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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暮海 你不能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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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裴忱絮把自己关在老宅的二楼,几乎是足不出户。
笔记本电脑上四个窗口重叠,来回切换。
她来到海镇已经半个月,详细总结了近期码头水产的价格波动表,又联系了几家冷链运输公司,报价单排列对比,密密麻麻。
上城能够和PAGE ONE对标的高端商场不多,裴忱絮分别总结了对方的招商条件,她正在编辑品牌策划书,手边摊着一叠抄写的笔记,她这些天跟着周楚琰跑码头,随手在备忘录记了些关键词。
这个行业看似粗糙,实则涉及许多专业知识,裴忱絮不了解海鲜品种的损耗率,也没有预估过盐水浓度和温度对运输的影响,她一点点啃,恍惚回到了高三时备考的沉浸状态。
上午周楚琰带她去看冷库,裴忱絮蹲在零下十八度的库房里拿着温度计测量,出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周楚琰拽着她上车,打开暖风,气呼呼地骂她不要命。
裴忱絮笑着捏了捏僵硬的手,对周楚琰宽慰道还有痛觉。她很清楚,如果拿不出一份经得起推敲的方案,裴敏不会投一分钱。
这天傍晚,裴忱絮将所有材料整理完毕,压缩成PDF,发给了母亲。
裴敏作为商场的CEO,每天准时打卡下班,但回到家不代表休息,她是那种走在大街上,灵机一动便坐到公交站开始下计划的顶级工作狂,她看过文档,给女儿回了电话。
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从供应链的稳定性到品牌定位,她们之间的对话纯粹是上下级讨论工作,裴忱絮冷静谨慎,裴敏则是更胜一筹的敏锐。
“周家那边你先探探口风,”裴敏说,“如果能谈妥,供货这一步就越过去了。在上城做个品牌,由周家供货,物流我们自己搭,这个模式跑得通。”
“嗯,我找机会跟她聊。”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裴敏换了一种语气,但同样克制,
“你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海镇天气潮湿,腿有没有不舒服?”
裴忱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她穿着贴身的家居长袍,透过薄薄的布料,一道从大腿中段延伸到膝盖上方的旧疤依稀可见。
裴忱絮上大学时在选修课看过一个问题,有的伤疤即使愈合多年,为什么再次触碰仍会感觉到疼痛。老师认为那是身体遭受过重大创伤后,来自于中枢神经系统的高度警觉反应。
在场的学生感叹人体神经系统的神奇,只有裴忱絮在意该如何摆脱关于疼痛信号的记忆。
那种椎心蚀骨的痛折磨她多年。
尤其在潮湿天气里,那处伤疤隐隐发紧,像有针尖穿破骨髓,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游走。
裴忱絮闭了下眼:“稍微有一点。”
“你考虑一下,实在不舒服就回来吧。”裴敏说完这句话,似乎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裴忱絮靠进椅背,她侧过头,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黄昏把海面染上一层橘红,海浪缓慢起伏,像安静的呼吸。
“等壁画做好再考虑回去。”她的心随着那片海沉静,淡淡地说,“总要做成一件事吧。”
裴敏知道女儿的性格,没再多说。
挂断电话,裴忱絮摘下眼镜,些微的松懈让疲惫感变得无所遁形,前几天凌晨四点出门抢货,她被海风灌透了,硬撑着把后续工作做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适。
鼻腔开始发堵,喉咙深处哽着毛糙的干涩,她知道自己要感冒了。
刚放下的手机又震起来,裴忱絮扫了一眼,是曹虹打来的。
“裴总,初稿定了,您有空来看看?”
裴忱絮食指微屈,抵住鼻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通畅一些:“好,我现在过去。”
她化了淡妆,稍微收拾一下就出了门,车内的后视镜里,女人的轮廓清冽矜持,只是唇色有些白,眼底泛着些疲惫的红血丝。
她开车接到周楚琰,两个人一起去了壁画店。
曹虹已经把那幅寥寥几笔的草图变成了一张可以直接用于施工的高精度效果图。
从天而降的潮水,云层之间迸出的阳光将裂缝染成金色,它们变成层层叠叠的光带,每一道边缘都晕染出照亮尘埃的质感,金色海岸悬浮在穹顶,往下,是那片黑暗的森林。
孤零零的白色独角兽,它前腿微曲,正在舔舐伤口,通体纯白,脖颈线条优雅地下弯,鬃毛沿着脊背垂落。
周楚琰凑到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看,半晌,她夸张地哇了一声。
“这是神话故事里的场景吧!”
