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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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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午后开始落的。
不大,绵密如丝,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都浸得发柔。程昱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抱出来的专业书,指尖被书脊压出几道浅红的印子。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他微微偏头,避开迎面而来的雨丝,脚步却没慢多少。
他向来是这样的性子,做什么都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利落。
教学楼与图书馆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石板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枝叶在雨里垂着,偶尔抖落一串水珠,砸在地面上,碎成一圈浅浅的湿痕。程昱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心里默算着下午要赶完的报告,没留意前方不远处,有人正站在廊下,微微蹙眉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沈墨川是被雨困住的。
他原本只是出来透气,手里还捏着半本没看完的诗集,书页被风掀得轻轻颤动。他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却干净的手腕。头发被水汽濡湿了一点,软软地贴在额角,整个人看上去安静得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画。
他不喜欢麻烦,也不擅长主动开口。包里明明有伞,却不知被压在哪个角落,懒得翻找。就这么站着,等雨小一点,再小一点。
直到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墨川下意识抬眼。
撞进视线里的少年,身形挺拔,抱着厚厚的书,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生机勃勃的锐气。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踏实有力,即便在雨里,也依旧保持着一种端正的挺拔。
那是一种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气质。
沈墨川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程昱也在这时,注意到了廊下站着的人。
廊檐不宽,那人微微靠在柱子旁,身形清瘦,眉眼温和,像被雨水洗过一般干净。明明只是安静地站着,却自带一种让人下意识放轻脚步的气场。程昱原本脚步没停,可不知为何,在靠近对方的那一刻,脚步莫名缓了半拍。
他不是会多管闲事的性格。
可视线落在对方空空如也的手上,又看了看外面丝毫没有减弱的雨,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
“没带伞?”
程昱先开的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雨打在树叶上的清脆。
沈墨川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陌生人搭话,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眼看向程昱。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程昱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这个人的眼睛很干净,像盛着一汪浅潭,安静,柔和,却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嗯。”沈墨川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偏低,很轻,“出来的时候没下。”
程昱“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又看了看外面的雨,没多想,直接把肩上的背包往身前挪了挪,单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下。
很快,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被抽了出来。
伞面很简洁,没有多余的图案,一看就是男生会用的款式。
“先用这个。”程昱把伞往他面前递了递,动作自然,没有半点犹豫,“我住得近,跑几步就到了。”
沈墨川怔住。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伞,又抬眼看向程昱。少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神色坦荡,眼神干净,没有试探,没有客套,只是单纯地伸手帮一把。
长这么大,沈墨川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他不擅长接受陌生人的好意,更不习惯欠别人什么。
“不用了,”他轻轻摇头,语气客气又礼貌,“雨应该很快就小了,我等一会儿就好。”
“等?”程昱挑眉,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语气直白,“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要在这儿站到傍晚?”
他说话不绕弯,直接戳破。
沈墨川被问得一时语塞。
他确实没打算站太久,可也不想随便接受一个陌生人的伞。
“我不认识你。”他很认真地说,语气里没有防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程昱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差点笑出来。
眼前这人,看着清清淡淡的,没想到这么较真。
“现在不就认识了?”程昱扬了下下巴,眉眼间带着一点少年意气,“我叫程昱。”
沈墨川看着他伸在半空中没收回的伞,又看了看他坦然的眼神。那双眼很黑,很亮,像雨后晴空里的阳光,坦荡得让人无法拒绝。
沉默两秒,他轻轻开口:“沈墨川。”
程昱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名字不错。”他随口夸了一句,又把伞往前递了递,“拿着吧,沈墨川。我总不能看着你在这儿站一下午。”
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
沈墨川看着那把黑色的伞,又看了看程昱被雨丝微微打湿的肩膀,心里那点疏离,莫名松动了一点。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伞柄。
微凉的触感。
“谢谢。”他低声说。
“小事。”程昱摆摆手,毫不在意,“记得还我就行。”
说完,他抱着书,不再多停留,转身就冲进了雨里。
黑色的身影很快就穿过香樟树下的石板路,脚步轻快,没有回头。
沈墨川站在廊下,握着那把还带着对方温度的伞,看着程昱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
可心里某个角落,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雨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程昱。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初次相遇,不过短短几句话,一把伞,一场不期而遇的雨。
却像一颗被随手丢进水里的石子,在平静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又一圈,迟迟不散的涟漪。
