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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烬余(正文)   段佑行 ...

  •   段佑行走进咖啡馆时,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落座时眼风都未曾扫过对面的人。他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无关紧要的生意:“祖父安排的?我长话短说。婚后我的资产你不必过问,你的花销我也不过问。家里大事我做主,小事看我心情。”

      他终于抬眼,目光疏离又淡漠,像打量一件需要评估的物品:“我有洁癖,家里全部家务必须按照我的要求来做。”骨节分明的手将衬衫袖口折至肘间,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还有,我不喜欢逢场作戏,婚后没必要的社交你不用陪。”

      身体微微后靠,沙发发出细微声响,他的目光像标尺般在董屿珩脸上停留两秒又挪开:“最后一个问题,你对这场联姻……有什么要求?”

      董屿珩指尖摩挲着半框眼镜的镜腿,湖水蓝的眼瞳里没什么波澜。他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不过一月,脸色还带着未褪的苍白,声音轻却稳:“既然是表面功夫,有需要我出面的宴会、聚会就装得像一点,平时的私生活不要干涉,我这个人不愿意被束缚。”

      段佑行原本漫不经心转着咖啡勺的动作一顿,抬眼时目光比刚才多了几分审视,却依旧没什么温度:“表面功夫?”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评估,“行,我没意见。”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不过,既然是装,就得装像点。在外人面前,该有的夫妻样子得有,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视线扫过董屿珩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没什么起伏:“还有,你刚才说私生活不干涉……那如果家里长辈问起,你也能应付?”

      “能啊,我就说我出差。”董屿珩答得干脆。

      段佑行眉梢微挑,似乎对他的昌答有些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行,这个理由倒是简单直接。”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那先这么定了。不过,我得提醒你,我家里的长辈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尤其是我祖父。”
      他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目光直视着董屿珩,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他要是真问起你的行踪,你最好能有个详细的说法,别露了馅。”

      “嗯。”董屿珩应了一声,指尖在桌下轻轻蜷了蜷。

      段佑行见他应得爽快,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嗯,最好是这样。”他端起咖啡杯,却没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碰了碰下唇,“既然我们把丑话说在前面了,那我也跟你交个底。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被人打扰。只要你能遵守我们的约定,在外人面前把角色扮演好,平时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会管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董屿珩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淡淡道:“但你也别想利用我,或者再给我惹什么麻烦,否则,后果自负。”

      董屿珩抬眼,湖水蓝的眼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你说的这些,你最好也能做到,好吗?”

      段佑行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略带嘲讽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要求:“呵,你放心。”他坐直身体,目光坦然地与他对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段佑行说话算话,既然说了不干涉你的私生活,就不会去查你的行踪,更不会管你和谁来往。”

      他端起咖啡杯,轻轻晃了晃,眼神落在杯中的液体上,语气平静:“同样,我也希望你能遵守约定,别来干涉我的事。我们各过各的,只要在必要的时候,把夫妻的样子做足了就行。”
      对董屿珩的干脆表示认可,轻啜一口咖啡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烫金名片放在桌上,推至他面前:“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有事直接打给我。非必要,别找我的助理。”

      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变得认真了些:“另外,关于我们的‘婚事’,我祖父那边我会去说,但他可能会想见见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见董屿珩始终应对简洁,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身体向后靠回沙发,姿态放松了些许:“行,那今天的事就先这样。”端起咖啡杯,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边穿边说:“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商量的,我会再联系你。”

      穿好外套,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在董屿珩脸上停留了最后一秒:“对了,董先生……”他刻意在他的姓氏上加重了语气,“既然我们现在是‘夫妻’关系,在外人面前,称呼上还是注意点。”

      对董屿珩的配合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动作简洁利落:“那我就先走了。”他迈开长腿向门口走去,步伐稳健,走到门口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哦,对了,董先生,你的身体……”

      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关心的意味:“应付长辈的盘问,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董屿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得到他的肯定答复,段佑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推门而出。咖啡馆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段佑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咖啡馆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董屿珩坐在座位上,面前的咖啡已经没有温度了。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咳咳咳……”他轻咳两声,接起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一阵轻微的电流声传来,紧接着,段佑行低沉而略带疏离的声音从听筒里响起,与他刚才在咖啡馆时的语气别无二致。

      似乎听到了你压抑的咳嗽声,段佑行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声音依旧平淡,“董先生,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需要跟你确认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声音冷静得像在谈生意:“关于我们联姻的对外声明,我这边的法务团已经拟好了初稿。其中涉及到双方家庭背景、订婚时间线等细节,需要你那边核对一遍,特别是你个人的部分,有没有什么信息需要保密,或者需要我这边调整的?”