裴忱絮端详着那幅画,从表情上看是满意的,她笑了笑,没多说。
曹虹在一旁讲解技术细节,裴忱絮听着,偶尔点头。
“基本就是这样,最快明天就可以开始动工,我先带几个徒弟帮忙打基础结构,后面的小夏慢慢磨。”曹虹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灌了两口。
周楚琰转着脑袋在会议室环顾一圈,看到夏怜正在饮水机前站着,她冷哼一声,要不是曹虹提到,自己都快忘了女反派也在场。
夏怜的背影瘦窄,穿着一件黑色针织衫,袖口松松卷上去,露出一截手腕,她微弯着腰,姿态很专注地接水,饮水机发出咕咕的气泡声。
周楚琰忍不住了:“喂,你倒是说句话。”
夏怜回过身,嘴皮子一反常态地利索:“我随时都可以开工。”
她说完这句话,人也端着刚接好的水走了过来,在裴忱絮面前停下。
她把纸杯递过去,像递工具一样自然,自然到周楚琰怀疑刚才裴忱絮是不是有对她询问“能帮我倒杯水吗”的错觉。
裴忱絮略微愣了愣,目光经过纸杯移到夏怜脸上。
她的眼皮薄薄的,眼眶狭长,瞳仁是干净的琥珀色,眼白很亮,像被水洗过,那双眼睛似乎永远平静无波。
裴忱絮抬手接过,纸杯里的水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夏怜抿了抿唇,转身回到会议桌边。
周楚琰在一旁翻了个大白眼,她倒是跟裴忱絮装上熟了!
她们谈完施工细节,一起从会议室出来,周楚琰一拍手,说刚好裴总请大家吃饭,趁今天都在,热闹热闹。
早吃饭,早开工,壁画的事不能再拖了,周楚琰总觉得裴忱絮和夏怜之间有种莫名的东西,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两个人之间拉着,又细又韧,很缠人。
夏怜这个人太复杂,周楚琰不喜欢她和裴忱絮搭上关系。
裴忱絮顺着她说:“大家这么忙还给我赶工,真的辛苦了,一起吃顿便饭吧。”
曹虹正愁晚饭没着落,她嘿嘿一乐,象征性地推辞一句:“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一边说一边非常干脆地带头往外走了。
她们一群人去了周家海鲜,圆桌拉开,塑料凳摆了一圈,菜单在桌上传了一轮又传回来,乱哄哄地点了十几个菜,冰镇啤酒要了三打,拎上来瓶身还凝着一层水珠。
海镇的饭局不讲排场,要的是热乎劲。
菜一上桌,七八双筷子就伸了过去,曹虹开了瓶啤酒,咕嘟灌了半瓶,抹了一下嘴,话匣子打开,讲起她年轻时候在潮汕做壁画,遇到的那些奇葩雇主,到现在还有尾款没结清的。
周楚琰跟爽利的曹虹对上频率,两个人你一嘴我一嘴,跟说相声似的,小师傅们跟着哄笑。
裴忱絮坐在周楚琰旁边,偶尔吃几口鱼,显得有些安静。
小师傅们对她的第一印象都很深刻,一个有些淡漠的、矜贵的有钱人家大小姐,谁都不敢上去说话。
但几次接触下来,他们发现裴忱絮讲话柔声细语,气场温雅,无论谁说话她都会耐心地目光停顿,距离感逐渐柔化,和这样的人同桌吃饭,大家都很活跃,没由来地兴奋异常。
除了夏怜。她坐在圆桌的最边上,靠着墙。
裴忱絮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也许只是在某个抬头的瞬间。
夏怜吃虾不用手剥,虾送到唇边,牙齿轻轻咬住虾壳,唇瓣张合之间,舌尖一卷,虾仁就滑进了嘴里。
裴忱絮挑了挑眉,这场饭局,夏怜和她一样游离在外。
进行到后半场的时候,裴忱絮的头更沉了。
她深深吸气,鼻腔彻底堵塞,耳膜深处有一根神经牵扯,隐隐作痛。
大腿上那道旧疤跟着发作,一阵阵的抽痛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她握紧手指,侧头跟周楚琰说去车里坐会。
周楚琰喝了酒,脸颊泛红,看样子已经有点晕乎了,她嗯嗯应着,还在听曹虹讲着以前的趣事。
裴忱絮走出饭店,夜晚的风带着退潮之后的咸涩,她上了车,周围顿时安静。
裴忱絮轻轻闭上眼。
在密封的空间里,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强忍着不适,试图把注意力从身体上移开。
路灯亮着,橘色的光在暮蓝的空气中晕开,模模糊糊的,像水里的月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窗被敲了两下。
力道不重,指节敲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忱絮长睫翕动,睁开了眼。
夏怜站在车外面,她瘦白的面孔在夜色里隐没了轮廓,两缕黑发垂下来遮住眼尾,逆着远处路灯的光,看起来深邃而柔美。
裴忱絮降下车窗,“夏师傅。”
夏怜递过来一个白色的药盒,方方正正的,药房的标签还贴在上面。
裴忱絮怔怔地接了。
“镇子上买的,”夏怜的声音混在海风里,“这种药劲大,你回家再吃吧。”
裴忱絮低头看了一眼药盒,老包装的感康,这是常见的重感冒药,吃完了倒头就睡,她抬起头看着夏怜。
刚才一直紧拧着的眉心,这一刻竟松开了。
“什么药劲很大啊……?”