第二天一早,程昱一进教室,目光下意识就往靠窗第三排扫去。
那里坐着的,正是沈墨川。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昨天雨里遇见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和自己同班了大半年,却一直没什么交集的同桌。
他们从开学就是同桌,只是一个习惯了上课专注、下课就往球场冲,一个习惯了安静看书、低头做题,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明明靠得最近,却始终没有真正相交。
直到那场雨,那把伞,才硬生生把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彻底打破。
沈墨川听到脚步声,抬眼看来,目光在触及程昱的那一刻,微微一顿,耳根极淡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从桌肚里拿出那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伞,轻轻推到程昱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昨天,谢谢你。伞还给你。”
程昱坐下,把书包放下,瞥了一眼那把干干净净的伞,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我还以为你得忘了。”
“不会。”沈墨川轻声说,“答应了要还。”
程昱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显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被他归为“安静透明”的同桌,好像一下子,就近了。
“非要这么客气?”程昱侧过头,压低声音打趣,“一把伞而已,不用这么郑重其事。”
“不是客气。”沈墨川抬起眼,眼神认真又清澈,“你帮了我,我应该谢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酝酿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放学后,我请你吃东西吧。学校附近有家甜品店,味道很好,也安静。就当……谢谢你。”
程昱微微一怔。
他本来只是随口玩笑,却没想到沈墨川真的记在心上,连感谢的方式都提前想好。
看着少年眼底那点认真又带着一点点局促的模样,程昱心里那根弦,莫名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啊。”程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少年气十足,“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墨川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像冰面化开的第一缕涟漪,浅,却真切。
一整天的课,程昱都难得地没有走神。
从前上课,他要么低头刷题,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要么盘算着下课去球场怎么打。可这一天,他的注意力,总会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人。
沈墨川听课很认真,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专注地落在黑板上,笔记写得清清爽爽,一笔一划都透着细致。遇到重点内容,他会微微蹙眉,思考片刻,再落笔写下。
程昱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
原来,安安静静的人,认真起来会这么好看。
沈墨川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侧过头,轻轻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点疑惑,又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和。每次四目相对,程昱都会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黑板,耳根却悄悄有些发烫。
他活了十几年,向来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还是第一次,因为一个眼神,就变得有些慌乱。
终于熬到放学。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喧闹渐渐散去,只剩下夕阳透过窗户,洒下一片温暖的橘红。
“走吧。”沈墨川收拾好书包,轻声对程昱说。
程昱点点头,起身跟上。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雨后的清新,拂过耳畔,格外舒服。一路上,他们没有太多话语,却并不觉得尴尬。明明认识了这么久,却是第一次,像这样安安静静地一起走一段路。
甜品店藏在街角不起眼的位置,推门进去时,风铃轻轻一响。
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洒下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奶香与甜意,音乐轻缓,气氛安静又治愈。
沈墨川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让程昱先坐。
“你想吃什么?”他把菜单递过去,“这里的芋圆和慕斯都不错,不会太甜。”
程昱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对这些甜腻的东西其实没太大执念,干脆直接推了回去:“你看着点吧,你常来,你比我懂。”
沈墨川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没再推辞。
他低头看着菜单,指尖轻轻点在纸面上,安静地挑选。侧脸线条干净,鼻梁挺直,嘴唇颜色很淡,整个人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程昱就这么支着下巴,看着他。
他很少有机会这么安静地观察一个人。
平时的他,要么在运动,要么在赶任务,身边的人大多和他一样,热闹,直接,情绪都写在脸上。可沈墨川不一样,他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什么,让人看不透,却又忍不住好奇。
很快,甜品与饮品一一端上桌,瓷白的盘子衬着色彩柔和的糕点,暖意从桌面一点点漫上来。沈墨川将一勺芋圆轻轻推到程昱面前,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尝尝看。”他低声说。
程昱依言尝了一口,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恰好中和了一天的疲惫。他向来对这类甜食不感兴趣,可不知为何,经由沈墨川递来的东西,竟觉得格外可口。
“不错,”程昱抬眼,目光直白地落在对方脸上,“你很会选。”
沈墨川被他看得微微一怔,睫毛轻轻垂下,遮住眼底细碎的情绪,只轻声应了句:“常来,便知道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梧桐叶的影子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安静得不像话。店内人声稀疏,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将两人之间的沉默衬得格外心安。
程昱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竟能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坐这么久。换做平时,他早就坐不住,要么跑去球场,要么和朋友打闹,可在沈墨川身边,他却莫名地愿意慢下来,愿意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们聊了很多。
聊学习,聊课程,聊教室里的小事,聊各自的习惯。程昱才知道,沈墨川不是冷淡,只是天生慢热,不习惯主动,也不习惯把情绪挂在脸上。他看似疏离,实则心思细腻,待人温和,只是不擅长表达。
