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到来风》秋幂

1、第 1 章

　　自从上周打完针，头时不时发晕，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小腹一阵阵发坠，饭量也大了一些。孙屿上网查了查药效后遗症，网友大多建议适当运动。正好附近有一个市民体育场，免费开放。她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后翻出一身运动服，草草扎了个马尾，悄悄出门。
　　孙屿很少在周末的清晨出门。此时，路上不见往日的嘈杂拥挤，春末的清爽晨风携着丝丝暖意，拂过静谧的长街。远空熹光遍洒，温柔地驱赶着晨雾。
　　孙屿惬意地深吸一口气，跑上塑胶跑道。
　　“都跟上！跑起来！”
　　一个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声音从孙屿身后由远及近，她侧头，一队高矮不一的孩子从她身边跑过，打头的人最高，步伐轻盈矫健，黑色短袖下的手臂肌肉线条鲜明。队尾的小朋友不及她肩膀高，同样迈着有力的小腿，紧紧跟随。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也曾在清晨的操场如此奔跑。体育老师夸她腿部有力量，鼓励她加入田径队。
　　那时的她不懂老师的意思，只是单纯迷恋奔跑时耳边生风、无拘无束的感觉。放学后，她兴冲冲跑去爸爸的办公室——他是那所小学的语文老师。
　　“爸爸，今天万老师夸我了，说我适合跑步！”
　　爸爸怎么说来着——“别听她的，跑什么步。写你的作业去。”
　　她知道爸爸的脾气。默默咽回所有的话，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从此，再也不敢提跑步的事。
　　至少现在，别落下太远吧。孙屿暗自想着，加快了脚步，试图跟上前面那支队伍。
　　没想到刚过半程，她便气喘吁吁，几近呕吐。勉强撑完一圈，那一队小小少年已经在说说笑笑地做拉伸运动。领头的高个子中气十足地指导：“腿压下去，对……你往旁边让让，都拉开距离……够脚尖，再往下……跳起来，腿抬高！”
　　孙屿离得远远的，学着他们的动作也拉伸起来。
　　接着，孩子们转移到跑道另一端排成整齐的队列，有序地高抬腿跑。到达标志线后，再回归原位，换做小步跑。
　　高个子依旧在认真盯着每个人的动作：“抬高！脚尖勾起来！”
　　孙屿被他们蓬勃的朝气感染，不自觉走过去，好奇地问：“请问这是在练什么？”
　　“素质训练。”那人随口一答，顿了顿补充道：“田径。”
　　走到近前，身高差越发明显，孙屿不得不抬头看他——小麦色皮肤，下颌如刀削，鼻梁高挺，发梢下的眼尾微微上挑。
　　“您是教练吗？”
　　那人点点头，转过脸看向她，“怎么了？”
　　“我想请教一下，我刚跑了一圈就喘得不行，是不是方法不对？”
　　“一圈也就是个热身。拉伸做了吗？”
　　“跟着他们样子做了一点。”
　　“目标是专业训练，还是就日常锻炼？”
　　“锻炼，增强体质。”
　　“那再去跑一组，也就是两圈。别贪快，累了就走一走，跑走结合。注意动作，步子迈开，手臂前后摆。保持呼吸与步伐同步，不用去想什么三步一吸两步一呼，按照自己节奏就行。”
　　话音已落，孙屿仍仰着脸，专注地望着他，等他继续说。
　　教练扬了扬下巴，指示道：“去跑吧。”
　　“好的好的，谢谢教练。”
　　孙屿上了跑道，他的目光跟了她一段——身材虽然不高，但跑动姿势协调。说话时呼吸匀畅，嗓音清亮有力，心肺功能应该不错，有很大进步空间。
　　孙屿按照他说的，试着跑走结合。耳机里传来低沉、旷远的旋律——“看见 你在我眼前，不去猜想我们隔多远……”
　　两圈下来，她浑身汗湿，胸口起伏，昏沉的头脑却清明起来。孩子们正在做加速训练，即便只有五十米，每个人都拼尽全力冲向终点，稚嫩的脸上专注而坚韧。
　　孙屿正入神地看着少年们飞驰的身影，教练走到她身侧：“明天来吗？”
　　“来！”孙屿不假思索地应道。
　　“去买身速干衣，还有跑鞋。”
　　“教练可以推荐吗？”
　　“去迪卡侬就行。鞋子不用太贵的，根据足弓选支撑型还是缓震型……”见她眼神透着茫然，他笑了笑，“方便加微信吗？我给你发型号。”
　　“太感谢了。”孙屿忙掏出手机，扫了他的码，“我叫孙屿，岛屿的屿。”
　　“崔嵬。山字头的崔嵬。”
　　“剑阁峥嵘而崔嵬？”
　　“对。”
　　孙屿填上备注：崔嵬教练。目光往下一扫，看到他的朋友圈个性签名，“400米国家一级运动员……这么厉害！”
　　“也练了三年多才拿到证。”崔嵬眉梢微扬，笑意藏在眼睛里。
　　真是天之骄子。孙屿暗叹。
　　这时，最后一组孩子也冲过了终点线。崔嵬转身呼喝：“集合！”声音洪亮而有穿透力。他将队员分成三组，布置下一项耐力训练任务。
　　孙屿不便再打扰，转身缓缓走出体育场。晨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心情正好，手机却突兀地响起来。一接通，另一端传来对方毫不客气地质问：“你去哪了？早饭做好了吗？我一会要去开会。”
　　“昨天说过了，我早晨有事。”孙屿随口扯了个慌。
　　“你能有什么事？”
　　孙屿皱了皱眉，“你自己买点早饭吧。”
　　电话被直接挂断。
　　方才的那点轻快如同泡沫，一戳即破。浓密的阴霾又从心口丝丝缕缕地向上蔓延，缠得她喉咙紧缩。
　　这时手机微信又连续弹出消息——是崔嵬推荐的跑鞋和挑选方法，图文并茂，耐心周到。
　　孙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目的地迪卡侬。
　　第二天清晨，崔嵬组织着睡眼惺忪的师弟师妹们列队，刚带起跑，便瞧见孙屿跑进场来——一身崭新的速干运动装，头发利落地扎成丸子，脸上挂着甜笑。
　　“早上好。”她元气满满地打招呼。
　　崔嵬朝她随意挥了挥手。
　　孙屿自顾按着昨天的节奏热身、伸展，然后跑一组。换了装备确实不一样，汗湿的衣服不会再黏腻地贴在身上，步子也轻盈了许多。跑完她没急着走，又在场边安静地看了会儿孩子们训练。
　　训练结束已近九点。崔嵬和两个年龄相近的师弟都饿了，勾肩搭背地寻到体育场后街一家远近闻名的拉面馆。
　　刚掀帘进去，崔嵬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独坐的孙屿。
　　她一手扶着碗，一手拿着筷子，耳朵里塞着黑色耳机，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她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人声嘈杂的面馆里依然清晰可辨。
　　似乎察觉到视线，孙屿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迅速收敛恣意的笑容，换上乖巧的甜笑，朝他挥了挥手。
　　崔嵬回以一个礼貌的浅笑，心里却飘过四个字：装模作样。随后与师弟们说笑着，在空桌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