夏怜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思考对方问题的意图。
“……就是感冒药。”
裴忱絮看着夏怜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她点点头:“我看上去很不舒服么?”
夏怜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
“海镇天气不好,又很潮湿,你应该不习惯。”
“我是海镇人。”
夏怜顿了一下,她的长发在黑夜中舞动,似乎将风挡在了身后,
“……很久没回来了。”
裴忱絮淡淡地笑了,她摇一下手里的药盒:“嗯,谢谢。”
夏怜点下头,转身要走。
“夏师傅。”裴忱絮叫住了她。
夏怜侧过头,路灯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裴忱絮问她,“钱从微信转给你可以么?”
夏怜怔了一下:“不用了,很便宜的。”
裴忱絮靠在车座上,她的身子陷在车里,车窗降了一半,海的背景从窗口涌进来,把她的半张脸浸在柔软的蓝灰色里。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夏怜,唇角慢慢扬起来,眼神看不真切,深深浅浅,像一层流动的潮汐,
“一定要我说,‘我想要你的微信’这种话么?”
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丝微微发哑的沙。
夏怜看着她,目光从怔忡变成了一种迟疑。
裴忱絮任由她看。
她在此刻露出一种柔软又随意,带着点不设防的倦色。
夏怜走了回来,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到车窗旁站定,垂着手,低头看着车里的裴忱絮,
“要微信干嘛……”
裴忱絮歪了歪头:“你不能给?”
夏怜静了一会。
“不是。”她说,“我只是觉得,你在这应该不会待太久。”
她没有说“我不想”或“我不能” ,这句话更像是“你要走的,加了又有什么用”。
裴忱絮轻轻地笑了一声,气息流转,带着病中的微哑,
“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在心里想:不是因为有女朋友。
周楚琰跟她说的是'听说',在这种小镇,八卦流传的速度比码头聚集的买家还要快,几经转手早就变了味。
裴忱絮不会道听途说,也不打算。
“我会在这待一段时间,有事联系比较方便。”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慵懒变成一种礼貌却不容置喙的笃定。
夏怜的睫毛在夜风中扑扇了几下,她看着裴忱絮,抿紧了唇。
雇主话说到这步,再退就显得矫情,夏怜从兜里摸出手机:“我扫你吧。”
裴忱絮没说话,把二维码调出来,屏幕朝着她。
夏怜的手机是一款型号古早的苹果,背面磨损严重,边框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她打开微信,对准二维码,“滴”的一声,裴忱絮的头像跳进她的视野。
那是一团撞在一起的蓝,色调变换,由浅至深,像一场无声的湮灭。
夏怜点了申请好友,她抬眼看着裴忱絮,
“……这是你的小号么?”
裴忱絮被她的坦率逗笑,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声沙哑的气音,眼尾弯下,
“不是,我只有一个微信。”
“嗯,我加你了。”
“好。”
裴忱絮朝她挥手,车窗缓缓升了上去,玻璃一点一点地把夏怜的脸从下往上遮住。
夏怜站在车外没动,她低头对着手机屏幕,在等裴忱絮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裴忱絮隔着玻璃,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车内又恢复了密闭的安静,裴忱絮的脸沉在幽蓝色的海面背景里,笑意盈盈。
夏怜似乎抬头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无措和困惑,但又没有其他举动,只是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裴忱絮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模糊,把手机放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屏幕朝下。
她闭上眼,鼻腔依然堵塞,右腿的旧疤一抽一抽地彰显着存在感。
但她的嘴角没有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