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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书签 ...

  •   冯府的桂树是老株,栽在中院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上,枝桠伸得极远,覆了小半座廊亭。入了秋,金桂开得泼天漫地,风一掀,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往下落,像天上有人随手撒了把碎金,铺在青石板的纹路里,沾在朱红廊柱的雕纹上,连石桌石凳都被裹上一层薄得透光的金粉。

      甜香是沉的,裹在风里,浓得化不开,吸一口,舌尖都像是含了颗浸了蜜的桂花糖,连风都变得软乎乎的,带着秋日午后独有的暖意,顺着衣领袖口往人身上钻,黏在发梢衣摆,拂都拂不去。

      李扶月立在桂树西侧的阴影里,指尖捏着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粉色彩纸,指腹用力,几乎要把纸边捏得起皱发毛。她的目光没落在手里的纸上,反倒像被丝线牵住一般,黏在不远处立着的林砚辞身上。

      方才冯清婉追着一只黄黑纹的蝴蝶跑过桂树下,发梢不经意沾了一朵完整的金桂,花瓣饱满,香得清润。林砚辞就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伸出手,指尖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将那朵桂花从她发间摘落,语气是漫不经心的软,带着几分对小丫头的纵容:“慢些跑,别把桂花都蹭到衣料上,洗起来麻烦。”

      就是那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一句再平淡不过的话,却让李扶月的心尖轻轻颤了颤,像有只极软的小蚂蚁,顺着心口的纹路慢慢爬,又痒又软,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她攥着那张粉彩纸,指腹一遍遍蹭过纸面上细腻的棉纹。这是今早冯夫人递到她手里的,说让她陪着冯清婉一起叠纸鸢、折纸船,解解闷。旁人都在嬉闹,唯有她悄悄藏了这张最软最平整的粉纸,又蹲在桂树下,挑拣了小半捧桂花。

      每一朵都选得极用心,花瓣要完整无缺,不能有半分折损,花萼要捋得整整齐齐,连一点碎瓣都不能有,细细收在袖袋里,藏得严实,只盼着能寻一个无人打扰的时机,安安静静送到林砚辞面前。

      她的心思,像桂树下的落英,细碎、柔软,又藏得极深,不敢让旁人窥见半分。

      不远处,冯清婉已经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蹦蹦跳跳拉着万寂川往池塘边去。小丫头梳着双丫髻,发间缀着两颗红绒球,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声音脆生生的,隔着桂花香飘过来:“寂川你看!我这纸船一定能漂到石桥那边去!比上次的还要远!”

      万寂川跟在她身后,步子放得极慢,刻意迁就着小丫头的脚步,手里还替她攥着几张散落的彩纸,指尖轻轻拢着,免得被风吹走。他素来话少,眉眼清浅,看着冯清婉的眼神里,是不动声色的妥帖与照看,像秋日里稳稳托着落桂的青石板,沉默,却安稳。

      李扶月瞧着这一幕,知道时机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满是桂香的空气,指尖攥得更紧,粉彩纸的边角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小步小步地往林砚辞身边挪,裙摆扫过地上的落桂,沾了一身香。心跳得极快,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连声音都细得像蚊子哼,怯生生的,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林、林公子,我……我会做桂花书签,你要吗?”

      话一说完,她立刻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鞋尖绣的浅兰草纹,不敢抬眼去看林砚辞的神情,只敢用余光偷偷瞥他的衣角。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清润,衣摆上恰好沾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像是绣上去的纹样,精致又温柔。

      林砚辞方才正弯腰,捡起落在石凳上的一卷《论语》,书页间还夹着一方素色布帛书签。听见声音,他缓缓直起身回过头,目光落在李扶月攥着粉彩纸的手上,又落在她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捧着的那捧桂花上——花瓣齐整,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潦草,一看就是花了十足的心思。

      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同方才对冯清婉说话的调子一般柔软,却又少了几分熟络的亲近,多了几分对客居姑娘的客气:“好啊,怎么做?我还从未见过桂花做的书签,倒是新奇。”

      李扶月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般干脆,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暗夜里落了漫天星光,澄澈又欢喜。

      她连忙快步走到石桌边,将粉彩纸轻轻铺在桌面上,又小心翼翼从袖袋里掏出那藏了半日的桂花,摊在掌心。指尖细细挑拣,选出一朵最大、最香、花瓣最舒展的,轻轻放在粉彩纸的正中央,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稍一用力,就把娇嫩的花瓣捏碎了。