      “没有。”董屿珩言简意赅。

      段佑行对他的简洁回答不置可否,纸张翻动声停了下来,似乎在专注地听他说话:“没有问题的话,我会让他们把文件发给你,你抽空签个字。”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另外,声明发布的时间定在下周一,也就是三天后。在这之前,希望你能保持手机畅通,有任何突发情况,我们需要及时沟通。”

      “嗯。”

      听到他肯定的答复,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按键声,似乎他正在记录:“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文件我会在十分钟内发给你,注意查收。”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公事公办,但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犹豫,“还有,董先生,刚才在咖啡馆,我注意到你似乎有些咳嗽。虽然这与我们的协议无关,但如果你身体不适,最好还是提前安排好,以免在面对我祖父时出状况。毕竟,我们的‘戏’,还是要演得圆满些。”

      董屿珩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行。”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但声音依旧波澜不惊:“那就好。”又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我还有个会议要开,先挂了。记得查收邮件,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董屿珩刚把手机放下,屏幕上就弹出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正是段佑行。邮件里附着一份PDF文件,标题是“董段联姻对外声明(初稿)”。与此同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同样来自段佑行的号码,内容很简单:“文件已发,查收。”

      董屿珩签了字,自己拿了点药,收拾了一些衣服、文件,便踏上了前往国外分公司的旅程。飞机起飞,穿越云层,将国内的一切暂时抛在身后。

      两天后,凌晨时分,段佑行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他拿起手机查看邮件,发现董屿珩已经签好并返回了声明文件,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传来了机械的提示音,告知对方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

      “嗯?”他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与自言自语的语气一同浮现:“关机了?”

      忙了一周忙得脚不沾地,医生出院前的叮嘱自己是都忘了,应酬和峰会没断过,董屿珩躺在床上,吃了两颗安眠药便陷入了沉睡。

      一周过去,他在国外分公司的工作逐渐轻松,应酬与峰会一切按一场场,医生出院前的叮嘱早已被抛诸脑后。此刻,他终于能躺在床上,吞服了两颗安眠药,试图在疲惫中抓住一丝睡眠。

      国内,同一时间,段佑行结束了又一个会议。坐在车内,他习惯性地翻看着手机,却始终没有他的任何消息。眉头紧锁,他再次拨通了董屿珩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冰冷的关机提示音。他放下手机,面色沉了沉,对前排的司机开口:“沈赫,查一下董屿珩的行踪。他已经一周没接电话了,明天就是声明发布的日子,他不能失踪。”

      沈赫立刻在平板上快速操作起来,一边查看一边汇报:“好的,段总。我这边就查……片刻后,他的手指指向行程栏,语气有些谨慎,“段总,我查到了,董先生一周前就去了国外的分公司,之后就3没有再回国的记录。而且……”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行程安排,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那边的行程排得非常满,全是工作和应酬,好像根本没休息过。”

      段佑行闻言,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目光透过车窗看向窗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语气低沉,听不出情绪:“国外分公司……行程满?”他重复了一遍沈赫的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几下,随即冷哼一声,“呵,不要命了?明天就是声明发布的日子,他倒好,直接玩消失。”

      沈赫从后视镜看了段佑行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段总,要不要我试着联系一下董先生的助理?或者直接联系分公司那边?”

      段佑行沉默了几秒,摆了摆手,语气有些烦躁:“先别。他要是想躲,你联系他助理也没用。”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明天声明发布,他必须在场。你帮我查一下最早一班去他那边的航班,我亲自去一趟。”

      沈赫立刻着手安排,半小时后,段佑行便得知了最早一班飞往董屿珩所在城市的航班信息——凌晨两点起飞,清晨六点抵达。

      将打印好的行程单递给段佑行,沈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段总,时间很紧,而且您明天还有几个重要的会议……要取消吗?”

