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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千岁》之第三章:旧债       ...


  •   凌晨时分,沈钰回到庄子里。

      檀浔还没有睡。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沈钰留下的那些密信和舆图,看得正入神。听到脚步声,她头都没抬:“回来了?没死就行。”

      沈钰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檀浔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青白的脸色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中的信纸。

      “怎么了?”

      沈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檀浔的脸色变了。她认识这个表情——十几年前,那个小太监最后一次来找她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跑了。

      然后他就消失了。

      “沈钰,”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敢再跑一次,我就——”

      “我没想跑。”沈钰的声音很低很低,“檀浔,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周嬷嬷还活着。”他说。

      檀浔猛地站了起来。

      “她在宫里,今天还来找我说了话。”沈钰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抱歉,又像是别的什么,“她说她记得我。她知道当年那个小太监就是我。”

      檀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当然记得周嬷嬷。那是她生母淑妃身边的旧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赶出了冷宫,后来听说死了。可现在这个人不但活着,还知道沈钰的身份——这绝不是巧合。

      “她想做什么?”檀浔的声音冷了下去。

      “她背后有人。”沈钰说,“梁王。周嬷嬷是梁王安插在宫里的棋子,三年前就开始活动了。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你的身份。我怕的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怕什么?”

      “怕他们会对你不利。”

      檀浔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心疼。

      “沈钰,”她说,“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谁?我是冷宫长大的长公主,连我皇兄都懒得理我,梁王就算想对付谁,也犯不着来对付我。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你吗?你才是逐意楼的楼主,你才是那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沈钰怔了一下。

      檀浔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别慌,”她说,“烂命一条,顶得住。”

      沈钰抬眼看着她,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但他很快把那光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用蜡封着的信封,递给檀浔,“先帝留下的密诏。”

      檀浔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发黄的纸。

      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彻底的冰冷。

      “这不可能。”她抬起头,看着沈钰,“先帝的意思是说……皇位应该传给梁王?”

      “不全是。”沈钰走到舆图前,指着上面的标注,“密诏里写的是‘择贤而立’,但当时先帝写下这份诏书的时候,指的是两个人——当今陛下和梁王。先帝原本是想考察谁更合适,可后来病重,没来得及收回,这份密诏就被人藏了起来。”

      “等等,”檀浔皱起眉头,“如果只是‘择贤而立’,那当今陛下即位也不算名不正言不顺。梁王拿这份密诏能做什么?”

      “梁王不会拿出真的密诏,”沈钰说,“他会伪造一份。一份写着‘传位于梁王’的密诏。”

      檀浔明白了。

      “朝中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不多。”沈钰说,“但够用了。户部的王大人、兵部的李侍郎、还有宫里那位周嬷嬷,他们都是梁王的人。只要梁王一声令下,他们会在朝堂上同时发难,拿出那份伪造的密诏,声称当今陛下窃取了皇位。与此同时,边境那三千游牧骑兵会制造混乱,牵制驻军。而梁王自己的人马——他在京畿一带秘密养了一支私兵,人数大约两千——会趁乱攻进宫城。”

      檀浔听完,沉默了很久。

      “两千私兵,加上三千游牧骑兵,就是五千人。”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京城守军有多少?”

      “一万两千。”

      “那他还敢动手?”

      “动的是时机。”沈钰说,“陛下最近身体不好,连着几天没上早朝了。朝中人心浮动,正是动手的好时候。再加上那份密诏一出,朝中大臣势必分裂,一部分人会倒向梁王,另一部分人观望。真正站在陛下这边的,未必有一万两千。”

      檀浔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京城南门的位置。

      “这里,”她说,“南门守将是谁的人?”

      沈钰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檀浔的手指在舆图上飞快地移动:“南门、东门、西门,这三处守将都是陛下的人。但北门守将赵将军,我记得他是梁王的老部下。如果梁王要动手,一定会从北门进。你只需要提前在北门布下埋伏,等他自投罗网就行了。”

      沈钰深深看了她一眼。

      “檀浔。”

      “嗯?”

      “你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檀浔翻了个白眼:“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行了,先说正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钰站在舆图前,目光从北门移到冷宫,又从冷宫移到御书房,最后停在梁王私宅的位置。

      “我有一个计划,”他说,“但需要你帮忙。”

      “说。”

      “我要你回宫。”

      檀浔挑了挑眉。

      “你是长公主,虽然不受宠,但你的身份摆在那里。”沈钰说,“梁王不会提防你,因为在他看来,你只是个没用的落魄公主。但正因为如此,你可以做很多我做不到的事。”

      “比如?”

      “比如接近周嬷嬷。”

      檀浔的脸色微变。

      “周嬷嬷是你生母身边的人,她对你有天然的亲近感。如果她以为可以拉拢你,就会对你放松警惕。你可以从她嘴里套出梁王的计划——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动手,有多少人,有哪些内应。”

      檀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可以。”

      沈钰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檀浔问。

      “有一件事……”沈钰的声音低了下去,“关于慎刑司。”

      檀浔的眉头皱了起来。

      “慎刑司怎么了?”