      “就、就把桂花夹在纸里,压得平整,再在边上描点小花纹就好。”她声音依旧轻轻的,带着几分腼腆,“我娘以前教过我,夹在书里,日后翻书的时候,就能闻到桂花香,很是好闻。”

      说话间,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捏着彩笔的手顿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她想把花纹描得好看些,再好看些,比冯清婉画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精致规整,这样,林砚辞说不定会更喜欢。

      她偷偷抬眼,瞧林砚辞正垂着眼,目光落在纸上的桂花,眉头舒展,没有半分不耐,心里那点忐忑才稍稍落定。她慢慢下笔,笔尖蘸着浅金的彩墨,在桂花旁边细细描了一圈小小的波浪纹,又在纸的角落,画了一片小巧玲珑的桂树叶,一笔一划,都藏着说不尽的认真。

      万寂川帮冯清婉把纸船轻轻放进池塘的水面上,纸船晃晃悠悠漂了没几步,便歪歪扭扭翻了身,沉在水面。冯清婉噘起嘴,闹着要回去重新叠,他才顺着小丫头的力道,慢慢往回走,目光不经意间,扫向了石桌的方向。

      李扶月凑在林砚辞身边,头挨得极近,几乎要碰到他的肩头。她手里的彩笔在纸上慢慢挪动,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物件。而林砚辞垂着眼,看她笔下的纹路,手指偶尔会轻轻碰一下粉彩纸的边缘,替她把被风吹得微卷的纸角捋平,动作自然又温和。

      他没有留意,李扶月悄悄往他手边推了一块鹅卵石。石头是她清晨在池塘边特意挑的,洗得干干净净,表面光滑,还沾着未干的水汽,就是想留给林砚辞压书签用,这份小心思,细得像桂花瓣,轻得不敢声张。

      “砚辞哥!扶月姐姐!你们在做什么呀!”

      冯清婉的声音突然炸响,打破了石桌旁的安静。小丫头早把翻了的纸船抛在脑后,攥着那团皱巴巴的纸,蹦蹦跳跳跑回来,发间的红绒球晃得人眼晕,“我也要做书签!我也要!寂川,你过来帮我,我们比赛,看谁做的最好看!”

      万寂川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跟着冯清婉走到石桌边,顺手接过她递来的一张绿色彩纸。

      冯清婉全然没有察觉,李扶月的嘴角瞬间绷紧,指尖的彩笔顿了一顿;更没有看见,李扶月悄悄把纸上那朵最大最香的桂花,往纸中间又挪了挪,护得更紧了。她只顾着把自己随手摘的桂花,一股脑往绿纸上堆,堆得满满当当,语气得意:“我要做满是桂花的书签!堆得多多的,比扶月姐姐的好看一百倍!”

      李扶月的动作停在半空,看着冯清婉把桂花堆得杂乱无章,好些花瓣都被碰掉了,心里微微发急。她知道这样桂花会坏,书签也会变得粗糙难看,可她性子软,不敢多说,只是悄悄把自己刚描好的波浪纹又补了两笔,让花纹更规整些,又把袖袋里剩下的好桂花尽数收回去,藏得更深,只留两朵极小的,轻轻放在粉彩纸的角落。

      冯清婉性子急,没等李扶月做完,伸手就抢过了林砚辞手里拿着的那枚半成品书签。那是李扶月刚把桂花夹好,还没来得及压平的模样。冯清婉举得高高的,在林砚辞面前晃了晃,小脸上满是得意:“砚辞哥,我帮你描花纹!我会画小兔子,画出来可可爱了,比树叶好看多啦!”

      林砚辞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去抢,只是温声叮嘱:“好啊,那你画仔细些,别把桂花压坏了,辜负了扶月的心意。”

      说罢,他转头看向李扶月,瞧见她捏着彩笔,眼神里藏着一丝浅浅的失落,便又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别着急,慢慢做,你描的花纹很整齐,比清婉画的小兔子要细致好看。”

      这句话,像一颗温软的糖,轻轻落进李扶月的心里,方才那点委屈与不安,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她低下头,重新拿起彩笔,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纸上的桂花,一笔一划,做得比刚才更用心。

      万寂川坐在冯清婉身侧,伸手替她扶着绿纸,免得她动作太大把纸揉皱。他的余光轻轻扫过,看见李扶月把袖袋里剩下的那几朵完好的桂花,又往深处藏了藏。他心里清楚,那是她想留着,等寻个无人的时候,单独给林砚辞做第二枚书签,不让冯清婉瞧见,也不让任何人知晓。

