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栀屿夏》》浅次元

5、梧桐叶落时

　　第二天中午，夏浔第四次看表的时候，同桌终于忍不住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今天是有什么大事要办？一上午跟坐针毡似的。”

　　“没、没有。”夏浔把视线从黑板右上角的时钟上收回来，假装在认真记笔记。可笔尖在本子上戳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弹起来的。

　　“哎——”同桌的话还没说完，夏浔已经冲出教室了。

　　他跑得太急，在楼梯口差点撞上隔壁班的历史老师，连声道歉都没说完就继续往下冲。跑到一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步，扶着墙喘了两口气，又低头检查了一下校服——领子是不是歪了？早上刚洗的头发有没有翘起来？

　　整理完这些，他才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慢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食堂。

　　食堂里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夏浔站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看。初一初二的先放课，这会儿已经占领了大半窗口，高中部还没下课，要再过十分钟才放人。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旁边占座，然后就开始等。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夏浔盯着那些落叶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许亦安今天会穿什么？还是校服吧，高中部的校服和初中部不太一样，他们的领子是藏青色的。他又想，待会儿要说什么？说“今天天气挺好”还是“你想吃什么我请”？

　　好像都不太对。

　　正想着，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夏浔一回头，许亦安就站在他身后。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太出情绪的表情。只是今天的阳光比昨天更好，照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很久了？”许亦安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没有，”夏浔连忙摇头，“我也刚来。”

　　许亦安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书包，没戳穿他。

　　两个人一起去打饭。夏浔跟在许亦安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比自己高半个头——明明去年在初中部的时候，他们还是差不多高的。

　　食堂里人越来越多，嘈杂的声音裹着饭菜的香气混成一片。夏浔端着餐盘往回走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汤汁晃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小心。”许亦安伸手扶住他的餐盘，另一只手已经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谢谢……”夏浔接过纸巾，低头擦手的时候，发现许亦安的手指上沾着一点汤汁。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回到座位上，两个人面对面吃饭。

　　夏浔低着头，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他其实不饿，或者说，太紧张了，根本吃不下。但他又怕许亦安看出来，只好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不合胃口？”许亦安问。

　　“没有！”夏浔立刻摇头，为了证明似的，狠狠扒了一大口饭，然后噎住了。

　　许亦安看着他被噎得眼泪汪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

　　夏浔看呆了，连喝水都忘了。

　　“慢点吃。”许亦安把自己的汤推过去。

　　夏浔灌了半碗汤，终于顺过气来。他偷偷看了许亦安一眼，发现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刚才那个笑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可夏浔确定自己看见了。

　　他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你下午有课吗？”夏浔没话找话。

　　“有。”

　　“什么课？”

　　“物理。”

　　“哦……”夏浔点点头，装作很懂的样子，“物理挺难的。”

　　许亦安看了他一眼：“你物理好吗？”

　　夏浔噎了一下：“还、还行吧……”

　　其实他物理烂得要命，上次月考刚及格。但这话怎么能说？

　　许亦安像是看穿了他，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吃完饭，两个人往外走。食堂门口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夏浔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一不留神，手背碰到了什么——是许亦安的手。

　　温热的，擦过他的皮肤。

　　夏浔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耳根瞬间红透了。

　　他偷偷去看许亦安的反应，却发现许亦安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夏浔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我、我回教室了！”他慌慌张张地说，“下午还有课！”

　　说完就想跑。

　　“夏浔。”许亦安叫住他。

　　夏浔停下脚步，没回头。

　　“明天还一起吗？”

　　夏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回头，看见许亦安站在人群里，逆着光，表情还是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正望着他，等一个答案。

　　“好。”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就跑了，跑得飞快，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似的。

　　一直跑到教学楼底下，他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落叶的气息，凉凉的，却怎么也吹不散脸上的热度。

　　下午的课夏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趴在桌上，盯着窗外发呆。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高中部的教学楼，灰白色的墙体，一排排整齐的窗户。他不知道许亦安在哪一间教室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课，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偶尔看向窗外。

　　同桌凑过来：“你今天不对劲。”

　　夏浔吓了一跳，坐直身子：“哪里不对劲？”

　　“一直在傻笑。”

　　“我没有傻笑！”

　　“有。”同桌肯定地说，“上节课数学老师让你回答问题，你站起来说‘选B’，问题是证明题。”

　　夏浔：“……”

　　“交代吧，”同桌眯起眼睛，“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夏浔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引得前排的同学都回头看。他压低声音，脸涨得通红，“真的没有，你别瞎说。”

　　同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没再追问，但那眼神让夏浔更不自在了。

　　谈恋爱？怎么可能，他们都是男的。而且……而且他和许亦安什么也没有，就只是一起吃个饭而已。

　　可为什么他会这么期待明天？

　　放学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夏浔收拾书包的动作又慢了下来，磨磨蹭蹭的。

　　同桌拍拍他的肩：“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嗯，明天见。”

　　教室很快空了。夏浔背上书包，慢慢往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被乌云遮住了，只有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透进来。

　　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夏浔垂下眼，说不清心里那点失落是怎么回事。明明没有人说好要见面，明明昨天也只是巧合，可他还是忍不住期待。

　　他走到楼梯口，正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夏浔。”

　　夏浔猛地回头。

　　许亦安站在走廊那头，大步走过来。他的头发有点湿，像是被雨淋过。

　　“你——”夏浔刚开口，就被许亦安握住了手腕。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力度。

　　“要下雨了，”许亦安说，“我送你回去。”

　　夏浔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大脑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拉着走出了教学楼。

　　雨果然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许亦安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伞，撑开来，遮在两个人头顶。

　　伞不大，他们走得很近。

　　夏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雨水的味道。他的手臂时不时碰到许亦安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电流窜过。

　　“冷吗？”许亦安问。

　　“不、不冷。”夏浔摇头，声音有点抖。

　　其实他冷，但他不敢说。他怕说了，许亦安就会把伞都给他，然后自己淋雨。他又怕不说，这段路就会太短。

　　可路再短，也有尽头。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还没停。许亦安收了伞，站在雨里，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你头发湿了。”夏浔脱口而出。

　　“没事。”

　　夏浔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

　　许亦安接过来，擦了擦脸。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动。

　　“明天……”夏浔开口。

　　“明天我还来找你。”许亦安说。

　　夏浔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许亦安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快到夏浔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收回去了。

　　“进去吧。”许亦安说。

　　夏浔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进雨里。那把伞又重新撑起来，遮住他的背影。

　　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夏浔才慢慢走进宿舍楼。

　　他摸着自己的头，刚才被揉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那天晚上，夏浔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失眠了。

　　他想起许亦安握住他手腕的感觉，想起他揉自己头发的样子，想起他说“明天我还来找你”时的语气。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又在地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