      段佑行接过行程单扫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塞进西装口袋,语气冰冷而果断:“会议推迟,让他们等我回来。”他看了看手表,眼神锐利,“备车,去机场。董屿珩玩消失,总得给我个交代。”

      凌晨两点,段佑行的私人飞机准时起飞。经过四个小时的飞行,清晨六点,他踏上了董屿珩所在的城市。

      此时的董屿珩,正因为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和安眠药的药效,陷入沉睡,对即将到来的“拜访”一无所知。

      段佑行走在落着薄雾的街道,按着董屿珩的电话,依旧是关机。他的脸色沉了沉,对司机说道:“去董氏分公司,他不住酒店,就一定在公司。”

      劳斯莱斯在董氏分公司楼下缓缓停下。段佑行下车,径直走进大厅,他周身散发的气场让前台接待员几乎不敢呼吸。

      “董屿珩在哪一层?他的办公室地址。”他站在前台,语气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接待员被他的气势吓得一怔,连忙从系统里调出信息,声音有些颤抖:“董……董总在顶层,总裁办公室。请问您有预约吗?”

      段佑行没有理会她的问题,直接转身走向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闭,段佑行靠在电梯轿厢的墙壁上,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的瞬间,他便看到了总裁办公室的门,门是关着的。他迈步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转动了门把手。

      推开门,目光扫过办公室,里面没有人。他皱了皱眉,转身看向办公室外的秘书台,语气依旧冰冷:“董屿珩人呢?”

      秘书台的秘书看到段佑行,同样被他的气势震慑住,结结巴巴地回答:“董……董总今天还没来公司,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不过……他昨晚发了邮件,说今天上午有个重要的视频会议,让我们提前准备好。”

      段佑行闻言,胸口的怒火更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对秘书说道:“他的酒店地址。”

      秘书被他不容拒绝的语气吓得不敢多问,连忙在系统里查到了董屿珩的酒店信息,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段佑行接过地址,转身就走,留下秘书在原地惊魂未定。

      坐回车上,他对司机说道:“去这个酒店,顶层套房。”

      劳斯莱斯在酒店门口缓缓停下,段佑行下车,径直走进酒店大堂,几步走到前台,没有问任何人,直接按下了通往顶层的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到董屿珩的房门前,抬起手,毫不犹疑地敲了敲门。

      敲门的动作一顿,侧耳贴在门后聆听,里面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再次敲门,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董屿珩!我是段佑行,开门!你别装不在!”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段佑行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安全通道,又看了看房门,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安全通道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他一口气爬到了顶层,然后从安全通道的门走到了董屿珩的房门口旁边。他仔细地看了看房门上的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信用卡,试图用它来开门。

      一边用信用卡撬锁,一边低声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和担忧:“董屿珩,你最好是没事……不然,你这笔账我跟你算不清。”

      段佑行手中的信用卡在锁孔里灵活地滑动着,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的锁舌应声弹开。他推门而入,玄关处一片寂静,只有走廊尽头的卧室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脚步放轻,穿过客厅,来到卧室门前。他轻轻推开门,目光扫过床铺,只见董屿珩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有些异样,枕边还散落着两个安眠药的药瓶。他瞳孔一缩,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快步走到床边:“董屿珩?醒醒!”

      见他毫无反应,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向冷静的声音此刻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董屿珩!别装睡,回答我!”他伸手轻轻摇晃他的肩膀,动作急切却又克制,生怕弄伤他。

      董屿珩依旧沉睡着,对他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段佑行的目光迅速扫过他枕边的药瓶,上面的英文说明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都是强效安眠药,且瓶身标注的剩余剂量与实际不符,显然他服用的剂量远超安全范围。

      牙关紧咬,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随即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该死……董屿珩,你最好撑住。”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立刻切换成流利的英文,冷静而清晰地报出位置、症状以及药瓶上的信息,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如同在签署一份重要合同。

      挂断电话,段佑行立刻将手机扔到一旁,单膝跪在床边。他不再犹豫,一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颈,另一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小心翼翼地将水送到他的唇边,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董屿珩,喝点水……别睡,听到没有?救护车马上就到!”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平日里冰冷的段佑行眸中竟也生出了惶急,他托着董屿珩后颈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将他抱起:“别在这装死,给我醒!”