      万寂川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把冯清婉堆得太多的桂花轻轻拨走一些,免得压坏彩纸,又拿起彩笔,帮她把歪掉的兔子耳朵慢慢描正。他向来是这样,沉默地看着,沉默地帮衬着,像这院里的风,不声不响,却托着满院的桂香。

      日头渐渐西斜,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霞光透过桂树枝桠,落在石桌上,给粉彩纸、绿纸、金桂,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光影慢慢移动,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落满桂花的青石板上。

      李扶月终于把书签做好了。

      她将桂花平整地夹在粉彩纸中间,用那块鹅卵石稳稳压了小半个时辰,又沿着纸的边缘,细细描了一圈细金线,工整、精致,又带着独一份的温柔,结实又好看。

      一旁的冯清婉也完工了,绿纸上堆着杂乱的桂花,角落画着一只歪耳朵的小兔子,虽不规整,却透着小丫头独有的活泼娇憨。她举着自己的书签,笑得眉眼弯弯,得意极了。

      “好啦好啦!书签都做好啦!”冯清婉一把将自己的绿色书签塞给林砚辞,又顺手抢过李扶月手里那枚精致的粉色书签,一并递到他面前,“砚辞哥你看!我的小兔子是不是最可爱!”

      林砚辞伸手,将两枚书签都接在手里,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细细看着。冯清婉的虽乱,却满是鲜活的生气;李扶月的整整齐齐,桂花夹得恰到好处,花纹描得细腻用心,各有各的好。

      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卷随身携带的《论语》,翻开夹着布帛书签的那一页,先把冯清婉的绿色书签夹在前面,又把李扶月的粉色书签,轻轻夹在后面,指尖轻轻拍了拍书脊,语气温软:“都好看,谢谢你们,以后看书,就能伴着桂花香了。”

      李扶月抬眼,看着那卷《论语》,看着自己亲手做的粉彩书签,和冯清婉的绿书签挨在一起,心里轻轻泛起一丝极淡的失落,像一片落桂,轻轻沉在心底,不疼,却软软的。

      冯清婉全然没有察觉,她早被冯夫人准备的桂花糕勾走了心思,伸手拉住林砚辞的袖子,就往厨房的方向拽:“娘说桂花糕快蒸好了!我们快去等着,晚了可要被丫鬟姐姐们偷吃光啦!”

      林砚辞被她拉着往前走,月白锦袍扫过地上的落桂,带起一阵香风。

      李扶月跟在他们身后,脚步放得很慢。她望着林砚辞的背影,望着他手里紧紧握着的那卷《论语》,那枚她用心做的粉彩书签,就安安稳稳夹在纸页间。她悄悄抬手,摸了摸袖袋,里面还藏着剩下的几朵桂花,花瓣依旧柔软,香气清润。

      她在心里悄悄想,明天一定要寻一张更好看、更软的彩纸,再挑一捧最香最完整的金桂,做一枚更大、更精致的书签。那枚书签,只送给林砚辞一个人,不让冯清婉看见,不让任何人打扰,安安静静,藏着她所有没说出口的小心思。

      万寂川走在最后,手里捏着冯清婉落下的半张黄色彩纸,纸边沾了一点淡淡的桂花蜜——是方才冯清婉偷偷蘸了蜜,想抹在书签上,让它更甜一些。他看着前面三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绵长,冯清婉的红绒球、林砚辞的月白锦袍、李扶月的浅蓝布裙,全都浸在暖融融的霞光里,温柔得不像话。

      风又吹了过来,桂花香比刚才更浓,更甜。万寂川轻轻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甜香里,好像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像李扶月藏在袖袋里的桂花,像她压在粉彩纸上的心意,软乎乎的,甜丝丝的,却又藏得极深,不敢让人知晓,只在无人的角落,悄悄散发着独有的香。

      夕阳终于彻底沉下山头,最后一缕暖光落在冯府的匾额上,将“冯府”两个字染成温润的金色。满院的桂树还在落花瓣,金桂簌簌,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衣摆上,把这秋日的午后时光,裹得像一块蒸得软糯香甜的桂花糕,藏着数不尽的温柔,和说不出口的、细碎的心事。

      风还在吹,桂还在落,那些藏在光影里的小心思,就随着满院甜香,轻轻落在岁月里,不声不响,却绵长温柔,久久不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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