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请回复》收摊打烊

1、VIP座位被人占了

　　S市下午的阳光是最刺眼的，高楼玻璃幕墙把光线反射过来，明晃晃地扎进眼睛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切出一道明亮的痕，落在窗边那颗银白色的脑袋上。
　　少年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脸埋进手臂里，头发被照得发亮。
　　讲台上老张正在讲月考卷子，声音拖得老长，底下倒了一片，分不清谁睡着了谁在装睡，反正也没人听。
　　“窗边同学把窗帘拉一下，PPT反光了。”
　　没人动。
　　老张手里的粉笔头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音量往上提了提：“窗，边，同，学。”
　　还是没人动。
　　班里有人开始憋笑，偷偷往最后一排瞟。
　　老张脸黑了。
　　他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扔，大步流星走到窗边，亲自去拽窗帘。卷帘“哗啦”一声被扯下来，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那颗银色脑袋终于动了动。
　　江亦洋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脑子还是懵的。他把手从校服袖子里伸出来，往头顶一举，打了个超大号的哈欠。
　　“啊——我擦——”
　　哈欠打到一半，他愣住了。
　　全班都愣住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爆出一阵哄笑。前桌那个女生憋得肩膀直抖，趴桌上起不来。后排几个男生笑得拍桌子，嘴里喊着“卧槽洋哥牛逼”。
　　江亦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他抹了一把嘴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讲台上，老张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亦洋：“……”
　　“江亦洋。”老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给我站起来。”
　　“好嘞。”江亦洋站起来，顺手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身体晃来晃去的，“叫小的何事？”
　　“给我站到后面去。”老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讲台，“说真的，我有时候真的懒得管你。”
　　“遵命。”
　　江亦洋卷了本练习册，晃晃悠悠飘到教室最后面。靠墙站着，练习册翻了两页，装模作样地盯着看。
　　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那道光从卷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他盯着那条光发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课铃终于响了。
　　江亦洋立马窜回自己座位，靠窗，最后一排，没有同桌。
　　他把这个位置称为VIP独家座位，只因睡觉不容易被发现，缺点就是有点晒。
　　下课后陈简目送老张走远，立马拖着椅子“咯噔咯噔”地凑过来。
　　“洋哥你真行，上课装了波大的。”他把椅子往江亦洋旁边一撂，凑近了压低声音，“诶，你听说了没？”
　　“什么？”
　　“上次那场球赛，18班不是输给我们了吗？听他们下了场一直在说，说我们班赢是纯靠阴的。”
　　“菜就多练呗。”江亦洋打了个哈欠。
　　“你说得轻巧，人家可是体育班，输给咱们文科班脸上挂不住。”陈简摇头啧了一声，“反正你小心点，我看他们班那几个不好惹。”
　　“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进的球。”
　　“你防的那个人一分没得，还不关你事？”
　　江亦洋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防的是18班那个大高个，全场被他贴得死死的，最后急眼了差点跟他肘起来。
　　“那是他自己技术不行。”他说。
　　陈简还要说什么，学习委员抱着一摞作业从旁边走过。她瞟了江亦洋一眼，眼神淡淡的，说不上来什么意思，可能带着几分对坏学生的厌恶。
　　江亦洋愣了一下。
　　陈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笑得贱兮兮的：“哟，看什么呢？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滚。”
　　“不是，洋哥你最近怎么对女的没兴趣了？上次表白墙有人表白你，我看那女生长得挺好看的，你怎么不加人家？”
　　“加个屁。”江亦洋白他一眼，“你洋哥我虽然骚，但我为人正直，玩得不花。”
　　“唉，不是，还给你装上了。”
　　最后一节课老师调课换成了自习。江亦洋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趴在桌上准备再睡一会儿。
　　班里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有人在小声讨论题目，有人在聊着什么八卦，窸窸窣窣的声音反倒催人入睡。
　　江亦洋调整了个姿势，闭上眼睛。
　　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门开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开门，就是正常推开，门轴转动的动静。江亦洋没抬头，但听见有脚步声走进来，走得不快，很稳当地走到了讲台旁。
　　随后是班主任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但还是能听清。
　　“大家听一下手上的事，睡觉的也先起来了。我说两句啊——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周屿行。之前在其他学校休学了一年，从今天开始跟着咱们班。”
　　班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转学生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江亦洋没抬头。他困着呢。
