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黛：贞观妖风吹进康熙年》田小花

2、初入荣国府 “

　　“师傅，您慢点走，我们得赶紧找找歇脚得地方了。”

　　说话的正是那鼎鼎有名的齐天大圣。他是石头缝里蹦出的一只顽猴，如今跟着西天取经的团队，一路前往东土大唐，为的是取得真经。这一路，他斩妖除魔，别看他性子跟猴子一样顽劣，却从不滥杀无辜。为了打磨他的心性，他才开始了这一段征程。

　　话音未落，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孙悟空一下子警觉起来。那乌云来得莫名其妙，像是有只手把天遮去了一半。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每次师父要被劫走之前，天都是这副鬼样子。

　　“都当心！”

　　他话音未落，一股妖风已经卷地而起。白龙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猪八戒一把拽住缰绳，沙僧则死死护住身后的行李。孙悟空伸手搀住唐僧的胳膊，火眼金睛四下扫视。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妖怪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

　　妖风越来越近，像是龙卷风一般，把这师徒四人连人带马和行李全部卷到了半空。

　　“哎呦喂”猪八戒的声音在风里打着颤，“这是什么鬼天气！前一秒还万里无云呢，哪来的一股妖风啊！”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九天之上，太上老君正捋着胡须，和警幻仙子相视一笑，飘然离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砰”的一声，四个人先后砸进了一片林子里，落叶纷飞。

　　“二师弟，没事吧？”孙悟空一个翻身跃起，第一个念头仍是回头找师父，“师父呢？师父还在吗？”

　　“徒儿，我在。”

　　唐僧从一堆落叶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孙悟空松了口气，正要过去搀扶，却忽然愣住了。

　　“师父！您的袈裟呢？”

　　唐僧低头一看，也愣了。他身上那件锦襕袈裟不知何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扑扑的僧袍，布料粗糙，款式也陌生得很：宽袖，斜襟，腰间还系着一条布带。

　　“这……”

　　“师父，您先别管衣裳了”孙悟空往前凑了一步，唐僧却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徒儿！你的毛呢？”

　　“什么毛？”

　　孙悟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的是一片光滑的皮肤。

　　他愣住了。

　　他又摸了摸。还是光滑的。没有毛。一根都没有。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庞，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若是有旁人在场，定会多看上几眼。可惜孙悟空从没见过自己这副模样，他只知道摸来摸去，摸到的都是光滑的脸皮，心里顿时毛了。

　　“俺老孙的毛呢！”

　　他猛地回头，看向猪八戒。

　　猪八戒那张猪脸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实汉子，圆脸盘，厚嘴唇，一双小眼睛正滴溜溜地四处乱转，看着倒有几分憨厚。

　　“大师兄，你看我作甚？”猪八戒摸摸自己的脸，“我咋了？”

　　“你、你也变了……”

　　孙悟空又看向沙僧。那个红发蓝脸的卷帘大将，此刻成了一个面容刚毅的沉默汉子，站在一旁像尊铁塔。

　　“这是妖术！”孙悟空“嗖”的一声掏出金箍棒，横在身前，厉声喝道，“哪个妖怪在此装神弄鬼！快快现身！俺齐天大圣还能留你一命！”

　　林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过了许久，仍没有人现身。

　　猪八戒揉了揉肚子，凑过来小声道：“大师兄，咱要不往前走走吧？我肚子实在有点饿了……”

　　“是啊大师兄，”沙僧也点点头，“咱往前走走，小心一点便是。”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仍是一脸警惕。他回头看了看唐僧。师父正低头打量着自己那身陌生的僧袍，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走吧。”孙悟空说，“我倒要看看，这妖怪能玩出什么花样。”

　　师徒四人牵着马，穿过林子，往外走去。林子尽头，是一条土路。顺着土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热闹的城镇。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铺面：卖布匹的，卖点心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货郎。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系着围裙的商贩，有挽着发髻的妇人牵着孩童，还有几个辫子垂在脑后的孩童追逐打闹。

　　孙悟空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灰布短褐，束袖扎腰，和街上那些汉子穿的竟有七八分相似。又看看猪八戒和沙僧，也是一般无二。再看唐僧，他那身灰扑扑的僧袍虽然简朴，但款式也和街上人的衣裳差不多，只是头上没辫子，手里多了串念珠，一看便知是出家人。