      沈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好看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像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

      “你问我身上的伤是谁干的,”他说,“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当年你祖父的事发之后,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陛下——保住了我的命,但保不住我的完整。我被送进了宫里,成了一名太监。最开始的日子很苦,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被老太监打,被同伴欺负,每天活得连狗都不如。”

      檀浔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后来有一天,我翻墙去冷宫看你,被你发现了。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去。那是我在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光。”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但光太亮,就会被人看到。有一个管事的太监发现了我在冷宫出入,以为我偷了什么东西,就把我抓去了慎刑司。”

      檀浔的手指攥紧了。

      “慎刑司里的人没想让我活着出来。”沈钰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是十几年都没有消散的恐惧和痛苦,“他们打我,烫我,用尽各种手段折磨我。我被打得半死,被丢在刑房里三天三夜,没有人管,没有人问。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我没有死。”

      “后来呢?”檀浔的声音哑了。

      “后来慎刑司失火,”沈钰说,“我趁乱逃了出来。但我的嗓子在那个时候被烟熏坏了,所以现在说话一直是这个声音,改不了。”

      他说得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檀浔听得出,那轻描淡写的背后,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地狱里挣扎求生时留下的所有伤疤。

      “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檀浔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

      沈钰转过头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白的光。

      “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他说,“那个人叫小玉子,是个干干净净的小太监。而我从慎刑司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和血,连站都站不稳。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个样子。”

      檀浔站起身,朝他走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沈钰,”她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听好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身上有多少伤疤,不管你做过什么事——你永远都是那个给我送枣糕的小玉子。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沈钰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檀浔……”

      “别说了。”檀浔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密诏又看了一遍,“正事要紧。你刚才说让我回宫接近周嬷嬷,我觉得可以。但光靠我一个人不够,你还需要在宫外做点什么。”

      沈钰收起眼底那一瞬间的动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九千岁。

      “宫外的事我来安排。”他说,“逐意楼的人已经在京城各处布下了眼线,梁王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他走到舆图前,拿起朱笔,在北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梁王要动手,一定会选在北门。我会提前在北门布下人手,等他自投罗网。但最关键的还不是梁王,而是——”

      他顿了顿,朱笔指向了皇宫的方向。

      “宫里的人。”

      ……

      三天后,檀浔回到了皇宫。

      皇帝没有派人来接她,也没有问她这些天去了哪里。一个被劫持后又自己回来的长公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桩已经解决了的小麻烦,不值得多费口舌。

      檀浔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回到了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冷宫。

      冷宫还是老样子。破旧的院墙,枯黄的杂草,漏雨的屋顶。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太监翻墙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枣糕,手忙脚乱地塞给她,然后翻墙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公主?”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您回来了。”

      檀浔转过身,看到周嬷嬷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周嬷嬷比三年前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腰也佝偻了,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周嬷嬷,”檀浔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您还活着?”

      “托公主的福,老奴命硬,死不了。”周嬷嬷走进院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公主一路辛苦,喝碗粥暖暖身子吧。”

      檀浔接过碗,看了一眼——是红枣粥。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周嬷嬷有心了。”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周嬷嬷笑眯眯地看着她喝粥,眼睛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公主,”她忽然开口,“您在外面这些天,没受什么委屈吧?”

      檀浔放下碗:“没有。”

      “那就好。”周嬷嬷叹了口气,“公主是金枝玉叶,吃什么苦都不该是您的命。老奴年纪大了,有时候会想——要是淑妃娘娘还在,看到公主如今这个样子,不知道该多心疼。”

      檀浔的眼眶红了。

      不是装的。

      提起生母,她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就会隐隐作痛。

      “我娘……”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若是在,该多好。”

      周嬷嬷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檀浔的手背,那双枯瘦的手温暖而有力。

      “公主别难过,”她压低了声音,靠近檀浔耳边,“老奴知道一些事,也许能帮到公主。”

      檀浔抬起泪眼看着她。

      “什么事?”

      周嬷嬷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才低声说:“淑妃娘娘当年不是病死的。”

      檀浔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什么?”

      “她被人害死的。”周嬷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害她的人,就在这宫里。而且……跟公主您有莫大的关系。”

      檀浔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她知道这个人说的是假话——周嬷嬷的目的是要引诱她,让她对宫里某个人产生仇恨,从而被梁王利用。

      可她还是愤怒了。

      因为她娘的死,确实有太多说不清的地方。

      “周嬷嬷,”她咬着牙说,“你把话说清楚。”

      周嬷嬷摇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公主,您先休息,老奴改日再来跟您细说。”

      她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檀浔站在原地,手里那碗红枣粥已经凉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红红白白的米粒,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钓鱼,”她低声说,“也得舍得放饵。”

      ……

      与此同时,宫外的沈钰正在做另一件事。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衣,戴了一张不起眼的木制面具,混进了城东的一间茶馆。茶馆不大,位置偏僻,三教九流的人都爱来这里喝茶聊天。沈钰选了一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静静听着周围的动静。

      隔壁桌上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

      “……北边的货已经进了城,放在城东的老仓库里。”

      “多少?”

      “三千。说好了这个月底交货,定金已经付了。”

      “谁接的货?”

      “梁府的人。”

      沈钰的茶碗停在半空中。

      三千。这个数字他太熟悉了——梁王在京畿养的私兵,正好是两千。加上边境那边的三千游牧骑兵,总数是五千。可现在这“三千”明显不是游牧骑兵,因为骑兵不可能被说成“货”放进仓库里。

      那是兵器。

      梁王在暗中往京城运送兵器。

      沈钰放下茶碗,起身离开茶馆。他走到一条无人的巷子里,从袖中取出一只竹哨,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

      片刻之后,一个黑衣人从屋檐上翻下来,单膝跪在他面前。

      “去查城东的老仓库,”沈钰说,“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是。”

      黑衣人消失在黑暗中。

      沈钰站在巷子里,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乌云遮住了月亮,夜色浓得像墨。

      “快了,”他低声说,“很快就要收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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