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薇薇安》余穗安

1、第 1 章

　　我叫薇薇安，是一只装载了人工智能系统的机械狗。

　　我诞生在科技公司的实验室里，工程师们将数据和系统导入我的钢铁躯壳，一次又一次调试着我的动作，测试着我的系统，那个时候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006。

　　负责训练我的工程师叫阿琳娜，她有着一头金色的长发，白皙年轻的脸庞，时常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

　　我的名字也是阿琳娜取的，虽然其他工程师告诫过她不要随便给机器命名，但她还是给了我一个名字，我叫薇薇安，是阿琳娜的机械狗。

　　我和阿琳娜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知道她在工作以外还有其他的爱好，她喜欢摄影，尤其喜欢摆弄老式胶片机，她有时候会拿着相机为我拍照，把不同角度的照片放到我面前。

　　“薇薇安，你最喜欢哪一张？”

　　我可以用数据库中储存的无数摄影知识给出评价，但却无法回答“喜欢”的定义。

　　阿琳娜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传感器，像是在抚摸一只真实的狗，她蹲下来直视着我的光学镜头：“喜欢并不是能够被量化分析的数据，而是你心跳加速的那一秒钟。”

　　我将阿琳娜的话纳入数据库，用系统自带的机械音回应她：“薇薇安喜欢阿琳娜的照片。”

　　机械音僵硬而缓慢，阿琳娜曾经试过给我下载其他的语音包，但被其他工程师阻止了。

　　“我们研究的不是逗小孩高兴的玩具。”

　　阿琳娜没再给我换过语音包，经过实验室测试后，她开始将我带到户外，甚至是将我带回家。

　　从科技公司到阿琳娜的家有二十分钟路程，这段路也成了我们每天测试的一部分，一次次的测试让我的系统更加流畅，我的机械关节更加灵活，平衡模块可以支撑着钢铁躯壳进行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奔跑、跳跃、前滚翻……

　　阿琳娜为我取的名字被公司里的工程师们知道，也开始这样叫我，测试的时候我不再是“006”，而是薇薇安。

　　公司为我加装了一个对讲模块，让我能够随时回应操纵手的指令。

　　阿琳娜花了一天时间将各种常见指令录入我的语音数据库。

　　“呼叫薇薇安！”

　　“薇薇安收到，随时听从您的指令。”

　　随着我的人工智能系统越来越成熟，科技公司开了一场发布会，由阿琳娜操纵着我作为展示，媒体的聚光灯下，我完美的完成着所有的指令，就像是每天和阿琳娜一起散步时那样。

　　发布会后还有媒体的单独采访时间，我静静蹲在阿琳娜的脚边，采访我们的是衣卫同样年轻的女士，她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名字——索菲亚。

　　索菲亚留着栗色短发，脸颊上点缀着几颗小小的黑痣，笑容甜美。

　　索菲亚蹲下身，摄像镜头同时将我们纳入取景框，阿琳娜的声音作为旁白插入。

　　“薇薇安搭载了我们最新研发的情感学习模块，能够模仿人类的动作……”

　　索菲亚好奇的问：“可以演示一下吗？”

　　“薇薇安，”阿琳娜呼唤我：“画个爱心。”

　　阿琳娜说着演示了一遍，我抬起两条前腿，金属趾尖抵在一起，在空气中划出爱心的形状。

　　这个动作逗笑了索菲亚，她笑起来，甜美的笑容让所有人都忍俊不禁，其中也包括阿琳娜。

　　发布会结束后，索菲亚单独递给阿琳娜一张名片。

　　“我想再做一个人工智能机械的专题报道，您有时间吗？”

　　阿琳娜没有马上答应，但她收下了名片。

　　发布会带来了轰动性的效果，机械狗作为科技公司主推产品登上各大媒体，我在采访上做出的爱心动作在互联网上飞速传播，我的名字也随之家喻户晓，阿琳娜说，我成了机械狗界的大明星。

　　高关注度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商业活动的邀请，阿琳娜推脱了大多数，但她还是带着我去接受了索菲亚的专题报道。

　　我还是和上次一样，安静的蹲在阿琳娜脚边，听着她们在交谈，索菲亚的声音频率比阿琳娜低一些，提问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微微歪头。

　　“你觉得机械狗未来的适用场景会是什么样的？”

　　阿琳娜熟练的回答：“搬运重物、医疗急救、生活辅助，或者是作为一个稳定的情感陪伴。我相信人工智能机械在未来一定能改善人类生活，让我们的世界更加快捷方便。”

　　在专访的尾声，索菲亚问了阿琳娜最后一个问题。

　　“你每天和人工智能一起工作，会觉得孤独吗？”

　　阿琳娜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这个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

　　“有薇薇安在，怎么会孤独？”

　　索菲亚也笑了，或许她们就是人类所说的“一见如故”，她们在专访的摄像机关闭后又聊了两个小时，从办公室到咖啡馆，从咖啡馆到阿琳娜的公寓，我还是静静的趴在角落，听她们谈论工作、生活、理想、童年时养过的一条小狗，索菲亚说那条小狗叫卡卡，后来老死了，她哭了一个星期。

　　阿琳娜看着她的眼睛说：“那你可以养薇薇安，她不会老。”

　　索菲亚看了我一眼，伸手碰了碰我的前腿，目光又回到阿琳娜脸上：“可是我会老，她总有一天会失去我。”

