挤在厨房里,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春晚还没开始,放的是一些回顾节目。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临安禁放很多年了,但还是有人偷偷放。
“傅琪洛呢?今年回不回来?”妈妈问。
“回来了,在她们家呢。”南意浔说,“刚才还发消息,说她们家今天人多,要摆两桌。”
“那热闹。”妈妈说,“你回头邀请她来家里玩,我给她做好吃的。”
“行。”
饺子包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妈妈开始煮饺子,爸爸去客厅开电视,春晚马上开始了。南意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还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煮饺子,等着吃年夜饭。那时候的除夕总是很热闹,亲戚们来来往往,鞭炮声震天响,春晚是必须看的节目。
后来长大了,热闹少了,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再后来,有了那个人。
那一年的除夕,她第一次没有在家过。她和那个人去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地在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饭,看了一场不怎么好看的电影。没有鞭炮,没有春晚,没有饺子,可她觉得那是她过得最开心的一个除夕。
再后来,那个人不在了。
她又回到了这里,和爸爸妈妈一起,包饺子,看春晚,过那些普通的年。
“发什么呆呢?”妈妈端着饺子出来,“去拿碗筷。”
南意浔回过神来,去拿碗筷。
年夜饭摆上桌,三个菜一个汤,加一盘饺子。简简单单的,可三个人吃得热热闹闹。爸爸讲他单位的事,妈妈讲她和她朋友的事,南意浔听着,偶尔插几句嘴。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傅琪洛的视频电话。
南意浔接通,屏幕上出现傅琪洛的脸,挤在镜头前,笑得见牙不见眼。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她喊,“给你们拜个早年!”
南意浔把手机转过去,对着父母:“爸妈,傅琪洛给你们拜年。”
妈妈凑过来看:“哎呀琪洛,新年快乐!你们家吃了吗?”
“吃了吃了,刚吃完。”傅琪洛把镜头一转,对准她家的餐桌,“您看,两桌,满满当当的,我吃撑了。”
屏幕上出现她家的客厅,确实热闹,亲戚们坐了两桌,大人小孩都有,乱哄哄的。傅琪洛的妈妈在旁边喊:“琪洛,跟谁视频呢?”
“南意浔!”傅琪洛喊回去。
南意浔:“阿姨新年快乐!”
那边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喊“新年快乐”,有人喊“让小浔来家里玩”。南意浔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你那边好热闹。”她说。
“热闹死了,吵得我头疼。”傅琪洛把镜头转回来,“你呢?你们家就三个人?”
“嗯,三个人正好。”
“行吧,那你好好陪爸妈,我明天找你玩。”
“好。”
挂了视频,妈妈问:“琪洛明年等过生日是不是就二十四了?”
“嗯。”南意浔说,“那也比我小一岁。”
“有对象没?”
南意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你怎么跟催婚似的。”
“我就问问。”妈妈说,“那孩子挺好的,活泼,对人也好。”
“是挺好的。”南意浔说,“没有对象,单身。”
妈妈点点头,没再问了。
爸爸在旁边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着急结婚。咱们那个年代,二十出头就结婚了,现在三十不结婚的多了去了。”
“时代不一样了。”妈妈感慨了一句,然后转向南意浔,“你也不着急,慢慢来,如果不结也行。”
南意浔嗯了一声,低头吃饺子。
她当然不着急。
因为心里那个人,还在那里。
吃完年夜饭,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节目一个个过去,歌舞、小品、相声,热热闹闹的。爸爸看得很投入,妈妈一边看一边刷手机,南意浔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手机又响了,是傅琪洛的消息。
【看春晚没?】
【在看。】
【今年怎么样?】
【还行吧,就那样。】
【我们家人多,吵得我看不了,我躲房间里了。】
【那正好,咱俩聊天。】
【行啊。】
两个人就这么聊起来,从春晚聊到饺子,从饺子聊到过年,从过年聊到明天去哪玩。傅琪洛发来一堆表情包,南意浔回了一堆省略号,两个人你来我往,聊得不亦乐乎。
春晚演到一半,有个舞蹈节目。
南意浔本来没在意,可那个节目开始的时候,她忽然愣住了。
编导的名字在屏幕上闪过——林祎潮。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屏幕上,那些舞者在灯光下起舞,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山,像是水,像是风。背景是《千里江山图》,青绿的山,流动的水,那些小小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像是赶路的人。
南意浔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编的这支舞。
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那些动作里,藏着什么。
可她知道,这支舞很美。
美得让人想哭。
节目结束的时候,掌声响起。爸爸在旁边说:“这舞编得真好。”妈妈说:“那些演员跳得也好。”
南意浔没说话。
她拿起手机,给傅琪洛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那个舞蹈节目,你看了吗?】
傅琪洛回得很快:【看了,挺好看的,怎么了啊?】
南意浔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看。】
傅琪洛发来一个问号,然后又发来一条:【你是不是又想她了?】
南意浔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没有啊。】
傅琪洛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好吧。】
南意浔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继续看春晚。
可她已经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全是那支舞。
全是那些动作,那些画面,那些藏在里面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编这样一支舞。
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自己。
不知道——
算了。
不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傅琪洛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几点出来?】
傅琪洛回:【下午两点,老地方。】
南意浔:【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看春晚。
窗外,偶尔有鞭炮声传来,远远的,闷闷的。
新的一年,要来了。
同一时刻,京城。
春晚的后台,人来人往,乱成一团。工作人员跑来跑去,演员们忙着换装,导演在对讲机里喊话,一切都紧张而有序。
林祎潮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那支舞已经跳完了,反响很好,很多人来祝贺,她一一应对,微笑,点头,说谢谢。可那些祝贺,那些赞美,那些热情的拥抱,都没有进到她心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林老师,辛苦了。”有人递给她一杯水。
她接过,说了声谢谢。
“您编的舞真的很好,我看了都哭了。”那个人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人走开了,她又一个人站在那里。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春晚我们看了,你编的舞还不错。初一回来吗?】
林祎潮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回复:【初一回。】
妈妈:【好,回来吃饭,有事跟你说。】
林祎潮:【什么事?】
妈妈:【回来再说。】
林祎潮没有再问。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站在那里。
周围那么多人,那么热闹,可她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一直都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