　　“师父，”孙悟空压低声音，“这街上人的衣裳，怎么跟咱们一模一样？”

　　唐僧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看着来往的行人，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猪八戒倒是乐了：“这不正好嘛！省得被人当怪物看。诶，那边有个卖包子的，我去问问价”

　　“别动。”孙悟空一把拽住他，“我先去打听打听这是何处。你们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整了整衣裳，大步朝街上走去。阳光正好，街边的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孙悟空走过一家茶摊，走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挑子，最后在一个卖菜的老汉跟前停下脚步。

　　“老人家，”他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显得和气些，“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说吧。”

　　“敢问这是何处地界？”

　　老汉手里的菜顿了一下，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古怪。

　　“你是外乡人吧？”

　　“是，”孙悟空点点头，“我们师徒几个打远道而来，迷了路。”

　　“哦”老汉伸手指了指前方，“这是京城地界。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荣国府了。”

　　“荣国府？”

　　“是啊，京城里顶顶有名的大户人家。”老汉压低声音，眉飞色舞道，“听说他们家的大姑娘，就要进宫当娘娘啦！这些日子正大兴土木，修什么园子呢，闹得可热闹了”

　　孙悟空听得云里雾里，又问：“那敢问老人家，如今是什么年月？”

　　“年月？”老汉看他的眼神更古怪了，“康熙五十八年啊，你连这都不知道？”

　　康熙……五十八年？

　　孙悟空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他记得很清楚，他们从大唐出发时，是贞观十三年。贞观。康熙。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也对不上。他谢过老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和他看了几百年的那个太阳，一模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师徒四人重新聚到一处。

　　猪八戒嘴里已经塞了个包子，含含糊糊地问：“大师兄，问清楚了没？这是哪儿？”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京城。”

　　“京城？哪个京城？”

　　“我也不知道。”孙悟空看着远处那隐约可见的府邸飞檐，慢慢道，“他们说，这是什么……康熙年间。”

　　猪八戒愣住了，包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唐僧抬起头，目光越过徒弟们的肩膀，望向那座即将改变他们命运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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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国府

　　“妹妹，今日你想玩些什么？”

　　说话的正是荣国府的混世魔王贾宝玉。他此刻正歪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摆弄着一块玉佩，眼睛却直往对面瞟。可惜对面那位并不领情。

　　“什么也不玩。”

　　林黛玉侧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纤秀的背影，手指绕着垂落的发丝，语气里带着三分赌气、七分撒娇，“昨日我可瞧见你和宝姐姐她们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这会儿倒来管我作甚？”

　　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来了。每天都是这样，一个生气，一个哄，也不知道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的好妹妹”贾宝玉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三两步绕到她面前，堆起笑脸，“这几日天气古怪得很，前一刻还万里无云，转眼就乌云密布。我是怕你身子受不住，才没敢叫你。”

　　林黛玉仍不看他。

　　贾宝玉又往她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你莫不是忘了，昨日那个跛足道人的话了？”

　　林黛玉的手指顿了顿。昨日那个道人确实古怪。他不知怎么混进了府里，在园子里遇上她和宝玉，便指着她说了几句话。

　　“姑娘这病，从会吃饭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

　　当时把她气得够呛。什么“不许见哭声”？什么“外姓亲友一概不见”？她林黛玉几时轮到一个疯道人指指点点了？

　　可那道人的下一句话特地没人的时候偷偷和她讲的，她倒是记住了。

　　“明日午时，荣国府将有四位远道而来的贵客。那四人中，有一位与姑娘有些旧缘。见与不见，全凭姑娘自己。”

　　她当时嗤之以鼻，转身就走。可不知为何，这句话像根刺似的扎在心里，一夜都没睡安稳。

　　“我可不信什么癞头和尚的话，”她嘴硬道，“他说你们贾府今日要来四位贵客，你看这都什么时候了？日头都偏了，半个人影也没有。”

　　贾宝玉一拍大腿：“我正是要来告诉你这个！前面门房来报，说有四位自称东土大唐来的和尚，说是要往什么西天取经的，路过此地，想借宿几日。祖母正叫你我前去见客呢！”

　　林黛玉猛地转过头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骗你作甚？”贾宝玉笑嘻嘻地，“走吧，好妹妹，咱们瞧瞧去。”

　　林黛玉愣了一瞬，才道：“你且等我一等，我梳梳头就来。”