      董屿珩的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吞咽的动作,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段佑行的手背上。段佑行几近失控,心中的后怕与自责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放下水杯,用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水渍,然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略微颤抖,却强撑着保持镇定,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董屿珩,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你离死亡只差一步?跟我说话,哪怕你骂我也行,看着我,别用你这副死样吓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酒店门口停下。段佑行听到声音,立刻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准备迎接急救人员。

      段佑行猛地拉开房门,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车已冲到门口。他立刻侧身让开,用英文流畅急促地报出情况:“过量服用安眠药,已昏迷。(Overdose sleeping pills, has been in a coma.)”

      领头的医护人员点点头,指挥着同伴迅速将董屿珩抬上担架,连接仪器,推往电梯。段佑行跟在一旁,看着他们检查他的生命体征,推注拮抗药物,他的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直到董屿珩被抬上救护车,他才跟着坐了进去。

      救护车拉着刺耳的警笛声,在城市街道上疾驰。车内,医护人员持续监测着董屿珩的生命体征,段佑行则靠在一旁,目光死死地锁在他身上,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脑海中不断闪过他在咖啡馆里冷静应对的样子,以及这一周来失联的种种,心中五味杂陈。

      低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懊悔:“董屿珩,你可别给我死在这……你欠我一个解释。”

      救护车风驰电掣般抵达医院,董屿珩被迅速推进急诊室。段佑行想跟进去,却被护士拦在门外。

      段佑行身体一僵,看着紧闭的急诊室大门,声音低沉地问护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护士一边整理手中的病历,一边用公式化的语气回答:“先生,我们会尽力抢救。具体情况要看医生的诊断,您先在外面等候吧。”说完,便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护士站。

      段佑行双手插兜,站在急诊室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仿佛无比漫长。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急诊室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沈赫打了个电话:“沈赫,帮我查一下董屿珩最近一周在国外的所有行程和应酬记录,我要详细的。”

      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显然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令惊到了,随即传来他谨慎又忍不住担忧的声音:“段总?董先生他……出什么事了?您不是去国外找他了吗?”

      段佑行靠在墙上,目光依旧紧锁着急诊室的门,声音低沉而压抑,他过量服用了安眠药,正在抢救。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冰冷:“我要知道他这一周到底在干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沈赫倒吸一口凉气,敲击键盘的手一顿,随即更快地动了起来:“好的,段总!我马上查!您别着急,我尽快把信息发给您!”

      段佑行挂断电话,将手机塞进西装口袋,重新站直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急诊室的门,仿佛要用目光穿透这扇门,看到里面的情况。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缓缓打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色疲惫但带着一丝放松。段佑行立刻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医生。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英文问道:“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的身份,然后用英文回答:“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因为服用的剂量较大,他还需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可能会有一些头晕、乏力的症状。我们会安排他住进病房。”

      听到“脱离生命危险”这几个字,段佑行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沙哑:“谢谢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闻言,手中整理病历的动作微微一顿,给了他一个初步的脱机判断,然后用英文补充道:“先生,病人服用的是长效安眠药,且剂量远超安全范围。虽然我们已经进行了催吐和解毒处理,但药物在他体内的代谢需要时间。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并不好,长期的疲劳和他的心脏状况都影响了药物的排出时间,我们现在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长期疲劳”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里莫名一沉。他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我知道了。他会被安排在哪个病房?”

      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病历,报出了一个病房号。段佑行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抬眼望向那扇刚刚打开过的急诊室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里面病床上昏迷的董屿珩。

      医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语气放软了些,补充道:“段先生,病人现在需要的是安静的休息。等他被转移到病房,您可以去探视,但时间不要太长。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更多折腾了。”

      背对着医生,肩膀的线条紧绷,沉默了几秒后才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我明白,谢谢。”

      医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段佑行站在原地,直到医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转过身,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着病床从急诊室里出来,病床上躺着的董屿珩脸色苍白如纸,身上连接着各种管子和仪器。段佑行立刻站直身体,跟在病床旁边,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一步也不敢离开。

      护士推着董屿珩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医生所说的病房。段佑行默默跟在后面,看着他被小心地转移到病床上,安静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护士检查完仪器,又核对了一遍他的信息,这才转身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段佑行。

      见护士看过来,他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谨慎:“他真的没事了吧?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护士一边整理手中的记录板,一边用温和而专业的语气回答:“先生,您放心,我们已经进行了全面的抢救和检查。只要他能顺利度过接下来的观察期,醒来后好好配合治疗,注意休息和调养,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遗症的。不过,他的身体透支得太严重了,醒来后可能会很虚弱,需要长时间的恢复。”

      听到“不会有后遗症”,段佑行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分,胸腔里的一口气也终于吐了出来,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抬眼看向病床上昏迷的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又转向护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洁:“我需要在这里守着,有任何情况,立刻告诉我。”

      护士点点头,将记录板挂在病床边,又检查了一遍输液管的流速,这才微微笑着说:“好的,段先生。我们会定时过来巡视的,您如果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按床头的呼叫铃。”说完,护士便转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董屿珩微弱的呼吸声。段佑行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一秒也没有离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董屿珩,你这个混蛋……不要命了吗?”