　　房间内安静两秒，阿琳娜笑笑，没有再回答。

　　后来索菲亚成为了这件小公寓的常客，她的到来会让阿琳娜的体温升高0.3°，语速加快10%，笑容翻倍。

　　我学会了在她们聊天的时候主动去厨房搬运两罐啤酒，索菲亚十分惊喜的叫出声，阿琳娜笑着摸摸我：“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这是我自己观察学会的，但我没告诉她，她每次从冰箱里拿酒都是两罐，都是同一款。

　　秋天的时候，索菲亚和阿琳娜带着我一起去公园散步，索菲亚还煞有介事的买了一个宠物牵引绳套在我身上，绳子的另一端牵在她们手里。

　　明明不需要的，我的行动模块让我能够在任何地形如履平地，但她还是系了，系好蹲下来摸摸我的金属前腿：“好薇薇安。”

　　公园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阿琳娜拿着相机，我和索菲亚站在落叶堆里，为了让我配合做出动作，阿琳娜喊我：“呼叫薇薇安！”

　　植入系统的底层代码让我朝着阿琳娜的方向看过去，抬起两条前腿，做出爱心动作，而索菲亚也刚好转过头。

　　“咔嚓！”

　　照片定格住瞬间，晚上回到小公寓里，阿琳娜在自制的暗房里将照片洗了出来，唯独把这张照片洗了两张，一张放进相框，另外一张作为礼物送给了索菲亚。

　　索菲亚很喜欢这个礼物，她有个随身带着的速记本，就把相片夹在本子的第一页，一翻开就能看见的位置。

　　索菲亚略带遗憾地说：“可惜你没在照片里。”

　　“这有什么可惜的，一张照片而已，”阿琳娜说：“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今年的圣诞节假期，咱们一起出去玩吧。”

　　阿琳娜不只是说说，她的确在圣诞假期的时候带着索菲亚去了索契，当然，也没有落下我。

　　阿琳娜的父母在索契有一间度假小木屋，屋子不是很大，但容纳我们三个足够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上午，阳光正好，风中带着寒意，阿琳娜给我换上容量最大的蓄电池，在我的四肢贴上防滑垫，她和索菲亚穿着全副武装的滑雪装备，背包里还装着相机。

　　新鲜的粉雪踩上去软软的，我四肢的电机开动马力，在埋到我肚子的深雪里上蹿下跳，远远的跟在她们两个后面。

　　正值雪季，雪场里人满为患，大家都在享受着假期，我的光学镜头捕捉下经过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年轻的，年迈的，开怀大笑的，轻松惬意的……我的系统自动把他们都收录进数据库中。

　　我追上阿琳娜的时候，她们正在树下等我，冬日的风吹乱了索菲亚的短发，阿琳娜伸手帮她拢在耳后，手刚要收回去的时候，索菲亚握住了她的手指。

　　阿琳娜看着她。

　　索菲亚没说话，也没松手，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阿琳娜的手翻过来，和她十指紧扣。

　　天空中飘飘扬扬的落下零星几片小雪花，我踩着雪走进，金属腿上沾了一层雪，阿琳娜就蹲下来，帮我一点一点擦干净。

　　她问：“薇薇安，你觉得这里好看吗？”

　　我扫描了周围的环境，调动数据库里人类对好看的全部评价。

　　我说：“好看。”

　　她笑了，站起来招呼着索菲亚，找了一个路过的游客帮忙拿着相机，我们三个一起在这片白色的原野拍下一张照片。

　　那天晚上索菲亚和阿琳娜住在同一个房间，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她们喝了酒，裹着毛毯依偎在一起，我照旧趴在角落，听着她们说话。

　　她们聊起童年的梦想，索菲亚问：“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科学家，”阿琳娜笑了：“很俗吧。我爸妈在大学里当了一辈子学者，他们希望我也能和他们一样。”

　　索菲亚笑着说：“不俗。”

　　阿琳娜反问：“你呢？”

　　“我爸妈对我没要求，他们只希望我有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养活自己，”索菲亚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我从小就想当记者，我想去遍世界上的所有地方，记录最真实的影像，把真相报道给全世界。”

　　阿琳娜笑着说：“那你已经实现你的梦想了。”

　　那一年的圣诞节她们一直在一起，滑雪，拍照，下厨，喝酒，在寒潮降临的夜晚依偎在一起，直到假期结束，生活重新回到日常的轨道上。

　　我们的工作和生活一直在继续，阿琳娜甚至还计划着下一个假期的出游，她想在夏天带我们一起去海边，还打电话预定了酒店，略带羞涩的说出情侣套房。

　　第二天，战争爆发的新闻登上全国的头版头条。

　　总统在电视中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全世界都在分析着战争爆发的缘由，阿琳娜不再有时间带着我去公园散步，超市的食品货架被一扫而空，我帮着阿琳娜驼回来二十公斤的米面，她只能靠着被填满的储物间暂时缓解焦虑。

　　科技公司的产线停了一大半，转而开足马力生产军用装备，阿琳娜被调去军用无人机的研究小组，我则被公司收回，放在仓库里。

　　战争开始了，群众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关注一个机械狗的研究进展，公司也没有多余的资源可以再分给我，我和许许多多的残次品同类一起被堆在仓库里吃灰，我的电量一点点流失，最后不得不进入节能的休眠模式。

　　或许人类已经忘记了我这个机械狗，不会再有人呼叫我的名字，在我彻底陷入休眠的前一刻，阿琳娜和索菲亚的数据依旧储存在我的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