　　“周屿行，你先找个位置坐下。”老周说。
　　脚步声往后面来了。
　　江亦洋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旁边。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那人站在他旁边，逆着光，脸看不太清。只能看出个轮廓——个子挺高，身上穿着件灰色卫衣，不是校服。单肩背着个书包，站得很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发丝被光照得发亮。
　　然后他听见那人开口。
　　“这有人吗？”
　　声音低低的。
　　江亦洋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旁边那个空位——那个属于他的VIP独家座位。
　　“呃……没人。”江亦洋说。
　　那人把书包放下来，坐下了。
　　江亦洋盯着他看了两秒，又趴下了。
　　但睡不着了。
　　不是因为领地被占了，而是因为这人坐下来之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不翻书，不写字，就那么坐着。安静得像块石头。
　　江亦洋趴了一会儿，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人坐得很端正，桌上什么都没有，书包就搁在地上。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亦洋把脸转回去。
　　过了五分钟，他又侧过头看了一眼。
　　这回他看清了侧脸。
　　眼窝挺深，鼻梁挺高，皮肤偏白。眉毛很浓，但有一块怪怪的，像是断了。眼睛是单眼皮，眼尾有点往下耷拉，整个人看着有点闷。
　　江亦洋把脸转回去，心想：长得倒是还行。
　　又过了五分钟，他再次侧过头。
　　那人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桌上，骨节分明，手指很长。
　　然后江亦洋注意到了什么。
　　那手上有很多疤。不是一道两道，是横七竖八的，有些淡了，有些还泛着红。手背上还有几块淤青，看着像是才磕的。
　　江亦洋愣了一下。
　　这人什么来路？
　　看着不像那种会在学校打架的混混——太闷了，跟个哑巴似的。但那些疤和淤青又确实在那儿，做不得假。
　　我操，不会是那种心里阴暗的吧？
　　江亦洋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又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刚好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江亦洋来不及收回目光，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
　　那人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眉毛上那两道断口在光线里看得很清楚，不深不浅的。
　　他就那么看着江亦洋，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了。
　　江亦洋：“……”
　　操。
　　他把脸埋回手臂里，这回是真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些疤，那些淤青，还有那双黑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亦洋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结果那人也站起来，背着书包往外走。
　　一句话没说。
　　江亦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在那儿。
　　“怎么了？看什么呢？”陈简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没。”
　　“诶，那转学生坐你旁边啊？”陈简看了一眼那个空出来的座位，“看着挺闷的，跟你说话没？”
　　“没有。”
　　“那正好，省得你烦。”陈简拍拍他肩膀，“走啊，打球去。”
　　江亦洋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亮得晃眼。
　　晚上回到家，江亦洋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躺下玩手机。
　　玩累了，他把手机扔一边，开始发呆。
　　眼神扫到书柜上那一排书。课本资料，还有他爸买的那堆什么《成功人士的三要素》《努力才有出路》，一本没翻过，就那么放着落灰。
　　在一堆书里，他看见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他上学期新买的日记本。
　　江亦洋打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断断续续的，想起来就写两笔，想不起来就扔一边。高一忙着打游戏，一本新的日记本到现在还是空的。
　　他一时兴起，把那个本子抽出来。
　　黑色封皮，摸着还挺高级。他翻开，在第一页写了一行日期。
　　10月19号。
　　笔尖顿了顿，然后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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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坐了个转学生，不乐意说话，不知道在装什么。也不穿校服，显着他了。
　　不过长得倒还行。
　　手上好多疤和淤青，不知道咋搞的。可能是那种阴暗批，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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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扔到床头柜。
　　躺下，继续玩手机。
　　玩着玩着，他想起那人坐他旁边的时候，好像一直没看他。
　　一眼都没看。
　　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被人这么无视过。
　　越想越不爽。
　　他把手机一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