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夏》金金阿月

5、权力与自由 你也是被关

　　钢琴声像叮叮咚咚的泉水欢快地流淌在梦境中。

　　伊莱卡的眼皮很沉，他听着钢琴声，极尽力气睁开眼，却只看见一个被模糊光影笼罩的身影坐在老式的三角钢琴前，那人身着一袭淡紫色的宫廷长裙，黝黑微卷的长发，阳光照在那头长发上，泛起蜜色的光泽。

　　母亲的背影在梦境里摇曳，她被日光笼罩，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翻飞，像蝴蝶，琴声很雀跃，一点儿也不像她被长久囚/禁在那座古堡里的模样。

　　伊莱卡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小，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躺在床上，看着母亲为他弹奏她最喜欢的小调，他在这样的琴声中慢慢入睡，又或者在晨光熹微中醒来，总感觉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琴声微涩，像是弹错了一个音，也就是这么极其短暂的卡顿，让伊莱卡醒了过来，可他醒来以后发现琴声并没有因此停止。

　　欢快的琴声依旧，他意识到，这琴声并不是源自梦境。

　　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伊莱卡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极小极狭的房间里，这房间四面都没有窗，只有一张床，天花板也低得诡异，仿佛这个地方不是一间房，而是一个放大版的棺材。

　　琴声是从哪里来的呢？

　　伊莱卡慢慢下了床，走向面前的那面墙。

　　他听见一墙之隔后面的钢琴声，那人所弹奏的曲调是与许多年前母亲弹奏的曲调一模一样。一样欢快，一样雀跃流畅。

　　伊莱卡把手放在墙壁上，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秘境，推开眼前的墙壁就能看见母亲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可当他用力去推动面前的那堵墙，墙却纹丝不动。

　　没有暗门，没有开关，四面墙都是封死的。

　　伊莱卡猛地锤了一下墙，墙那边的琴声立马停了下来。

　　“谁在弹琴？”伊莱卡问。

　　他的声音因为睡太久而变得沙哑，也因为长久没喝水而变得干涩。

　　一墙之隔的那人并没有回答。

　　伊莱卡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被关在监狱里，因为这狭窄的房间让他不知外面是什么地方，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已经在睡梦中被转运到了别的地方。

　　他把手放在墙壁上，问墙那边的人：“你也是被关在枫山监狱的囚犯吗？”

　　墙那边的人只是长久沉默。

　　伊莱卡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也没指望对方回答什么，他靠着墙缓缓坐了下来，半晌，开口低声道：“你的琴声让我想起我的母亲。”

　　“你连曲调都和她弹得一模一样。”

　　其实不光是曲调，是连一些极其细微的、母亲容易弹错的地方，都弹得一模一样。

　　墙那边的人没有回答，仿佛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没过多久，琴声又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轻快、更柔和，伊莱卡靠着坚硬冰冷的墙，闭上眼，头一回没有那么想要急着去死，因为在这枫山监狱里还出现了一个让他回忆起过去美好时光的人。

　　虽然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

　　墙的那头，阿穆尔坐在老式三角钢琴前，未戴手套的手指格外苍白、修长，灵巧地在琴键上弹奏，弹奏着这首他曾听过一年又一年的曲调。

　　在他还没有被流放被毁容之前，那个女人的琴声总是回荡在登格尔古堡里，彼时他还年少，他值守的地方正好有一扇窗，低头可以望见古堡下无垠的牧场，每当春夏交接时的绿染遍牧场的草，那琴声也会随之响起，像冰雪消融时雀跃的泉水，又像古堡外肆意缠绕的藤蔓上细小的花穗。

　　后来那个女人病死了，登格尔古堡里再没有了琴声。小王子整夜整夜梦魇，他尝试着去弹起那架古老的钢琴，却生疏笨拙得可笑。

　　如今，他终于将这首曲子弹得熟练，闭着眼也能准确弹奏。

　　可阿穆尔已经从当年青涩的少年侍卫变成了个双手沾满犯人鲜血的审判长，这些年他经历得太多了，效忠于瑞熙王室却又被王室抛弃，投靠以布莱克为首的新党后，又在旧势力复位时被推出去当挡箭牌，在水牢里泡了三天。

　　在王室的权力变动中，他意识到只有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时，才是真正的自由。于是他把自己囚/禁在这座监狱里干着杀人如麻的勾当，谁给他足够的钱，他就替那人杀人。

　　在这座枫山监狱里，关着成百上千的囚犯，有高层、有政犯、也有曾经的贵族。各方的势力都在给他送钱，要么让他处理掉谁，要么让他保全谁，当那些身在高位如同布莱克一般的人物也要小心翼翼求着他，只有在这一刻，他才彻底感受到自由。

　　可弹起这首曲子的时候，阿穆尔还是会想起，那年登格尔古堡的夏天，在小王子的央求他，他避开其他守卫，悄悄带着小王子出了古堡。

　　小王子在古堡下的牧场里跑着、笑着，后来滚进了羊群里，他生怕出事，赶紧在臭烘烘的羊群中寻找，结果看见小王子躺在羊群中央的草地上，微卷的黑发上沾满了羊毛和草屑，但他的笑容很灿烂。

　　草是绿的，天是蓝的。

　　尽管已经过去很久，但阿穆尔依旧记忆弥新。

　　好像那一刻的自由才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