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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千岁》之第二章:旧伤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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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比来时更凶险。
沈钰换了三批马,走了两条不同的路,每到一处驿站都会有人提前清场,确保没有尾巴跟上来。檀浔坐在马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沿途的村庄越来越密集,人流越来越多,可沈钰的人就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人群之中。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把“无孔不入”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你到底有多少人?”她问。
沈钰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隔着车帘回答她:“够用。”
“够用是多少?”
“够用就是够用。”
檀浔翻了个白眼。十几年前这小孩嘴笨得很,每次被她问急了就不说话,没想到现在长了本事,学会跟她打太极了。
马车在傍晚时分停在一座隐蔽的庄子前。庄子不大,藏在城郊的一片树林里,从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农庄,可进去之后才发现内有乾坤——地下挖了暗道,房间里藏着机关,连院子里那口井都是假的,底下通着一条直通城内的密道。
“你先在这里住两天,”沈钰说,“梁王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城里不太平,等风声过去了再接你进宫。”
檀浔没答话,她正在看墙上挂的一幅舆图。那幅图画得很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标注清楚,有几处还用朱笔圈了出来,写的全是朝中大臣的名字和把柄。
“你这逐意楼,”她头也不回地说,“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知道的。”
“杀人越货,接盘赏金。那是外面传的。”檀浔转过身看着他,“可你画的这个,不像是一个杀手组织该有的东西。你收集朝中大员的把柄,在各处安插眼线,连宫里的暗道都摸得清清楚楚——沈钰,你要的应该不只是钱吧?”
沈钰站在门口,夕阳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他今天没有戴面具,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光线下,表情却晦暗不明。
“我要的,”他说,“是让那些该死的人,都不得好死。”
檀浔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见过很多人说狠话。朝堂上的大臣们说着“肝脑涂地”,转头就在背后捅刀子;地方上的官员们说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实际上贪得比谁都狠。可沈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可檀浔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先休息吧。”沈钰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檀浔从墙上取下一支朱笔,走到舆图前,在京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几个点。
“梁王要借兵造反,靠那几个游牧部落的三千骑兵肯定不够,他一定还有别的后手。你查过朝中哪些人跟他有往来吗?”
沈钰微微眯了眯眼。
檀浔没有看他,继续在图上画:“户部的王大人、兵部的李侍郎、还有宫里那位总管大太监,这几个人跟梁王的门客多有来往,我早就注意到了。你要是想查他,从这几个人身上下手,比你在江湖上瞎打听有用得多。”
屋里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钰的声音有些异样。
“我是在冷宫长大的,不是傻子。”檀浔把朱笔放回原处,“你以为长公主这个名头是白叫的?就算没人把我当回事,那道宫墙也挡不住我打听事。太监们嚼舌根的时候不会避着一个冷宫公主,宫女们说闲话的时候更不会——反正说了也没人在意。”
她转过身,看着沈钰,嘴角微微一弯,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和狠劲。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会算计?”
沈钰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转瞬即逝。可檀浔看到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不像面具的东西。
“公主,”他说,“你比以前更厉害了。”
“少拍马屁,”檀浔说,“带我去吃东西,饿了。”
……
庄子里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可檀浔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沈钰坐在对面,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
“你是不是不吃饭?”檀浔看着他。
“吃了。”
“你骗谁呢?从我见到你到现在,就没见你正经吃过一顿饭。你是铁打的?”
沈钰垂眼看了看面前的碗,端起来,象征性地吃了一口。
檀浔更生气了。
“你给我说出去。”她把筷子一拍,“第一个问题,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沈钰的动作顿住了。
“别装了,”檀浔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刚才摘面具的时候,领口松了,我看到了。锁骨下面那道疤,新的。”
沈钰放下碗,慢慢抬起手,将领口拢了拢。
“做逐意楼这行,受伤是常事。”
“少来这套。”檀浔盯着他,“那道疤不是刀伤,是烫的。而且是旧伤被人反复烫了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你告诉我,谁会反复烫你同一个地方?”