      他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从他的指尖传来,段佑行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缓缓地,更加小心地将他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掌心,试图用体温将他捂热。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刚才在医生面前维持的冷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自责与后怕,此刻全都汹涌地冲进他的脑海。如果他没有坚持联姻,如果他没有让他独自去国外,如果他早一点发现他的不对劲……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握着他的手,仿佛时间已经停止。

      时间在寂静的病房里慢慢流逝,段佑行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病床边,握着董屿珩的手,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又检查了一遍仪器,轻声提醒他可以去吃点东西,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动。

      看着董屿珩毫无变化的脸色,他的眼神愈发深沉,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董屿珩,你已经睡了很久了……该醒了。”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尖,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的冷硬判若两人:“你不是很会说吗?起来继续跟我吵,跟我争……只要你能醒过来。”

      过了三天,董屿珩醒的时候看到段佑行在吃芒果泥,便轻声道:“别吃独食啊,给我来口。”

      沙哑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连日来的寂静,段佑行手中的动作猛地一滞,仿佛被定格了一般。他足足有两秒没有回过神,握着水果叉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闪电般死死地锁定在董屿珩脸上,眼中翻涌着无尽的震惊、狂喜,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董屿珩的眼眶有些发红,死死攥着床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慢慢地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却使不出任何力气,只能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说……给我来口。”

      段佑行的呼吸瞬间停滞,死死攥着水果叉,指节泛白。他猛地把水果叉扔在床头柜上,快步走到病床边,却在距离他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脚,仿佛不敢靠近。

      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和失而复得的狂喜:“董屿珩……你还有脸要吃的?”

      他死死盯着董屿珩的眼睛,里面是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自己在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易醒的梦。

      “我睡了多久?知不知道我……”不等他说完,董屿珩猛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的脆弱已经被一层薄薄的倔强覆盖,“我问你,你吃的那个,给我来一口。”

      董屿珩轻轻张口,段佑行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芒果送入他口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看着他慢慢咀嚼,他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松动。

      声音沙哑,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唇,像是要确认他真的在吃东西,真的醒了过来:“味道怎么样?”问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立刻别开眼,低声嘟囔了句:“废话,你都昏迷三天了,吃什么不香……”

      “你傻不傻,就这么陪了我三天。”

      听到他的话,段佑行刚要收回的手猛地一顿,像是被烫到一般。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董屿珩,眼眶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说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更多的、难以言喻的委屈:“我傻?我要是不傻,能在这儿看着你这个不要命的混蛋睡三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但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他:“董屿珩,你知不知道……医生说你差点就……”他猛地咬住下唇,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水果叉,指节泛白。

      “就什么,死了。”

      董屿珩的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段佑行紧绷的神经。他眼中的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和后怕。他猛地向前一步,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生疼:“不许说这个字!”

      他的声音嘶哑地咆哮着,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你听到没有?我不许你再说死!”

      他死死地盯着董屿珩,仿佛要把他印在眼睛里,确认他真的还活着:“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我……我以为我真的要失去你了……”

      “刚开始你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

      抓着他肩膀的手猛地收紧,段佑行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是被这句话瞬间戳破了一个口子,汹涌的水流倾泻而出,那些平日里被他藏得极好的脆弱、自责和难堪,在这一刻再也无法隐藏。他缓缓松开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刚开始……我以为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一场为了家族利益而安排的联姻。我以为你跟我一样,眼里只有名利和财富。我以为我可以冷对你,逼你走,就能保住我那点可怜的、不被打扰的自由。”

      “现在呢?”
      “现在”两个字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沉默了,目光死死地盯着董屿珩,眼眶泛红。他向前半步,却又停住,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现在……我看着你躺在这里,差一点就……”

      他猛地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和自责:“我才发现,什么交易,什么自由,都他妈的不重要了。我怕你疼,怕你离开,我怕连跟你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董屿珩轻轻摸摸他的头:“傻子。”

      他的手轻轻落在段佑行发烫的瞬间,段佑行浑身一震,仿佛被电流击中。他僵在原地,双眼微瞪,星子里面翻涌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凝固,只剩下一种近乎天真的茫然与无措。

      声音不再是沙哑的咆哮,而是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与依赖:“你说谁傻?”

