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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睡不着，就问个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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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跟着唐僧三人回了家庙。
关上门，唐僧忽然叫住他。
“悟空，你先留下。”
沙僧和猪八戒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各自回了房间。猪八戒临进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被沙僧一把拽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师父，您有什么事嘛？”孙悟空凑上前，嬉皮笑脸地撩起衣裳，“您可别担心，这点小家法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您瞧瞧，连个红印都没有！”
唐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接他的话。
“你这几日，可想好接下来的打算了？”
孙悟空放下衣裳，挠了挠头。
“师父，我也问过土地公公了。您也知道，他那老小子支支吾吾的，就说让咱们自己找法子回唐朝。可这法子到底是什么？打妖怪？破阵法？还是找什么宝贝？他一个字也不肯说。”他越说越烦躁，“这几日风平浪静的，连个妖怪影子都没有。往日都是妖怪自己送上门来，如今让咱们自己去找，我上哪儿找去？”
唐僧听着，没说话。他垂着眼，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神情。
“我看这荣国府里是找不到法子了。”他放下茶盏，“这几日，你出去看看吧。”
孙悟空眼睛一亮：“师父的意思是？”
“去外面走走，看看这京城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唐僧顿了顿，“也顺便……打探打探回唐朝的路。”
孙悟空没多想，当即应道：“好！明天我就去附近的山里转转！”
唐僧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看着悟空兴冲冲地回了屋，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是故意想把悟空支开的。
女儿国那一劫，他亲身经历过。他比谁都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动了，就不是念几声佛号能压下去的。今日在大堂上，他看见了。林黛玉站在人群里，看着藤条一下下落在悟空身上，眼角的泪光，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姑娘，也许对悟空不一样。而悟空呢？他方才提起明日要出门，语气轻松，毫无留恋。可唐僧知道，他这徒儿最是不知自己的心思。有些事，别人看得见，他自己却看不见。
唐僧叹了口气。这一难，怕是真的冲着他来的。
可悟空是佛门弟子，是去西天取经的人。若真的动了儿女私情……
他不敢往下想。
——
孙悟空回屋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师父让他出去找法子，他明天去哪儿找呢？这附近的山，白天在房顶上好像看见几座，不知道里头有没有妖怪……
想着想着，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今天在街上的事。那清朝的街，跟唐朝的还真不一样。唐朝的街上，卖的多是胡饼、羊肉、葡萄酒，旗幡飘飘，人人宽袍大袖。今天的街上，卖的是糖人、泥人、走马灯，男人穿着马褂，脑袋前半边剃得光光的，后头拖着根辫子，看着怪别扭的。可热闹是一样的热闹。
不，比唐朝还热闹。
他想起那些五颜六色的灯，想起那个卖面具的摊子，想起贾宝玉举着两个糖人傻乐的样子。想着想着，画面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女娃娃抱着灯，走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他说话的时候，她就听着；他吹牛的时候，她就笑；他问她累不累，她摇摇头，眼睛亮亮的。
他想起自己挨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
孙悟空翻了个身。
这有什么好哭的？
他从小就没爹没娘，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无牵无挂。后来拜了菩提祖师学艺，师父待他好，可因为他闯祸，也被逐出了门。再后来大闹天宫，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除了一个小娃娃，也没人来看过他。从来没人因为他受苦掉过眼泪。
这女娃娃……哭什么？
他挠了挠头。
大概是她本来就爱哭鼻子吧。听府里的人说，她动不动就哭，看见花落要哭，听见风吹要哭，写诗写着写着也要哭。
对，一定是这样。
他这么想着，可脑子里还是挥不去她那双红红的眼睛。
他“噌”地坐起来。
睡不着。
干脆去问问。
——
此时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人。
林黛玉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丫鬟又拿来一件厚衣裳，轻轻披在她肩上。
“姑娘，喝了药咱就歇息吧，已经不早了。”
“好，我一会儿就睡。”林黛玉的声音淡淡的。
丫鬟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她手边，退到一旁守着。林黛玉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苦得皱眉。
她放下碗，又望着窗外发呆。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
想起街上那些新鲜玩意儿，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想起那个卖身可怜的女子，她又轻轻叹了口气。想起宝玉跪在地上挨骂，她有些过意不去。可想起最多的是他。他挡在醉汉面前，三两下就把人撂倒了。他把银子塞给宝玉，让他去买东西。他把那盏灯递给她，说“挑一个吧”。他挨了七下藤条，还回头冲她挤眼，说“那灯，好好放着”。
她想起后花园那天。地上冒出一缕烟，烟里钻出一个老头儿，喊他“齐天大圣”。她都已经分不清那天看到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了。可如果是假的，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怎么会有那么快的速度？怎么会有土地公公出来见他？
林黛玉想不明白。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起初她以为是野猫，没在意。可那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窗子。
她抬起头，一张脸贴在窗棂上，正往里看。
“女娃娃，你怎么还不睡？”
林黛玉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
是孙悟空。
他蹲在她窗外的假山上，一手撑着下巴，正歪着头看她。
“你……你在这儿做什么！”林黛玉压低声音，赶紧扭头看了看四周。幸好丫鬟刚退到外间去了，没人看见。
“我睡不着。”孙悟空理所当然地说，“就来问问你。”
“问什么？”
“问你哭什么。”
林黛玉愣住了。
孙悟空从假山上跳下来，凑到窗前，那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
“今日我挨打，你哭什么？”他问，“可是因为受骂了？”
林黛玉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为什么哭？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是因为他替自己挨了打？是因为看他站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挨，却一声不吭？是因为他回头冲她笑，说“疼什么，挠痒痒似的”？
还是因为……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我哭什么？”她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既不是士，也不是那……那什么。”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孙悟空眨巴眨巴眼睛。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他挠了挠头，“什么士什么死的？你们这的人说话怎么这么费劲？”
林黛玉抬起头，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忽然忍不住笑了。
“没什么。”她说，眼里有月光在晃，“我就是……谢谢你。”
“谢我？”孙悟空更糊涂了，“谢我挨打？”
“谢你今日陪我逛了那么久。”林黛玉轻声道，“我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孙悟空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他又想起今天在街上，她抱着灯，走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他吹牛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
“行了行了，”他挠了挠头，别开眼，“大半夜的不睡觉，说什么谢不谢的。快睡吧，明儿个我还得出门呢。”
“出门？去哪儿？”
“附近的山里转转，找找……咳咳，找找有没有什么药材。”他随口编了个瞎话，“师父让我去的。”
林黛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孙悟空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
“那灯”
“嗯？”
“好好放着。”他说，“别让小鬼钻进去。”
说完，他一纵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黛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
月光落在那盏走马灯上，灯里的小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