　　她说着，顺手从贾宝玉手中把那块玉佩抽走，贾宝玉也不恼，只是笑着看她。

　　丫鬟们立刻上前，替她重新拢发、簪花。菱花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病色，此刻却隐隐透出一层薄薄的红晕。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此刻心里竟有些紧张。当年母亲离世，她孤身一人前来投奔外祖母，一路上忐忑不安，那是人之常情。可此刻只是去见几个路过的和尚，她紧张什么？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飘忽，像在期待什么。她抿了抿唇，把那点说不清的心思压了下去。

　　此刻荣禧堂上，茶香袅袅。

　　唐僧端坐在客位上，双手合十，神情谦和。他的身后，站着三个徒弟说是“站”，其实只有沙僧站得规规矩矩。猪八戒的眼睛早就往堂外飘了，也不知是在看院子里的点心，还是在看廊下走过的丫鬟。

　　孙悟空则靠着柱子，双臂抱在胸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堂上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收在眼里。主位上坐着的是贾赦和贾政，一旁还有几个管家模样的人。

　　“长老说，是被一阵风吹到此地？”贾政捻着须，语气里带着几分审度。

　　“正是。”唐僧颔首，“贫僧师徒四人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行至一处山林，忽遇怪风，醒来便已在这京城地界。叨扰贵府，实属冒昧。”

　　贾政和贾赦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唐？西天取经？这话听着着实有些荒唐。可眼前这僧人眉目清正，言谈不俗，又不像是在信口胡言。更重要的是昨日那个跛足道人的话，他们也都听说了。

　　“明日午时，荣国府将有四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此刻恰好午时，恰好四位。贾政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忽听得一阵笑声从门外传来。

　　“哎哟喂，我倒要看看是哪里来的稀客！莫不成还真让昨日那跛足道人说中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人未至，笑先闻。这满府上下，能有这般做派的，只有一人。

　　凤姐儿。

　　只见她一身茜红窄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褂，笑语盈盈地跨进门来，目光在师徒四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唐僧身上，福了一福。

　　“这位长老，有礼了。我们家老太太素来信佛，常说要广结善缘。你们来了，正好让我们荣国府多积些福荫。”她说着，又回头往后看，“宝玉和黛玉呢？怎么还没来？”

　　“已经让人去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接过话头。

　　说话的是薛宝钗。她坐在一旁，穿一身蜜合色的棉袄，面容端丽，举止娴雅。她的目光从师徒四人身上掠过，在孙悟空脸上略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人……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人的气势，和寻常的随从护卫不太一样。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贾宝玉的声音：

　　“来了来了！我带着林妹妹来了！”

　　贾宝玉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朝贾政贾赦见了礼，又好奇地打量那四个陌生人。他身后，林黛玉慢慢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只是一眼。恰好，孙悟空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鼻梁高挺。每一处都像是刀刻出来的，可偏偏眉宇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野气。不是俊，是……林黛玉想不出合适的词。

　　她从小跟着父亲读书，见过的世面不少，也见过好看的男子。贾宝玉就生得好，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可眼前这人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在皮相上，在骨子里。那是一种……不被任何东西束缚的、自在的、野生的气韵。像山，像风，像林间自由来去的。她忽然想起一个词：顽石。一块没有被世俗打磨过的、棱角分明的顽石。

　　孙悟空也在看她。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可目光落在她身上，却顿住了。这女娃娃……

　　他见过无数人，仙、妖、人、鬼，从没有谁让他有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他想不起来。他皱了皱眉，又看了她一眼。林黛玉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帘，迈步跨进门槛。

　　贾宝玉凑过来，低声道：“妹妹，你怎么站在门口发呆？”

　　“没什么。”她轻声道，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走吧。”

　　她走到薛宝钗身旁坐下，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孙悟空已经收回了目光，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靠着柱子。可不知为何，林黛玉总觉得，他也在看她。

　　“这位长老，”凤姐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们一路辛苦，先在府里安顿下来。我们老太太说了，要亲自见见你们呢。来人啊，带几位长老去歇息”

　　孙悟空跟着唐僧站起身，往外走。经过林黛玉身边时，他忽然停了停。只是一瞬。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林黛玉垂着眼，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她不知道那阵风是从哪里吹来的，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是从哪里来的。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沉寂了很久很久的湖面，忽然落进了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