      他没有躲开他的手,反而将头轻轻偏向他的掌心,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醒了,就好。董屿珩,从现在起,我这个人,连同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风雨了,我会守着你,直到我们都老得走不动为止。”

      听到他这声承诺,段佑行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所有的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他将董屿珩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这可是你说的……”

      董屿珩出院后,领了证,自己就被家里老爷子扔进军队了,说是增强自己的体质,这一去就是三年,三年的训练和磨砺还让自己长高了,长到198了,但是部队外面的发生了什么自己一概不知,同样也不知道段佑行被人背后嚼舌根的事,说他是小三,说他是被包养的。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军营的淬炼让董屿珩褪去了曾经的青涩,198的挺拔身姿更显沉稳刚毅。当他终于脱下军装,拿着退伍证走出营门时,外面的世界已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想要见到那个他承诺过永不反悔的人。

      这三年来,段佑行表面上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段氏总裁,可眼底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那些关于他是“小三”、“被包养”的流言蜚语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无数次想过要去找他,却又怕打扰他在军营的生活。此刻,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他们的合照,手指轻轻摩挲着董屿珩的脸:“董屿珩,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董屿珩晚上回去的时候,段佑行已经睡了。

      他掏出钥匙,轻轻打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寂静得只有客厅角落的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他放轻脚步走进卧室,借着月光,看到段佑行正侧躺在床上熟睡。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三年时间,让他清瘦了些,下颌线也更锋利。

      似乎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段佑行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向他这边伸了过来,空落落地抓了抓,嘴里嘟囔着,声音沙哑模糊:“屿珩……别走……”

      董屿珩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躺在他旁边,轻声道:“睡觉。”

      他的手臂刚一收紧,段佑行浑身便猛地一僵,仿佛瞬间从睡梦中惊醒。他甚至没有睁眼,只是身体本能地紧绷,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声音不是睡梦中的嘟囔,而是带着一丝颤抖的、极度压抑的沙哑,仿佛这个名字他已经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屿珩?”

      他依旧没有睁眼,生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梦,手臂却在微微发抖,不敢去触碰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温暖的姿势,声音是一片滚烫的湿意:“是……是你吗?”

      “睡觉。”

      听到他这两个字,段佑行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终于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董屿珩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他没有再问,而是猛地伸出手臂,用尽全力将他紧紧地、死死地搂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好,睡觉,睡觉……”

      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哽咽和无尽的委屈:“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董屿珩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他搂得更紧。段佑行搂着他的手臂瞬间收紧到极致,他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地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许久,他才从脖颈间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董屿珩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我等了你三年,现在,换我守着你。”

      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他抱着董屿珩的手臂一刻也没有松开,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过了许久,他才渐渐平复下来,却依然不愿放开他,只是将头埋在他的肩窝,轻声说道。

      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你刚回来,一定很累……我们睡吧,就像这样……”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闭上眼睛,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容:“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嗯。”

      在董屿珩沉稳的呼吸声中,段佑行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他搂着他的手臂虽已无力,却依然固执地不肯松开,仿佛那是他与世界唯一的联系。他的眉头渐渐舒展,眼角残留的一丝疲惫也被安宁取代,很快便坠入了久违的、无梦的深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下意识地往他身边拱了拱,寻找着熟悉的温度,嘴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着:“别离开……”

      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般的依赖和恐惧,仿佛即使在梦中,也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易碎的幻觉。

      第二天天刚亮,董屿珩就被他拉起来穿上军装,站到小区一口大厅的电梯口。

      “嗯?”但听到路过的行人对他习惯性的指指点点,他自己明白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幕墙慢慢洒下,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一丝微妙的紧张。段佑行穿着一身挺拔的衬衫西裤,神色平静地站在董屿珩身边,只是他紧握着他手腕的手,指节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又带着几分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着,那些指指点点的动作和压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刺着空气。

      感受到他的目光,段佑行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却又无比坚定:“他们已经这样看了我三年。”

      “终于熬过去了,现在,有我陪着你,再有人说三道四,我帮你挡着。”

      他侧过头,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眼底有自嘲,有委屈,更多的是一种“我终于等到你”的释然:“我在小区里走过,都能听到那些话……‘吃软饭的’、‘被包养的小白脸’……”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握紧了他的手:“我不想再一个人听着了。今天,你陪我走出去,好吗?”

