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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你东风2 我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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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动。
不是因为那张卡。
是因为他最后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
五万美金一个月,只为了看我那个破本子上会怎么写他?
有病。
纯属有病。
“陆先生,”我把那张卡推回去,“您要是钱多没处花,可以捐了。我不收这种钱。”
他没接那张卡,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让我有点不舒服。不是压迫,是太深了,像在往你骨头缝里看。
“你那个本子,”他终于又开口,“第一页第一个,写的是谁?”
我心里微微一跳。
“您看过,”我说,“还用问我?”
“我看过,”他承认得倒是痛快,“但我想听你说。”
我看着他,没吭声。
他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窗外雨还在下,落地窗上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这个城市的夜景在雨里模糊成一团,红的绿的黄的灯光,晕开,再晕开。
“我妈。”我说。
他点了点头,像是一点都不意外。
“写的什么?”
“写的是,”我顿了一下,“她生病了,没告诉我。我在这边每天打三份工,以为能攒够钱回去看她,结果她怕我担心,连手术都没说。”
我说得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听完,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你妈的手术是我付的钱。”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那个司机说了。”
“他没说完。”
他转过身,看着我。
“二十年前,我妈带着我从老家出来,身上只有两百块,是你妈收留了我们。”他说,“后来我妈做生意,慢慢起来了,想回去找你们,你们已经搬走了。她找了很多年,去年才打听到。”
“你妈生病的时候,托人找到我们。我妈二话没说,把钱打了过去。但她不让我告诉你。”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妈说,你这个人,从小就犟,不肯欠人情。要是知道是她在帮忙,你肯定死活不让。”
我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那张黑色的卡。
那张卡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上面那串数字像是一个我看不懂的密码。
“那您现在告诉我,”我说,“就不怕我犟?”
“不怕。”
他走回沙发前,在我对面坐下。
“你那个本子,”他说,“我看了之后,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
“记恩不记仇,”他说,“但也不记恩——你记的是账。谁对你好,你记下来,想着以后还;谁对你不好,你也记下来,想着以后离远点。你不欠人,也不让人欠你。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东西在动,但我看不清是什么。
“所以你妈的手术费,你要还,”他说,“这是你的规矩。”
我没说话。
“但你还不了一辈子,”他继续说,“你妈后续还要吃药,还要复查,还要养身体。你在这边打三份工,一年能攒多少?两万?三万?够干什么?”
“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个机会。”
他把那张卡又推过来一点。
“一个月五万,你那个本子写我就行。写什么都行,骂我也行,说我坏话也行。我只是想看看,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点东西,让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陈屿舟。
他看我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不对。
不一样。
陈屿舟是热的,烫的,带着少年人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想让你看见他,想让你注意到他,想让你心里有他。
这个人不一样。
他是冷的。他看着你,像在看一面镜子,想从镜子里看见他自己。
“陆先生,”我说,“您是不是有点孤独?”
他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和刚才那几次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客气的、疏离的、例行公事的。这次的笑,是真的。
“是。”他说。
他承认得太痛快了,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你那个本子,”他说,“我看了之后,觉得挺有意思。一百多个人,你给每个人都定了价——情绪价值、实用价值、潜在价值。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价?”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他是付了我妈手术费的人。他是让人盯着我、翻我本子的人。他是凌晨三点派车把我从巷子里接走的人。他是坐在这里、用五万美金一个月买我本子的人。
这个人太复杂了,我算不清。
“我不知道。”我说。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那就慢慢算,”他站起身,“今晚你住这儿。客房在走廊尽头,有浴室有睡衣,你自己挑。明天早上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他走到走廊那边,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室友,我会换掉。她不知道本子的事,你不用怪她。”
“陆先生,”我叫住他,“陈屿舟那边——他送我表的时候,不知道是他妈的遗物。”
他静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今晚才告诉你。”
他走进走廊深处,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房间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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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根本不想睡。
客房很大,床很软,被子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浴室里的洗浴用品全是没拆封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一切都太舒服了,舒服得不像真的。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这个城市的夜景。
凌晨三点多,雨小了一点,变成细细的毛毛雨。远处的楼群还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在为什么事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陌生号码——陈屿舟。
“到了?”
两个字,没有标点,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发出来的。
我回复:“嗯。”
他几乎是秒回:“那人跟你说了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一行:“说你送我那块表是你妈的遗物。”
这次他隔了几秒才回:“……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喜欢我。”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什么破回复,太直接了,像是在炫耀什么。
但他没再回复。
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我发了一条:“睡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进那张大得离谱的床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关了灯之后,暗沉沉的,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我想起他站在雨里的样子。
眼眶泛红,声音沙哑,问我“你他妈有没有心”。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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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雨停了。
窗外是一片干净的蓝天,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我躺在床上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哪儿。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
“早餐在餐厅。车在楼下。去哪都行,司机会送你。——陆”
字很好看,笔锋凌厉,和那个人一样。
我洗了把脸,换了衣服——还是昨晚那件没拆标的灰色卫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一千多美金,不穿白不穿。
餐厅在走廊另一头,开放式厨房,岛台上摆着早餐:牛奶、煎蛋、培根、烤面包、一小碗水果。热气腾腾的,像是刚做好不久。
陆征坐在岛台另一边,手里端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坐。”
我坐下,拿起叉子,没客气。
他继续看手机,没说话。
我吃了几口,忍不住问:“你做的?”
