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许叶舟

2、裂缝 第二章裂缝

　　第二章裂缝
　　1.
　　张伟走的那天，苏敏完全不知道。
　　那天早上一如既往——她起床，做早饭，叫儿子起来上学。回来路过菜市场，顺便买了条鱼、一把青菜。张伟还在睡。
　　拎着菜回到家，她习惯性地往卧室看了一眼。
　　门开着。床空了。被子胡乱堆着。
　　“张伟？”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放下菜，去卫生间看了看，又去阳台看了看。都没有。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张伟的微信。
　　张伟：临时通知，船期提前了，我先走了。到了给你电话。
　　她盯着那几个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白冷白的。连当面说一声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站在原地。
　　厨房里，鱼还在塑料袋里，一动不动。
　　客厅的钟在滴答走，冰箱在嗡嗡响。
　　他走了，鱼也不用做了。
　　突然一个电话，突然一条消息，突然人就没了。她早就该习惯的。
　　可她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
　　她想起娘家那个院子。父亲摔碗的声音，母亲躲在灶台边抹眼泪的样子，自己缩在角落里，一遍遍告诉自己：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就能走了。
　　父亲不打她，只打母亲。但她害怕——因为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作，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只能听着，等着，熬着。
　　母亲也从不反抗。第二天起来，眼睛肿着，照样做饭洗衣。
　　她那时候就发誓，自己一定不要活成这样。
　　后来媒人上门，说有个小伙子，人老实，就是工作特殊，当海员，一年有大半年在海上。问她介不介意。
　　她说不介意。
　　她甚至觉得挺好——他在海上，家里就她一个人。一个人多清净，没人摔碗，没人骂人，不用提心吊胆。
　　见面那天，张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话不多，笑起来有点憨。她说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不喜欢。只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可靠，不会像父亲那样。
　　这就行了吧。
　　结婚那天，母亲送她出门，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她点点头。
　　她以为，好好过日子就是有个男人，不吵不闹，努力就行了。
　　现在她坐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忽然觉得日子不是一个人努力就能过好的事。
　　父母的家里吵得人害怕。张伟和自己的家静得让人害怕。
　　逃来逃去，还是一个人。
　　窗外那棵树一动不动的。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厨房收拾那条鱼。鱼已经死了，眼睛蒙着一层白翳。她把它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水很凉，冲在她手上，她也没感觉。
　　晚上，儿子睡了。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没有消息。张伟应该还在路上，信号不好。
　　她翻着朋友圈，看见林晓发了条动态：“加班到崩溃，谁来救救我？”配图是一堆报表。
　　下面是陈建斌的评论：早点回来。
　　她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不年轻了，但也没那么老。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人还是那个人。
　　她想起中秋节那天在阳台上，陈建斌往厨房看的那一眼。短短一眼，她正好抬头看到。
　　她走回床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张伟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船上了吧。不知道在哪儿，他从来不说这些。她也不问了。
　　也不该问。
　　2.
　　下水道堵了三天，苏敏终于忍不住给张伟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风声很大。
　　“家里下水道堵三天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一个人弄不了，你在哪儿呢？”
　　那边沉默了很久。风声，海浪声，然后是他的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你知道了有什么用？！”她挂了电话。
　　中午，手机响了。银行到账一千块。微信上他的留言：老婆，找个工人修一下。
　　她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动。然后打开网页，搜维修电话。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工具箱往地上一放。
　　“就你一个人在家？”他问。
　　苏敏没回答，领着他去厨房。
　　男人蹲下来看了看下水道，站起来，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从胸到臀再到腿，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这管子老化了，得换。”他说。
　　“多少钱？”苏敏问。她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神烫人。
　　“看换什么管子。”男人说，“便宜的几十，贵的一百多。”
　　苏敏皱了皱眉。她不懂这些，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先帮我弄好吧。”她说。
　　男人点点头，开始拆管子。拆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苏敏面前，离得很近。
　　“美女。”他说，“就你一个女人在家啊。”
　　苏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冰箱门。
　　“你……你修你的管子。”她的声音有点紧。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就说说话。这么紧张干嘛？”
　　他突然探出手来，几乎要碰到苏敏了。
　　苏敏赶紧一下子闪开，站到厨房门口。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高了。
　　男人看着她，慢慢把手伸向苏敏身后灶台上的工具箱，笑了笑：“没什么。拿一下扳手。”
　　他走回水池边，继续弄管子。但那个笑，那目光，让苏敏浑身发冷。
　　她干脆离开厨房，坐到沙发上等。
　　过了一会儿，男人走了出来，拍拍手上的灰。
　　“修好了。”他说，“换了个接头，三百八。”
　　苏敏愣了一下：“不是说最多一百多吗？”
　　“那是换管子。”男人说，“换接头贵。三百八。”
　　苏敏看了看水池。他确实换了什么东西，但她看不出是什么。
　　她不想让他多待一秒钟。
　　“行。”她说，“我转给你。”
　　男人掏出手机，让她扫码。苏敏低头操作的时候，感觉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看。
　　转完账，男人没急着走。
　　“美女。”他说，“你老公呢？”
　　苏敏没说话，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男人看着她，笑了笑，拎起工具箱，慢慢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又停了。
　　“我说。”他说，“你这电话我存着了。以后下水道堵了，随时找我帮你通一通。”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苏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走了。”他说。
　　苏敏赶紧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太快，快到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3.
