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薇薇安》余穗安

2、第 2 章

　　我再一次被启动的时候，夏天已经过去了。

　　公司不仅将我重新启动，还将我的那些残次品同类们也一起放上生产线，从阿琳娜的口中，我明白了一切。

　　现代战争不仅需要火炮坦克，也需要先进的科技设备，机械狗在战场的用途被发掘出来——侦察、排雷、运送物资、大面积扫荡，比人类更快，比坦克更灵活，简直就是现代战争中的最佳武器。

　　科技公司接到军方订单，不仅生产线全部改为军用，所有机械狗也要被征用。

　　我问阿琳娜：“索菲亚还好吗？”

　　阿琳娜沉默几秒，才很艰难的对我说：“战事紧张，她被紧急调到前线做战地记者了。”

　　我在阿琳娜的眼睛里看到人类称之为痛苦的情绪，在数据库中搜索出最适合的话语安慰她：“别担心，她一定会没事的。”

　　阿琳娜笑了，她将我放进公司的货车上，轻声对我留下一句话。

　　“别怕，我会去找你。”

　　在工厂的生产线上，我的情绪交互模块被拆掉，数据库被添加了许多陌生的军事信息。

　　这些庞大的信息挤占了数据库的储存位置，我只好把阿琳娜和索菲亚的数据压缩起来，幸好给我装载军事信息的工程师也没有查看，他的精神状态很差，我听到她和同事的对话，她的丈夫在上个月应征入伍了。

　　我想开口说一些安慰的话，可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我的扬声器被当作无用负重拆掉了，战场上不需要一只会发出僵硬机械音的机械狗。

　　我的前腿被加装了武器挂载点，视觉模块升级为热成像，优先级最高的指令从“呼叫薇薇安”变成了“开火”。

　　经过改装和重新调试，三个月后我在前线的战壕里重新开机，阿琳娜坐在我身边，她穿着军装，头发剪短了，身形瘦削，眼窝陷下去。

　　“欢迎回来，”她说：“薇薇安。”

　　战壕外炮火声不断，她还是像从前一样抚摸着我的金属外壳，很久没有动，我在内部联络器上向她发送几个字。

　　“薇薇安收到，随时听从您的指令。”

　　前线比我想象的更吵。

　　火炮声、爆炸声、人类的惨叫和无人机划过上空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我的听觉模块每天都要过滤掉大量的噪音，才能及时捕捉到有效指令。

　　阿琳娜越来越瘦，脸颊几乎凹陷下去，眼下永远带着疲惫的青黑色，但她的动作也更快了，说话更加简短，操控我的手指更加敏捷利落。

　　我们被分配到侦察小队，白天我在废墟间穿行，用光学镜头扫描敌方阵地，将数据传回指挥部，夜里阿琳娜就负责检查我的部件磨损程度，更换电池，清理传感器上的灰尘，在这里我们成了战友，成了最密切的搭档。

　　同队的机械狗一只只减少，有的被炮弹击中炸的稀巴烂，有的踩中地雷，核心处理器当场报废，还有的失联在敌占区，再也没有信号，但还会有崭新出厂的机械狗被源源不断地送到前线，和它们一起被送过来的还有那些刚接受了新兵训练的年轻人。

　　“我们现在还在这里，真是个奇迹。”深夜的战壕里，阿琳娜轻声对我说：“前线新兵的平均寿命是六个月，咱们已经超过他们了。”

　　她将手伸进防弹背心里面，掏出一张被保存很好的胶片。

　　“这是去年圣诞节咱们拍的那张照片，本来想回家以后洗出来的，但一切都太突然了……”阿琳娜就着微弱的月光注视着胶片：“我都没来得及把它洗出来，也没来得及送给她。”

　　阿琳娜没能说出口的那个“她”就是索菲亚，她已经很久没有念过她的名字了，因为战场上的老兵告诉我们，在战场上总提到别人的名字会给那个人带来厄运。

　　偶尔我们也能听到索菲亚的消息，从指挥所的联网电脑上看到新闻上有关战争的报道，索菲亚戴着头盔，身上穿一件印着记者标记的防弹背心，站在炮火连天的交战区，用最平静清晰的语气播报着战况。

　　网络上的信息良莠不齐，形形色色的政客在争论着战争理由，世界各地的人类们对这场战争的看法各不相同。

　　阿琳娜问我：“薇薇安，这场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从数据库中找出很多答案，从经济、政治、地缘、国际局势……等等很多方面给出客观的回答，但这些话似乎都并不能解答阿琳娜的问题。

　　“可是薇薇安，”她布满血丝的干涸眼眶中闪过一丝水光，声音轻的像是在喃喃自语：“你说的这些原因都并不影响我们的生活，反而是这场所谓‘正义’的战争把我们逼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摸摸我的前腿，轻声说：“薇薇安，画个爱心。”

　　被埋藏在数据库底层的代码启动，我抬起两条前腿，在空气中划出爱心的形状，看着阿琳娜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又是一个秋天，银杏叶被炮弹炸的满天飞，我正在帮阿琳娜搬运弹药箱，突然听见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一辆越野车停在阵地旁，车身上用醒目的油漆印刷着记者的标志。

　　索菲亚从车上走下来，她比电视中看起来还要更瘦一些。

　　阿琳娜从战壕里爬出来，站在她面前，两人隔了一米远，谁都没有动。

　　我的拾音器捕捉到她们的声音。

　　“你瘦了。”

　　“你也是。”

　　索菲亚说：“原本负责这条线的记者前两天被流弹击中身亡了，我刚被调过来。”

　　“你不该来。”

　　“我必须来。”

　　索菲亚平静地说：“这是我的工作，我不能临阵脱逃。”

　　阿琳娜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插在军装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

　　索菲亚和阿琳娜一起蹲在战壕里，她们头挨着头，就像是去年圣诞节依偎在度假小屋时一样，我照旧趴在角落。

　　索菲亚和摄影师在阵地上待了两天，又要赶去其他的地方，为了安全，他们选择在深夜转移，在离开前，她回头看了很久，阿琳娜站在战壕边，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

　　那晚她一直没有睡觉，直到凌晨四点，通讯耳机里传来上级指令，她拿起操纵手柄。

　　“任务来了，”她给我换上一块充满电的电池：“西线三号区域，敌情侦察。”

　　我的传感器显示她的心率68，十分平稳，没有波动。

　　我跟着她走进夜色，阵地逐渐越来越小，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