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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二•慈宁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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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胤皇后,是宣仁帝的妻,是谢家五子的母亲。
世人皆敬我母仪天下,尊我为天下之母。
可他们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接连失去四个孩子的妇人。
宣仁二十七年的春,来得格外早。
宫柳抽芽,御苑花开,我坐在慈宁宫,听宫人说国子监里,五子同席,笑语朗朗。
那时我的五个儿郎,皆在眼前。
秉元温雅稳重,是东宫太子,将来要承天下;
秉义英武果敢,有将门之风;
秉文清和温文,通经史,善治国;
秉诚爽朗少年,一身意气;
最小的秉正,尚带稚气,最是黏人,日日来我宫中,唤我一声母后。
我以为,我会看着他们娶妻生子,开枝散叶,看着他们兄友弟恭,一世安稳。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会是这世间最圆满的母亲。
可镇安关的烽火,一夕惊碎了所有安稳。
第一封急报至京时,我手中茶盏落地,碎得四分五裂。
太子殉国。
我的长子,我悉心教养二十年的孩儿,那个会温声唤我母后的秉元,埋骨黄沙,再也回不来了。
我卧病在床,泪落不止。
可我不敢哭太久,我还有四个孩子,我要撑着。
没过多久,第二道噩耗传入宫门。
燕王阵亡。
秉义……我的次子,临行前还笑着对我说,母后,等我归来。
那一别,竟成永诀。
一旬之内,连丧两子。
慈宁宫的灯,一夜未熄,也一夜未暖。
我以为,痛到极致,便不会再痛了。
可夫君犹豫再三,竟要遣秉文出关。
我瘫坐在椅上,浑身冰凉。
秉文自幼体弱,连风都受不得,让他提剑上马,守那座吃人雄关,与送他去死有何分别?
秉诚与秉正跪在殿前,泣血叩首,求父皇收回成命。
我在帘后听得字字泣血,心如刀割。
可我那温文的三子,还是悄无声息地跪到了父皇面前。
“儿臣自请出关。”
我冲出去拉住他,手都在颤抖:“文儿,你不能去……你去了,母后就真的撑不住了——”
他回头看我,目光温和,却带着决绝。
“母后,儿臣是谢家儿郎,不能退。”
那一日,我看着他身披不合身形的铠甲,一步一步走出宫门。
背影清瘦,却再未回头。
不久后,边关急报至。
蜀王,战死。
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三个儿子,皆葬镇安关。
我这一辈子,生儿育女,悉心教养,到头来,却连一个都留不住。
我以为,我至少能留住秉诚和秉正。
至少,留两个在我身边,送我终老。
可没过几日,我那爽朗的四子,提剑闯宫,主动请战。
他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母后,恕儿臣不孝。”
我拦不住,真的拦不住。
谢家的儿郎,一个个都要往那黄沙里去。
最后一封阵亡文书送到我手中时,我已经哭不出声,流不出泪。
心像是被生生掏空,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
一门五子,去其四。
偌大皇宫,只剩下最小的秉正,日日陪在我身边。
他眼底的惶恐与悲伤,与我如出一辙。
没过多久,夫君悲愤亲征,大破敌寇,却重伤而归。
龙榻之上,他望着我与秉正,无言而崩。
夫君去了,儿子去了。
一夕之间,我失去了所有依靠。
再后来,秉正登基,成为新帝。
他身着明黄衮龙袍,立于金銮殿上,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世人皆赞我儿天命所归,皆赞我谢家满门忠烈。
只有我知道。
我的四个孩子,没了。
那个会温声唤我母后的元儿,
那个会笑着护我左右的义儿,
那个会静静陪我写字的文儿,
那个会偷偷给我带点心的诚儿,
都没了。
我成了太后,居慈宁宫,地位尊崇,衣食无忧。
宫中人皆敬我、畏我、奉我。
可这偌大宫殿,再无人陪我闲话家常,再无人扑到我面前,甜甜唤我一声母后。
每至深夜,我常独坐窗前,望着镇安关的方向,一夜无眠。
他们都说,镇安关安,家国安。
可我的国再安,我的家,也没了。
他们都说,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可我不要青史,不要美名。
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一年又一年,春秋更迭。
秉正常常来慈宁宫看我,他长大了,沉稳了,也沉默了。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曾经的自己。
他守着江山,我守着回忆。
我们都是,被留下的人。
太庙的烛火,常年不灭。
我偶尔也会去,站在那一方方冰冷的牌位前,轻轻抚摸那些熟悉的名字。
秉元。
秉义。
秉文。
秉诚。
我的儿啊。
娘不要你们捐躯赴国难,
不要你们视死忽如归。
娘只想要你们。
要你们平安长大,要你们娶妻生子,要你们一世安稳,要你们……
常伴我身边。
风过慈宁,寒透宫墙。
我这一生,为后,为母,风光无限。
到头来,却落得一个,孤老深宫。
世人皆羡满门忠烈,
唯有我,恨透这镇安黄沙,恨透这千古盛名。
我只愿来生,
不生帝王家,
不做皇子身。
只做寻常人家儿,
承欢膝下,一世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