而沈墨川也渐渐发现,程昱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性子跳脱,却并非粗枝大叶。他说话直接,却从不会让人难堪;他行事张扬,却有着最坦荡的真诚。和他待在一起,不必小心翼翼,不必揣测心思,轻松又自在。
原来,做了这么久的同桌,他们却直到今天,才真正认识彼此。
从甜品店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街道照得暖黄。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耳畔,带来几分清爽。
“我送你回宿舍。”程昱自然而然地开口。
沈墨川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一路安静,却丝毫不显尴尬。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小路上轻轻回响,一深一浅,像是某种默契的节拍。
快到宿舍楼楼下时,沈墨川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程昱。
“今天,真的谢谢你。”他轻声说,“不仅是伞,还有……愿意陪我坐这么久。”
长这么大,他很少与人这般近距离相处,更很少对人敞开心扉说上这么多话。可面对程昱,他却觉得安心,觉得放松,觉得所有的沉默与言语,都恰到好处。
程昱看着他眼底真切的谢意,心口忽然一软。
“这有什么。”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墨川的肩膀,力道轻缓,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温柔,“我们是同桌,本来就该互相照顾。以后有事,随时可以找我。”
沈墨川望着他,眸色沉静,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夜晚,程昱回到宿舍,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都是沈墨川安静的侧脸,与他轻声说话时的模样。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竟有些失眠。
他从未对一个人,产生过这样奇怪的感觉。
不是兄弟间的热血,不是朋友间的随意,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在意,一种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念头。
他开始期待,明天和同桌的相处。
从那天起,一切都悄悄变了。
曾经安静得有些疏离的同桌关系,渐渐变得温暖而自然。
程昱上课偶尔犯困,头一点一点的,沈墨川便会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轻轻碰他一下,提醒他认真听课;
沈墨川偶尔忘带文具,程昱会二话不说,把自己的东西直接推到他面前,语气随意:“先用我的,别客气。”
程昱笔记潦草,跟不上老师的节奏,沈墨川便会在晚自习时,把自己的笔记整理好,悄悄放到他桌上;
沈墨川不爱去食堂挤着打饭,程昱便会每天多带一份早餐或是面包,扔给他:“顺路买的,吃不完浪费。”
嘴上都不说在意,动作却比谁都诚实。
班里的同学渐渐开始打趣,说程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前的他,坐不住,爱打闹,永远活力四射,如今却安安稳稳地坐在座位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只有程昱自己知道,他不是变了,而是身边有了一个让他愿意安静下来的人。
一低头,就能看见干净的笔记;
一转头,就能看见安静的侧脸;
一伸手,就能轻轻碰到对方的指尖。
这种感觉,安稳,又让人心动。
深秋的一次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忽然,整栋教学楼停电。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尖叫声与起哄声此起彼伏。
程昱下意识皱了皱眉,刚要开口,便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他转头,在一片漆黑中,只能看见沈墨川模糊的轮廓,肩膀微微绷紧,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程昱的心,猛地一紧。
“怕黑?”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沈墨川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他从小就怕黑,一陷入黑暗,便会觉得无助不安。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别怕。”程昱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低沉而温柔,“一会儿就来电了,我在呢。”
沈墨川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失控。
黑暗里,所有的触觉都被无限放大。
对方掌心的温度,指节的轮廓,轻轻的力度,清晰得让他心慌。
他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程昱握着。
原本可怕的黑暗,仿佛在这一刻,被那一点温度驱散,只剩下莫名的暖意与悸动。
几分钟后,灯光重新亮起。
两人同时松开手,像是约定好一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假装继续做题。
只是各自的耳根,都悄悄红透了一片。
沈墨川握着笔,指尖微微发颤,半天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都是程昱那句“我在呢”,与手腕上残留的、温热的触感。
程昱表面平静,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刚才握住沈墨川手腕的那一刻,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失控的心跳。
他终于明白,自己对沈墨川的在意,早已超出了普通同桌的界限。
那是心动,是喜欢,是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情愫。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悄然而至。
窗外飘起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融化成浅浅的水痕。
教室里开着暖气,温暖如春。
程昱看着身旁认真刷题的沈墨川,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干净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整个冬天的暖意,都集中在了这个人身上。
某天课间,教室里有些喧闹。
程昱忽然轻轻叫了一声:“沈墨川。”
沈墨川抬眼,眸色干净,看向他:“嗯?”
程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看着沈墨川的眼睛,认真而郑重,一字一句地开口:
“以后,我们一直当同桌,好不好?”
沈墨川愣住了,睫毛轻轻颤动,怔怔地看着程昱。
窗外的雪花静静飘落,教室里的喧闹仿佛都离他们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他沉默了几秒,眼底渐渐染上一层浅淡而温柔的笑意。
然后,他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
“好。”
不问永远,不承诺未来。
只在这个飘雪的高中课间,
两个人,一张桌,
从一场雨,一把伞,一次迟到的相识,
走到朝夕相伴,心动悄然。
他们本就是同班,本就是同桌。
可真正的初识,是从那场雨,那把伞,那家暖黄灯光下的甜品店开始。
初昱逢墨川,初遇是雨,初识是你,往后朝夕,也想一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