　　晚上，她去厨房倒水，打开水龙头，发现水又下不去了。
　　慢慢积起来，一点一点往上涨。
　　她盯着那滩污水，愣了一会儿。
　　那个男人没修好，收了她三百八，还骚扰她。她关了水龙头，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
　　她不敢再找工人了。
　　第二天，她给林晓打了电话。
　　“什么玩意儿？”林晓在那头炸了，“这种人就是看你好欺负！三百八没修好？还动手动脚？”
　　“没动手。”苏敏说，“就是……眼神，还有说话和动作，让人不舒服。”
　　“那也不行！”林晓说，“你等着，我让老陈过去看看，他懂这些。”
　　苏敏愣了一下：“陈哥？”
　　“对啊，男人都会修这些的。”林晓说，“你下次有事直接找他，别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我跟他说一声，让他下班过去给你看看。”
　　挂了电话，苏敏坐在沙发上，想起了陈建斌。
　　下午六点，门铃响了。
　　苏敏从猫眼里看出去，看见了陈建斌。
　　她打开门。陈建斌站在门口，穿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工具箱。看见她，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陈哥，麻烦你了。”苏敏侧身让他进来。
　　陈建斌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慢慢积起来，流不下去。他蹲下来，把管子拆开，往里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那人给你换了什么？”他问。
　　“说换了接头。”苏敏说。
　　陈建斌摇摇头：“接头根本没换。他就是拧紧了一下。这下水道本来就没大问题，疏通一下就行。他根本没弄好。”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蹲下来，开始疏通。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苏敏看着他。他的后背很宽，蹲在那里，稳稳的。手上全是油污，但他一点都不在意。她的视线从他的后背移到他的手，再移到专注时的侧脸。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猛地移开眼睛——心跳快了一拍。
　　陈建斌并没有发现苏敏异样的神色。没过多久，他站起来。
　　“好了。”他说，“我走了。”
　　他把工具收回箱子里，拎起来，往门口走。
　　苏敏愣了一下。
　　“陈哥。”她说，“你……喝口水再走？”
　　“不用。”陈建斌头也不回。
　　“那……留下来吃饭？”苏敏追了一步，“我做饭，很快的。”
　　陈建斌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他说，“不用客气。”
　　门关上了。
　　苏敏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厨房，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流畅快，哗哗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4.
　　晚上，林晓的电话打过来了。
　　“老陈去你那儿了吗？”她问。
　　“来了。”苏敏说，“修好了。”
　　“那就行。他那人就那样，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不介意。”苏敏说，“陈哥人真好。”
　　林晓在那头笑了：“好什么好，木头一个。不过干活是利索，这点我不否认。”
　　苏敏握着电话，没说话。
　　“对了。”林晓说，“以后有事你就直接找他，别客气。张伟不在家，这些事本来就该男人干。老陈别的不会，干这些活儿还行。我天天忙，也没空管你，你直接联系他，他比我靠谱。”
　　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
　　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下来。
　　下水道通了，屋里干净了。她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半夜，手机响了。是张伟的短信。傍晚发的，他那里信号不好，延时到了。
　　张伟：老婆，修好了吗？
　　她看着屏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过了很久，她回了两个字：“好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一个模糊的男人。醒来后躺了很久没动。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