“保姆做的,”他头也不抬,“六点来的,做完了走了。”
“你有保姆?”
“很奇怪?”
我想了想:“不奇怪。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有一整个团队。”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什么叫我这样的人?”
“有钱人,”我叉起一块培根,“钱多到不知道怎么花的那种。”
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你吃完了打算去哪儿?”
我顿了一下。
去哪儿?
洗衣房今天休息。咖啡厅下午才上班。图书馆不用去那么早。地下室……那个地下室,在知道有人翻过我东西之后,好像没那么想回去了。
“不知道。”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
吃完早餐,他把杯子放进洗碗机,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那张黑卡。
“拿着,”他说,“当是借你的。什么时候还都行,不还也行。”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你不是说想知道我怎么写你吗?”我抬起头,“我写完了,你就知道了。”
他看着我,目光微微一动。
“那你什么时候能写完?”
“不知道,”我说,“你这个人太复杂了,我算不清。”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慢慢算。”
他把卡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这次,我收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最后那句话——
“你妈后续还要吃药,还要复查,还要养身体。”
我没法拒绝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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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寓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
楼下停着那辆迈巴赫,但不是昨晚那个司机。换了个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样子,看见我出来,连忙从车上下来,替我拉开车门。
“沈小姐,去哪儿?”
我站在车门前,想了想。
“皇后区,”我说,“有个地方,我要回去拿点东西。”
他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公寓楼。二十一楼,落地窗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应该在看吧。
这个人,什么事都喜欢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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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巴掌大的窗户,蚂蚁搬家,霉味和洗衣液的香味混在一起。
Jessica不在。
她的房间门开着,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住过人。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她不是故意的,陆征说了,她不知道。但被人在眼皮子底下盯了这么久,还是有点……
算了。
我从床垫底下抽出那个蓝色本子,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第一个,是我妈。
“妈,56岁,下岗工人。身体不好,瞒着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在打三份工,她会睡不着。”
我往下翻。
第二页是咖啡厅的老板,给过我加班费。
第三页是陈屿舟。
第四页是图书馆那个总帮我留座的老教授。
第五页是Jessica,给我带过夜宵。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添了一个新名字。
陆征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下面写:
“不知道值多少钱。先欠着。”
合上本子,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三个月的地下室。
窗子还是那么小,蚂蚁还在搬家,阳光从那个巴掌大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迈巴赫还停在路边,年轻司机靠在车门上玩手机,看见我出来,连忙把手机收起来。
“沈小姐,现在去哪儿?”
我站在阳光里,想了想。
“洗衣房,”我说,“我下午要上班。”
他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替我拉开车门。
车子启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陌生号码——陈屿舟。
“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他昨晚问的那句“你喜欢我吗”。
然后我又想起陆征说的那句“他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暖洋洋的。
我回复:“几点?哪儿?”
他几乎是秒回:“十二点,学校旁边那家日料。”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座城市在阳光下显得很不一样,没那么冷,没那么远。街边的树开始变黄了,秋天快到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会告诉陆征。
但我不在乎。
有些事,总得自己去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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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我站在那家日料店门口。
陈屿舟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他换了一身衣服,白T恤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了,不像昨晚那么狼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好看的脸照得有点不真实。
我推门进去。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他看着我身上的衣服,欲言又止。
我低头看了一眼。
灰色卫衣,一千多美金那件。
“别人送的,”我说,“不穿白不穿。”
他眼神暗了一瞬,但没说什么。
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菜单。
“点菜吧,我饿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没那么张扬,没那么邪气,就是……普通的笑。
“沈念,”他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我翻着菜单,头也不抬:“你姐的事,陆征说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说了多少?”
“都说了。”
沉默了几秒。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昨晚问我能不能假装她一天,把没说的话说完,”我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不用假装。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跟我说。我不是她,但我可以听。”
他看着我,眼眶又开始泛红。
“你……”
“我什么?”
“你是不是傻?”他别过脸去,声音有点闷,“这种事你也管?关你什么事?”
我合上菜单,看着他。
“是不关我事,”我说,“但你送我那块表,是你妈的遗物。这个情,我得还。”
他愣住了。
“那个两万三……”
“那个是两万三,”我打断他,“那个我会还你。我说的是这个情——你妈留给你的东西,你送给我了。不管你知道不知道我是谁,不管你是冲我这张脸还是冲什么,这个情,我得还。”
他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但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什么事都算得这么清楚?”
“习惯了,”我说,“不算清楚活不下去。”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
“行,”他说,“那你听好,我跟你说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