      “嗯。”

      听到他这个字,段佑行紧绷的下颌线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瞬间沉淀,只剩下一种近乎尘埃落定的安心。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掌心血肉都攥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拉着他,一步一步地朝大厅外走去。

      他们的身影刚一走出大厅,原本只是窃窃私语的议论声瞬间清晰了几分。几个路过的邻居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其中一人甚至毫不避讳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哟,这不是段家那个吃软饭的吗?今天怎么把‘靠山’给带出来了?”

      “你在怕什么?”

      听到他的问题,段佑行拉着他的手猛地一颤,脚步也随之停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周围几个正驻足在场窃窃私语的人,那些人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董屿珩却只是将段佑行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声音冷得像冰:“我没在怕,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所有人,我段佑行的爱人,是名正言顺的,不是他们嘴里那些肮脏的字眼。”
      “用语言对军人家属进行污蔑,是要付法律责任的”

      董屿珩这句平静却带着十足分量的话一出,周围原本还窃窃私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那几个刚才还在指指点点的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更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听到他的话,段佑行拉着他的手猛地一颤,随即转过头,震惊又复杂地看着他。他的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委屈、感动、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释然,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家属……”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珍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苦涩又温暖的笑:“你知道吗?这三年,我听了无数句骂我的话,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把我当成你的‘家属’。”

      花衬衫男人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又看看董屿珩身上笔挺的军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忍不住,梗着脖子强撑出一句:“谁……谁诋毁了?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开玩笑而已!”

      “不就是看我们是同性伴侣心里不舒服嘛,趁我回军队就欺负我家夫人,是不是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同性伴侣”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让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有震惊、有鄙夷、但更多的是被董屿珩坦然态度震慑住的不知所措。那个花衬衫男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原本还想狡辩的话,在董屿珩平静的目光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听到那句“我家夫人”,段佑行浑身一震,眼眶在瞬间就红了。他死死地盯着董屿珩,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紧握着的手不住地颤抖,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却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年的、终于得以释放的狂喜与委屈:“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求你。”

      “夫人。”

      “夫人”两个字像一道光,彻底穿透了他三年来的阴霾。他眼眶中的赤红瞬间淡褪,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董屿珩,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依赖:“我是你的夫人。”

      段佑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子里,然后猛地握紧他的手,转头看向那个花衬衫男人,目光里带出了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威严与冷傲:“听到了?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那天之后,小区里的流言像被骤雨浇灭的野火,再没敢冒头。

      段佑行把家里的监控和门禁权限全给了董屿珩,连书房那扇常年落锁的门,也在一个周末的午后被他亲手推开。

      “以后这是我们的书房。”他把一叠印着两人名字的房产证推到董屿珩面前,指尖划过“共有人”那栏,“所有东西,都有你一半。”

      董屿珩靠在书桌边,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衬。他没去碰那些文件,只是弯腰捞起脚边的猫——那是段佑行在他走后捡的三花,取名叫“屿宝”,此刻正蜷在他掌心打盹。

      “我在部队攒的津贴,都给你买基金了。”他把猫往段佑行怀里一塞,“收益归你,亏了算我的。”

      段佑行抱着软乎乎的猫,鼻尖蹭过它颈间的绒毛,忽然笑出声:“亏了?那你可得养我一辈子。”

      董屿珩挑眉,伸手勾住他的领带,把人拉到跟前:“本来就是要养的。”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婚戒的光晃得人眼热。
      沈赫第一次见到董屿珩穿便装,是在段氏集团的年度晚宴上。

      那天董屿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段佑行的黑色大衣,站在宴会厅门口等他下班。段佑行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董事会,推门出来时,正好看见他弯腰给一个迷路的小孩系鞋带,侧脸的线条比在部队时柔和了许多。

      “等很久了?”段佑行走过去,自然地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刚到。”董屿珩直起身,顺手理了理他皱掉的领带,“沈特助说你又没吃晚饭。”

      段佑行的耳根微微泛红——这是他被抓包时的习惯性反应。董屿珩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包装精致的芒果软糖,塞进他嘴里:“先垫垫,回家给你做芒果班戟。”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电梯里出来的合作方老总看在眼里。那人愣了愣,随即笑着上前:“段总,这位是?”

