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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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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冬,从来都冷得钻骨入髓。
前一夜的雪落得无声又绵密,待天蒙蒙亮时,整座冯府便被严严实实地裹进了一片素白里。青灰瓦檐积着厚雪,沉甸甸地坠着,风一卷,细碎的雪粒便簌簌往下落,砸在廊下悬着的红灯笼上,沙沙轻响,像是谁在耳边极轻地叹气。灯笼里的烛火被风晃得忽明忽暗,暖黄的光漫在积雪上,融出一圈圈湿痕,碎金似的,在这冷寂的冬日清晨,勉强撑着一点人间暖意。
冯婉清的妆奁房里,烛火却燃得安稳,没有半分摇曳。
她盘腿坐在铺了厚棉垫的软榻上,膝头摊着一方墨色锦布,指尖捏着一枚细针,指缝沾着些许墨色丝线的毛絮。这是她为林砚辞赶制的生辰护腕,已是熬了整整两夜,堪堪绣至一半。白日里要跟着母亲学女红、读《女诫》,桩桩件件都占着时辰,唯有夜里烛火最亮、周遭最静时,才能静下心来赶工。
那墨色丝线是她特意央管家去城西绸缎庄挑的,暗沉沉的底色里泛着一丝极淡的青,与林砚辞常佩的那柄长剑剑鞘,是一模一样的颜色。上回她去演武场寻他,曾亲耳听见他同旁人说,沉色耐脏,练剑时不晃眼,不惹心神。她便记在了心里,半点都不曾忘。
护腕上的青竹纹已绣出大半,竹节的纹路被她用极细的针脚藏得妥帖,指尖抚过,只觉平滑温润,不见半分突兀。边缘又细细缝了一圈浅灰棉线,软乎乎的,贴着手腕,恰好能护住皮肉不被坚硬的剑鞘磨红蹭破。她轻轻将护腕折起,放进手边那只海棠纹锦盒里——这锦盒是母亲去年送她的生辰礼,她用软布擦了三遍,连边角的木纹都擦得发亮,只配装给林砚辞的心意。
明日便是林砚辞的生辰,她要亲手将这护腕递到他手里。
想到此处,冯婉清忍不住对着锦盒弯了弯眼,连指尖因握针太久而生出的酸麻,都尽数忘了。
“婉清,你在里头吗?”
门外传来李扶月的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裹着刻意压下去的温和,混着窗外的风雪声飘进来。冯婉清正对着锦盒出神,未曾多想,随口应了一声“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李扶月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进来,碗沿腾着细白的热气,氤氲的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夫人说夜里寒,怕你熬夜伤了身子,特意让我送碗姜汤来,给你驱驱寒。”她将碗递到冯婉清面前,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飞快扫过榻上的锦盒,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又迅速移开视线,装作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房里的妆奁与陈设。
冯婉清伸手接过姜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冻得发僵的手轻轻颤了颤。熬了两夜,手脚早已凉透,这一点暖意,竟让她心头微微一软。“多谢。”她随口应着,将锦盒随手放在妆奁台上,转身往桌边去,“太烫了,我晾一晾再喝。你等我片刻,咱们一同去找砚辞哥,他说今夜天朗,要教我认猎户座,去晚了,便要被云遮了。”
妆奁房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李扶月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妆奁台上的锦盒上。白日里便听丫鬟窃窃私语,说冯婉清在为林砚辞做生辰礼,那时她心口便像堵了一团湿棉,闷得发慌。方才冯婉清转身之际,锦盒的盖子未曾盖严,露出一截墨色丝线,刺得她眼睛生疼。她鬼使神差地走上前,指尖轻轻掀开盒盖——
护腕静静躺在盒中,绣得精致细腻,青竹纹流畅利落,一针一线皆是用心,比她偷偷攒着精力做的桂花书签,要好上百倍千倍。
一股莫名的妒意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烧得她指尖发颤。她下意识摸向袖口,那里藏着一枚细针,是白日做针线时悄悄留下的,彼时只觉或许能派上用场,此刻竟真的攥在了手里。她捏着针,对准护腕上最整齐、最用心的那截竹节纹,指尖用力,轻轻一挑。
丝线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响,应声而断。
她慌慌张张地又挑了两下,原本连贯流畅的竹节,瞬间断成凌乱的碎线,墨色的线头乱糟糟地露在外面,在平整的锦布上,显得格外刺眼。她慌忙将细针塞回袖口,指尖去揉那些断了的丝线,想揉成小团藏进衣袋,身后却已传来冯婉清的脚步声。
冯婉清刚将姜汤放在桌上,回头便看见李扶月站在妆奁旁,手里拿着她的护腕,指尖还捏着那枚明晃晃的细针。
她心头猛地一紧,几步冲过去抢过护腕,指尖抚过那些断口整齐的丝线,声音瞬间发颤,连呼吸都乱了:“你在做什么!这是我给砚辞哥绣的生辰护腕!我熬了两夜才绣成的!”
