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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一•故梦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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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深冬,太庙的雪,总是落得比别处更寒。
谢秉正已记不清,这是他登基后的第几个寒冬。自父兄归葬皇陵,他便养成了习惯,每逢雪夜,必独往太庙,一坐便是整夜。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五方冰冷牌位,也映着他鬓角悄然生出的几缕霜白。不过而立之年,他却已是满身疲惫,心似枯木。
袖中四封家书,早已被摩挲得薄如蝉翼,字迹模糊。他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染血的字句,喉间微哽,一声低低的“兄长”,散在寂静里,无人应答。
许是连日操劳,许是思念太重,他靠着冰冷的柱石,竟缓缓阖目,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刺骨的寒意尽数散去。
鼻尖萦绕的,是国子监独有的墨香,耳畔是窗棂外清脆的鸟鸣,暖阁里炭火融融,烘得人周身舒坦。
谢秉正一怔,茫然抬眼。
眼前不是清冷太庙,而是年少时最熟悉的国子监暖阁。
长兄谢秉元正端坐案前,手执书卷,温声指点他经文,见他失神,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笑意温雅:“五弟,走神了?”
二哥谢秉义倚在窗边,一身常服,少了沙场杀伐,多了几分少年英气,闻言回头笑道:“莫不是又想着课后溜去御苑骑马?”
三哥谢秉文执笔挥毫,纸上墨字清隽,抬头时眉眼温和,轻声叮嘱:“仔细听讲,莫要贪玩。”
四哥谢秉诚最是跳脱,悄悄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飞快塞到他手里,挤眉弄眼:“五弟,快吃,别让大哥看见。”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少年们的发间肩上。
没有烽烟,没有沙场,没有镇安关的黄沙,没有一封封染血遗书。
兄弟五人,齐齐整整,笑语满堂。
谢秉正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
他多少次午夜梦回,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幕。
他想开口,想唤一声大哥,想扑进兄长怀里,可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怔怔看着,看着长兄温声讲学,看着二哥朗笑如风,看着三哥落笔生花,看着四哥递来蜜饯。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一切都好得不真实。
“五弟?”
长兄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疼惜,“好好的,怎么哭了?”
“大哥……”
谢秉正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好想你们。”
谢秉元失笑,拍了拍他的肩:“傻孩子,我们不都在吗?”
二哥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发顶:“傻五弟,是不是近日读书太累了?”
三哥放下笔,温声安抚:“莫怕,有我们在,无人能欺你。”
四哥凑过来,笑嘻嘻道:“等下课后,我带你去跑马,好不好?”
一声声熟悉的叮嘱,一句句温柔的宽慰。
谢秉正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恨不得将这一刻刻进骨血里,永远不要醒来。
他多想就这样,永远留在暖阁里,留在少年时,留在有他们在的时光里。
不做帝王,不掌江山,不要这四海升平,只要他们在身侧。
可下一刻,暖阁的光影开始扭曲、消散。
炭火渐凉,墨香淡去,兄长们的身影变得透明。
“五弟,保重自身。”
“五弟,守好江山。”
“五弟,莫要过度伤悲。”
“五弟,我们一直都在。”
四道身影化作点点微光,融入烛火,随风散去。
“不要走——!”
谢秉正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骤然惊醒,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内里衣袍。
眼前依旧是寂静太庙,烛火摇曳,牌位清冷,窗外大雪纷飞,寒风穿殿而过,刺骨生寒。
原来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黄粱大梦。
梦里少年依旧,笑语温软;
梦外孑然一身,余生孤寒。
他垂眸,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终于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入掌心,压抑的哽咽碎在寂静里。
袖中的家书,还带着他的体温。
牌位上的姓名,冰冷而清晰。
他曾拥有世间最好的兄长,曾拥有最圆满的家。
如今,只剩他一人,守着这万里江山,守着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雪落满阶,太庙无声。
帝王长跪,泪湿衣襟。
人间岁岁安,
故人再不还。
故梦一枕散,
余生尽是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