沈钰沉默了。
檀浔不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领口。沈钰下意识躲了一下,可檀浔的手快得像蛇,一下子就拽住了他的衣领,往下扯开。
空气凝固了。
沈钰的锁骨往下,一直到胸口,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烫伤、鞭伤、刀伤,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有些地方已经增生出狰狞的疤痕组织,像一棵被雷劈过无数次的老树,面目全非。
檀浔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她的声音哑了,“谁干的?”
沈钰没有说话。他拉起衣领,将那些伤痕重新遮住,动作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公主问完了吗?”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檀浔死死地盯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沈钰,”她一字一句地说,“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会消失?为什么忽然不来找我了?”
沈钰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几颗星子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因为我去不了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已经不是完整的我了。”
檀浔愣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伤疤,那个刻意的回避,那种连笑都不敢放肆笑的克制——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反应,是一个被彻底摧毁过的人,拼尽全力才重新拼凑起来的残骸。
“你……”
“公主,”沈钰打断了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天不早了,您该休息了。明日一早,我要进京去见一个人,您在这里等我,最迟后日回来。”
“你要去见谁?”
“陛下。”
檀浔的心猛地一沉:“你疯了?你劫了我,现在回去见他,不是送死?”
“是去见陛下,”沈钰平静地说,“不是去送死。我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分寸。”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檀浔。”
“嗯。”
“那块枣糕,”他的声音低低的,“我一直记得。”
门关上了。
檀浔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冷宫长大的孩子,早就不会哭了。
可她蹲了很久。
……
京城,九千岁府。
沈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密信。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是他在宫里的耳目传来的——陛下已经知道他离京的事了,虽然没有明说,但言语之间已经起了疑心。
信任这个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
他太清楚了。
当年他回到皇帝身边的时候,皇帝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摇尾乞怜的狗。赐他姓沈,赐他官职,让他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不过是因为皇帝需要一个好用的工具,而他又恰好够忠心、够有用。
可忠心这种东西,在皇帝眼里永远是不够的。
沈钰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是暖色的,却照不暖他那双冰冷的眼睛。
“楼主。”窗外有人轻声叫他。
“说。”
“梁王那边动了。他已经秘密进京,住在城东的一处私宅里。身边的人不少,至少有三十多个护卫,个个都是好手。”
“三十多个。”沈钰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不够。”
“还有一件事。”窗外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宫里那位‘周嬷嬷’,我们查到她跟谁联络了。”
沈钰的眼皮微微一动。
“说。”
“是……梁王的人。三年前就开始联络了,每隔两个月,会有人从冷宫那口废井的暗道送东西进去。我们派人去查了那条暗道,发现它通向宫外,出口就在梁王在京城的私宅附近。”
沈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冷宫里的假死人,梁王,暗道,三年前就开始联络。
这三年的时间线,跟他查到的另一件事恰好重合
……
三年前,皇帝曾密令他调查一件事:先帝驾崩前,曾留下一份密诏,内容涉及皇位继承的秘密。据说那份密诏提到了一个名字,不是当今皇帝,而是另一个人。
皇帝派了很多人去查,查到一半,线索就断了。
沈钰一直以为那条线索是被人故意掐断的,现在他终于知道是谁掐的了。
梁王。
那个密诏里提到的名字,十有八九就是梁王。
“有意思。”沈钰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遮布,露出下面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京城内外所有的暗道、兵力分布和朝中大臣的宅邸,密密麻麻的标注像蛛网一样延伸开来。
他伸手在梁王私宅的位置点了点,又顺着一根红线移动到冷宫,最后停在御书房的位置。
“螳螂捕蝉,”他低声说,“黄雀在后。就看谁是螳螂,谁是黄雀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门而出。
院子里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是之前给他报信的那位。那人看到沈钰走出来,立刻低下头,恭敬地退到一边。
“备马,”沈钰说,“我要进宫。”
“现在?”黑衣人愣了一下,“楼主,宫门已经下钥了,这个时辰进宫,必须要陛下亲口传召才行——”
“我自有办法。”
沈钰快步穿过回廊,走到马厩前,翻身上马。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脸在清冷的月色中显得更加苍白,像一个没有温度的画中人。
在他策马离开庄子的那一刻,他不知道的是,檀浔正站在二楼的窗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看了很久。
久到那匹马已经消失在了夜色深处,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躲回去。
“小玉子,”她轻声说,“你可别死。”
……
皇宫,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跪着一个人。
沈钰。
殿内烛火通明,照得每一个角落都亮如白昼,可皇帝的脸藏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他的手指在御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沈钰的心口上。
“你回来了。”皇帝说。
“是。”沈钰伏在地上,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朕听说,你出城了。”
“是。”
“去了哪里?”
