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断》衿柚

1、 初昱逢墨川

　　九月的风刚卷走盛夏最后一丝燥热，梧桐叶轻飘飘落在青灰色的校道上，程昱背着半旧的双肩包，站在育英中学高二（3）班的后门，指尖微微攥紧了书包带。

　　他是转学生。

　　因为父亲工作调动，全家从南方小城搬到这座北方城市，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教学楼，陌生的口音，陌生的眼神，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带着让他不安的疏离。

　　班主任是个温和的女老师，领着他走进教室时，原本嘈杂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程昱下意识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烫，他向来不算内向，可在这样全然的注视下，还是忍不住紧张。

　　“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程昱，以后就和大家一起学习了。”

　　程昱抬了抬头，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声音轻而清晰：“大家好，我是程昱。”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欢迎声，他站在讲台旁，有些无措地环顾四周，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
　　单手撑着下巴，侧脸对着窗外，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领口随意地松开一颗扣子，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线微微抿着，明明只是安静地坐着，却自带一种疏离又干净的气质，像山涧里不被惊扰的清泉。

　　男生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程昱的心跳莫名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很亮，是清浅的墨色，沉静又温和，没有好奇，没有打量，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了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程昱，你就先坐在沈墨川旁边的空位吧。”班主任指了指那个男生旁边的位置，“沈墨川，你多照顾一下新同学。”

　　原来他叫沈墨川。

　　程昱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墨色山川，清隽沉稳，和他这个人的气质，意外地贴合。

　　他攥着书包带，一步步穿过课桌间的过道，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紧绷的心跳上。直到走到那个空位旁，他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时，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沈墨川依旧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神情淡然，仿佛身边多了一个人，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程昱悄悄松了口气，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轻得不敢发出太大动静。他能闻到身边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的浓香，而是一种干净清爽的气息，像雨后的草木，让人莫名心安。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的单调性，程昱听得有些吃力。他之前的学校教材和这里不一样，很多知识点都没学过，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心里一阵烦躁。

　　他偏过头，想偷偷看一眼同桌的笔记。
　　沈墨川的笔记本干干净净，字迹清隽挺拔，步骤写得条理清晰，重点用浅色荧光笔标注得一目了然，连草稿都写得整整齐齐。程昱看着看着，不由得有些出神，原来有人可以把学习这件事，做得这样从容又漂亮。

　　“这里没听懂？”

　　低沉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程昱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沈墨川不知何时转过了头，目光落在他乱糟糟的草稿纸上，眼神平静，没有丝毫嘲讽。

　　程昱的脸瞬间有点发烫，慌忙收回视线，小声应道：“嗯……之前没学过。”

　　沈墨川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轻轻往他这边推了推，指尖碰到笔记本边缘，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你可以先看我的，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温柔又妥帖。

　　程昱抬头看了他一眼，沈墨川的眉眼依旧清淡，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他心里一暖，低声说了句“谢谢”，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笔记本，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淡淡温度。

　　那节课，程昱靠着沈墨川的笔记，勉强跟上了老师的节奏。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恢复了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闹，只有程昱坐在座位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低着头，假装整理课本，耳朵却不自觉地留意着周围的声音，陌生的环境，让他始终无法放松。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

　　沈墨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

　　程昱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男生正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没有丝毫敷衍。

　　“南方的一个小城，离这里很远。”
　　“难怪，说话口音有点不一样。”沈墨川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不过很好听。”

　　程昱的耳尖瞬间红了，他没想到沈墨川会突然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笨拙地笑了笑。

　　沈墨川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没有再追问，只是指了指窗外的操场：“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你要是不熟悉，我可以带你去。”

　　“真的吗？”程昱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谢谢你啊，沈墨川。”

　　“不用客气。”沈墨川淡淡一笑，“以后都是同桌了。”

　　一句简单的“以后都是同桌了”，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程昱不安的心底，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原本让他惶恐的陌生环境，似乎因为身边这个安静温和的同桌，多了一丝归属感。

　　体育课上，程昱果然找不到集合的地点，站在教学楼门口有些茫然。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沈墨川穿着蓝色运动服，身姿挺拔，朝他走过来，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明亮。

　　“我就知道你找不到。”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点笑意，“跟我来吧。”

　　程昱乖乖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踏实。

　　操场上人声鼎沸，同学们自由活动，有人打篮球，有人跑步，有人坐在树荫下聊天。沈墨川问他会不会打篮球，程昱摇了摇头，说自己打得不好。

　　“没事，我教你。”

　　沈墨川从朋友那里借了一个篮球，带着他走到空旷的球场。他耐心地教程昱运球、传球、投篮，动作标准又利落，示范的时候，手臂线条流畅好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干净耀眼。
　　程昱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依旧笨拙，频频出错，可沈墨川从来没有不耐烦，总是一遍又一遍地纠正他的姿势，语气始终温和。

　　“手腕再用力一点。”
　　“脚步不要乱，站稳。”
　　“对，就这样，很好。”

　　当程昱终于投进第一个球时，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即开心地转过头，看向沈墨川，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沈墨川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嘴角也扬起一抹真切的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一学就会。”

　　那一刻，风轻轻吹过，带着少年身上清爽的气息，篮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正好，少年眉眼温柔，所有的陌生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程昱忽然觉得，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转入这所陌生的学校，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因为他遇见了沈墨川。

　　傍晚放学，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在梧桐树下，落叶轻轻飘落。程昱主动开口，和沈墨川聊起自己以前的生活，聊南方的小城，聊那里的四季，聊自己喜欢的东西。

　　沈墨川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语气温和，眼神专注。

　　“我以前总担心，转学会很孤单。”程昱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没想到，第一天就认识了你。”

　　沈墨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我也是。”他轻声说，“很高兴认识你，程昱。”

　　很高兴认识你。

　　简单的六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风穿过梧桐叶，带来沙沙的声响，夕阳把少年的身影揉进温柔的暮色里。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场，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只是一次平凡的转学，一个偶然的同桌，一场自然而然的相遇。

　　程昱与沈墨川，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名字，两条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就在这个九月的傍晚，悄然交汇。

　　他们的故事，从一句简单的自我介绍开始，从一本递过来的笔记开始，从球场边耐心的教导开始，从夕阳下并肩而行的身影开始。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细水长流。

　　初昱逢墨川，恰似清风遇远山，一眼初见，便是岁岁年年的开端。

　　往后的朝夕相伴，课间的轻声交谈，课堂上的默契对视，放学后的同行归途，所有温暖的日常，都源于这场不早不晚、刚刚好的相识。

　　少年人的相遇，总是这样干净又纯粹，像初秋的风，像山间的泉，像白纸初染墨，清淡却绵长，在时光里，慢慢写下属于他们的，温柔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