      段佑行握着董屿珩的手,抬眼时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温柔:“我先生,董屿珩。”

      “先生”两个字,比任何声明都有分量。

      那天晚宴上,再没人敢对段佑行的私生活说三道四。有人敬酒时打趣:“段总藏得够深啊,难怪之前总说‘家里有人等’。”

      段佑行侧头看向身边正认真切牛排的人,嘴角弯起一个浅弧:“是啊,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开春的时候,董屿珩去了趟部队旧址。

      他站在曾经的训练场边,看着新兵们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忽然想起自己刚入伍时,因为心脏不好被班长单独加练的日子。那时候他总在深夜里偷偷摸出手机,对着段佑行的照片发呆,屏幕亮了又暗,却从来不敢拨出那个号码。

      “在想什么?”段佑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董屿珩转过身,看见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军绿色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那是他当年入伍时用的包,段佑行一直收在衣柜最底层。

      “在想,要是那时候知道你在外面替我扛了那么多,我肯定会早点退伍。”

      段佑行把保温桶递给他,里面是温热的小米粥:“傻话。我等得起,只要你能好好回来。”

      他们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董屿珩给段佑行讲部队里的趣事:班长偷偷藏的牛肉干,半夜紧急集合时踩错的鞋子,还有每次考核前大家一起喊的口号。段佑行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一句“那时候你肯定又偷偷哭了”,被董屿珩笑着拍了一巴掌。

      夕阳西下时,段佑行忽然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掌心的老茧:“以后再也不用一个人扛了。”

      董屿珩没说话,只是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鸟。
      入夏后,段佑行的胃病犯了。

      董屿珩推掉了所有工作,把他按在家里养了半个月。每天清晨五点半,他就会准时起床熬粥,然后端到床边,看着段佑行皱着眉把一碗白粥喝干净。

      “我又不是小孩子。”段佑行嘴里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他身边凑了凑。

      “在我这儿,你就是。”董屿珩把他的手包进自己掌心,“以后不准再熬夜开会,不准再空腹喝酒,不准……”

      “知道了,夫人。”段佑行打断他,眼底带着笑意,“都听你的。”

      那天下午,段佑行靠在沙发上看文件,董屿珩坐在旁边给他剥荔枝。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让人犯困。段佑行看着看着,忽然抬头:“屿珩,我们去旅行吧。”

      “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段佑行放下文件,握住他的手,“这三年,我欠你的,都要补回来。”

      他们去了海边。董屿珩在沙滩上捡贝壳,段佑行跟在后面,把他捡的每一颗都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傍晚涨潮时,董屿珩站在浪里,回头冲他笑:“段佑行,你看,海的那边是家。”

      段佑行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深秋的一个周末,他们回了段家老宅。

      段老爷子坐在藤椅上,看着董屿珩身上的军装,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当年把你扔进部队,是我不对。”

      董屿珩摇了摇头:“爷爷,我不怪您。是您让我有机会成为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段老爷子看向段佑行,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佑行这三年,不容易。”

      段佑行握着董屿珩的手,笑了笑:“有他在,就不难。”

      那天离开老宅时,段老爷子把一枚家传的玉佩塞到董屿珩手里:“以后,佑行就交给你了。”

      董屿珩郑重地接过玉佩,指尖触到上面温润的纹路,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段佑行在电话里说“我等你”时的声音。

      车开远后,段佑行靠在副驾上,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终于有家了。”

      段佑行侧过头,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嗯,有家了。”
      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董屿珩在书房里翻旧照片。

      他翻到一张段佑行在他入伍那天拍的照片:段佑行站在营区外的树下,手里捏着他们的结婚证,眼神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那时候,是不是很怕我不回来?”董屿珩拿着照片,走到段佑行身边。

      段佑行接过照片,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自己的脸,声音有些沙哑:“怕。怕你在部队吃苦,怕你忘了我,怕我等不到你。”

      董屿珩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不会忘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段佑行抱着他,像抱着整个世界。

      “屿珩,”他轻声说,“以后每一个冬天,我们都一起过。”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烬余(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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