“办了点事。”
“什么事?”皇帝的语调忽然冷了下去,“朕让你办的差事,你都办完了?”
沈钰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他的表情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愧疚,眼神真诚得无可挑剔,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陛下恕罪,”他说,“臣确实出城办了一点私事。臣在城外有一处庄子,庄子里的管事出了点岔子,臣怕他们闹出乱子来,就亲自去处理了一趟。没有提前禀报陛下,是臣的疏忽。”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辨认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沈钰,”皇帝忽然笑了,“你可知道,朕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臣知道。”
“那你可知道,朕最恨的是什么?”
沈钰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臣……不知。”
“朕最恨的,”皇帝站起身,慢慢走到沈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是别人骗朕。”
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帝忽然一脚踹在沈钰的肩上。
沈钰没有躲。他整个人被踹倒在地,肩膀撞在冰凉的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伏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依旧恭顺,可眼底深处有一丝微光在涌动,像被压进死角的困兽在寻找最后一次反扑的机会。
“陛下息怒。”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讨好。
皇帝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张好看的脸强行抬起来,左右转了转,像在看一件货物。
“这张脸,”皇帝说,“朕小时候就觉得你长得好看,现在更好看了。你说,你要是没被去势,是不是能迷倒京城一大半的姑娘?”
沈钰没有说话。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眼眶泛红,薄唇抿着,一副被欺负得快要哭出来却又强忍着的样子。
那个表情太有杀伤力了。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站起身,冷哼了一声:“起来吧。少在朕面前装可怜,你什么德行,朕还不知道?”
“谢陛下。”沈钰慢慢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眼尾犹带着一抹红,看起来又乖又可怜。
皇帝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心烦,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文惠公主的事你盯紧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别让朕丢了这个脸。”
“是。”
沈钰退出御书房,关上殿门的那一刻,他眼中的那层水光消失得干干净净,像被一阵风吹过的湖面,恢复了彻底的平静。
他沿着宫道往前走,路过一个拐角时,忽然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是一个老太监,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宫装,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沈钰看到他的一瞬间,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九千岁,”老太监笑眯眯地行了个礼,“老奴给九千岁请安。”
“你是谁?”沈钰的语气不咸不淡。
“老奴姓周,是冷宫那边伺候的,不值一提。”老太监的笑容看起来慈眉善目,可那双眼睛里闪着的光让沈钰想起了蛇。
冷宫,姓周。
沈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心里却已经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周嬷嬷。那个应该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的周嬷嬷,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活得好好的,甚至比宫里的任何一个太监都活得滋润。
“冷宫那边没什么人了,”沈钰淡淡道,“你伺候谁?”
周嬷嬷呵呵笑了两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九千岁,老奴多嘴问一句——您小时候,是不是在冷宫附近住过?”
沈钰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如刀。
周嬷嬷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依旧笑眯眯地说:“老奴那会儿在淑妃娘娘跟前伺候,见过一个小太监,白白净净的,总是半夜翻墙来给公主送吃的。后来听说那小太监犯了事,被拖到了慎刑司——啧啧啧,慎刑司那种地方,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完整地出来。”
沈钰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九千岁不必紧张,”周嬷嬷后退了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老奴只是年纪大了,喜欢念叨些陈年旧事。九千岁公务繁忙,老奴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在宫道尽头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沈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灌进他的袖口,冷得像刀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个人提起了慎刑司。
那三个字就像一个开关,打开了沈钰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太黑了,黑得他从来不敢多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