李扶月被她骤然爆发的怒气吓了一跳,慌忙将针往袖袋里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就是好奇看看……拿的时候不小心勾到了针,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不敢去看冯婉清通红的眼睛,只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沾了门外的雪,早已化透,湿乎乎地黏着泥点,狼狈又难堪。
“不小心?”
冯婉清气得眼眶发烫,却用力眨着眼,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她不肯在李扶月面前落泪,那样太软弱,太丢人。她死死攥着护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护腕上凌乱的碎线头硌着手心,疼得钻心。“这针脚是斜着挑断的,断口整整齐齐,怎么可能是不小心?”她一字一句,咬着牙,“你就是见我给砚辞哥做东西,心存嫉妒,故意来破坏!”
她伸手一把抓住李扶月的手腕,力气大得近乎失控,李扶月疼得眉头紧紧皱起,却挣不脱。“走!去找我娘评理!”冯婉清拖着她往外走,风雪从廊下灌进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我倒要看看,冯府留着你这般心思不正的人,还有什么意义!”
廊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暖光碎在雪地里。冯婉清的裙摆扫过廊柱下的积雪,雪沫溅在鞋面上,她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护腕上那断了的竹节纹——那是她藏了满心欢喜,熬了无数个时辰的心血,怎么能就这样被人轻易毁掉。
两人拉扯着冲进正厅时,暖炉里的炭火正烧得旺,火星偶尔跳落,落在炭灰里,发出细微的轻响。冯夫人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正低头细细核对;林砚辞坐在旁侧的小凳上,手中捧着一卷《史记》,书页被他翻得轻响,温雅沉静;而万寂川,便立在林砚辞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只铜制暖炉,炉身泛着冷润的光。
不过半刻钟前,他刚按冯夫人的吩咐,去厨房添了新的炭火,怕林砚辞久坐受寒,一路捧着暖炉候在一旁,不言不语,像一株立在风雪里的静竹。
“这是怎么了?”
冯夫人见冯婉清气冲冲地闯进来,眼眶红得像浸了血,手里还攥着一块破损的织物,当即放下账册,起身拉过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好好的,怎么气成这副模样?是谁委屈你了?”
“娘!”冯婉清将护腕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示弱,“她故意挑断我给砚辞哥绣的护腕!这是我熬了两夜才绣好的,针脚藏得细细的,她就是见不得我对砚辞哥好,存心弄坏!”
李扶月僵在一旁,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还在做最后的辩解:“夫人,我真的是不小心……方才在妆奁房,我只是想看看护腕的花样,没留意手里的针,才一时勾坏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不小心。”
一直安静立在角落的万寂川,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清冷淡漠,却清晰地落在正厅每一个角落,压过了炭火的轻响,也压断了李扶月所有的谎言。他往前轻轻踏出半步,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扶月身上,没有指责,没有鄙夷,只是如实陈述他所见的一切:“方才我给夫人送完暖炉,路过妆奁房外,亲眼见你从袖袋中摸出细针,对着护腕挑了三下,又将断线揉成团,藏进了衣袋。”
一句话,如同一块冰石,砸破了李扶月最后的伪装。
她的身子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纸,攥着袖袋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刺骨。她从未想过,自己藏在暗处的小动作,竟会被人看得一清二楚。她张了张嘴,想再辩解几句,喉咙却像被寒雪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冯夫人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意。
冯夫人接过那只破损的护腕,指尖抚过整齐的断口,眼神沉了下去:“冯府留你,是念你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想给你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让你同婉清一同读书学女红,将来寻个好归宿,安稳度日。可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撒谎欺瞒,心存嫉妒,故意破坏姐妹情谊,心思如此歹毒,冯府,留不得你。”
她朝门外轻唤一声:“管家。”
穿青布衫的管家应声而入,躬身垂立,听候吩咐。冯夫人指向一旁的红木柜,语气冷得像门外的风雪:“去取二十两银子,装在布包里交给李姑娘。今日便让她收拾东西离开冯府,往后,不必再回来了。”
“夫人!”
李扶月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伸手死死抓住冯夫人的衣角,眼泪终于决堤,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别赶我走好不好?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冯夫人轻轻推开她的手,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做错了事,便要承担后果。冯府能给你衣食,能给你安稳,却不能教你心存恶念,撒谎害人。拿着银子,去别处寻一份安稳日子,往后,莫要再动这些歪心思。”
李扶月看着冯夫人冷硬的眼神,又看向一旁红着眼眶却依旧倔强的冯婉清,最后,目光落在林砚辞身上。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手中的书页上,眉眼温和平静,没有半分同情,没有半分动容,仿佛眼前的一切争执,都与他无关。
李扶月的心,一点点沉进了冰窖里。
她知道,再求,也无用了。
她慢慢站起身,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跟着管家往外走。路过正厅门口时,她忍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林砚辞垂眸翻书的侧脸,清俊温雅,却再也没有了从前她偷偷打量时,那一丝慌乱的心跳。
廊下的风更紧了,红灯笼的光晃得人眼晕。
冯婉清攥着那只破损的护腕,站在暖烘烘的正厅中央,鼻尖忽然一酸,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要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方温热的素帕,轻轻递到了她面前。
是林砚辞。
他不知何时已放下书卷,走到了她身边,眉眼温和,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细细的安慰:“别哭,护腕坏了,咱们再绣一个便是。我等你,多久都等。”
冯婉清慌忙接过帕子,飞快擦了擦眼角,又立刻别过脸,嘴硬地嘟囔:“谁哭了!我只是觉得可惜了好丝线!再绣一个也不难,你等着便是,我定绣一个比之前更好看的。”她说着,将破损的护腕仔细叠好,揣进了衣袋里——即便坏了,也是她熬夜绣的,是她的心意,不能丢。
万寂川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冯婉清别扭又倔强的模样,又看了看林砚辞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悄然后退一步,退到了廊下的风雪里。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枚细针——是方才李扶月失魂落魄离开时,从袖袋里掉落在青石板上的,被他顺手捡了起来。他走到廊柱旁,望着外面漫天飘落的雪花,指尖轻轻一松。
细针叮地一声,落在雪地里,瞬间便被新落的雪花覆盖,再也看不见踪迹。
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万寂川却像毫无察觉,只是静静立在廊下,望着正厅里那片暖黄的光。
光里,有冯婉清小声的嘟囔,有林砚辞温和的回应,偶尔夹杂着冯夫人无奈又宠溺的笑声,人间暖意,融融一片。
他静静立了片刻,转身,踏着积雪,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按府里的规矩,此刻,该给林砚辞添第二遍暖炉的炭火了。
风雪还在落,锦线虽断,心意未休,而他,永远是站在光影之外,守着这份安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