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许叶舟

1、中秋 第一章中秋

　　第一章中秋
　　1.
　　中秋节的下午，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把林晓家的客厅晒得暖洋洋的。房子不大，是个小三室。
　　陈建斌在阳台上摆弄烧烤架。单位发了螃蟹和月饼，林晓说干脆把苏敏一家叫来，两家聚聚。他蹲在那儿，把炭一块块码好，听见客厅里林晓在打电话：“苏敏，你们几点到？张伟不是休假吗，让他别开车，今天喝点酒。”
　　电话那头传来苏敏的笑声，轻轻的，像风铃。
　　陈建斌没抬头，继续码炭。他的手很稳，在单位写材料稳，在家干活也稳。林晓常说他就这点好，踏实，像一件趁手的工具——好用，但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
　　门铃响的时候，炭刚烧起来。
　　“来了来了！”林晓擦着手从厨房跑出来。陈建斌听见开门声，然后是林晓夸张的叫声：“哎呀苏敏！瘦了！张伟你给她吃什么了？”
　　张伟黑黑胖胖的，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两声，声音粗犷洪亮。
　　陈建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向玄关。
　　苏敏站在那儿，正弯腰换拖鞋。淡蓝色的针织衫柔软地贴在她身上，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腰线凹下去一道好看的弧。她直起身的时候，转过脸来，看见他，笑了笑：“陈哥，又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快进来。”他接过月饼，侧身让开路。她擦肩而过时，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过来。
　　炭火烧得很旺了。
　　2.
　　厨房里，林晓在水池边洗菜，苏敏坐在小凳子上剥蒜。
　　“你们家张伟这次休多久？”林晓问。
　　“一个月吧。”苏敏低头剥蒜，“然后又要走了，说是要去非洲那边，来回得大半年。”
　　“唉，也是不容易。”林晓甩了甩手上的水，“一个人带孩子，辛苦。”
　　苏敏笑了笑，没说话。辛苦倒也罢了，孩子上学去了，她一个人在家，时间多得发慌。把家里打扫一遍？两个小时就够。买菜做饭？又一个小时。剩下六个小时，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电视，看窗外那棵一动不动的树。
　　“你们家建斌呢？”她问，“最近忙不忙？”
　　“他？”林晓撇撇嘴，“就那么回事呗，单位那点破事，天天就知道写材料，也不知道去上面活动活动。”
　　苏敏剥着蒜，随口问：“那你们俩……还好吧？”
　　林晓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回头往厨房门口瞄了一眼，确定男人们都在阳台，然后压低声音凑过来：“我跟你说件事，你别跟别人说。”
　　苏敏的手也顿了一下：“什么事？”
　　“就……他那方面。”林晓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需求太大了，我真是受不了。”
　　苏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低头剥蒜，指甲掐进蒜皮里，用了一点力。“怎么个大法？”她问，声音尽量显得随意。
　　“天天都想要。”林晓皱着眉头，“有时候我加班到半夜回家，他都等着。我跟他说不行，明天还要早起。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前天晚上更绝，我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他还在那儿折腾。我实在受不了了。四十几的人了，天天就这点心思？”
　　苏敏没说话。她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又拿起一个。
　　“其实我也不好，每次都说他，他也挺可怜的。”林晓继续说，声音里又恢复了那种嫌弃，“但是他没满足就半夜又开始，那眼神，跟狼似的，吓得我赶紧装睡。”
　　苏敏的手指捏紧了蒜。
　　“那你们……一周几次？”她问。
　　“我一般就一周一次吧，打发他一下。”林晓叹口气，“我真的没办法，每次都腰酸背痛的。你说他是不是精力过剩？有那精神头，不如多想想怎么升职，人家老李跟他一批进的，现在都副处了。”
　　苏敏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她想起二十年前，高中毕业那天也是这种感觉：有个男生在操场边递给林晓一瓶水，林晓随手接了，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而她却在那个男生旁边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假装等人。
　　她没说话，继续剥蒜。蒜辣得眼睛疼。
　　“你们家张伟呢？”林晓随口问，“常年不在家，他回来是不是也……”
　　“还好。”苏敏打断她，“习惯了。”
　　她站起来，把碗放到水池边。手指上沾着蒜味，辛辣的。
　　3.
　　阳台上，烧烤架冒着青烟。陈建斌翻着鸡翅，张伟在旁边开酒。
　　“陈哥，你这手艺可以啊！”张伟看着金黄的鸡翅，赞道。
　　“还行，熟了就行。”陈建斌笑笑。
　　张伟点起一根烟，靠在栏杆上：“还是你们好，天天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们这种，一年到头漂在海上，想家都想疯了。”
　　陈建斌翻鸡翅的手顿了一下。天天在家？是在家，但林晓眼里只有孩子的作业、单位的工作、家里的账本。他想亲近的时候，她总是一脸疲惫。有时候她来月事，他想抱抱她，她说“别闹，不舒服”。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条狗，等着主人施舍一点关注。
　　“各有各的难处。”他说。
　　张伟吐出一口烟，点点头：“也是。来，尝尝我这酒，从非洲带回来的，劲儿大！”
　　陈建斌接过酒，他的目光飘向厨房的方向。透过玻璃门，他看见苏敏站在水池边，正在洗什么。夕阳照在她侧脸上，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这时候林晓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她把水果放在旁边桌上，朝陈建斌的方向说：“来，端过去。”
　　然后她就转身回去了，没看他一眼。
　　陈建斌过去端盘子，苏敏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了这一幕。她什么都没说，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很短，但他感觉到了。
　　4.
　　晚饭摆在阳台上，月亮刚升起来，又大又圆。
　　两个孩子围着小桌吃螃蟹，大人们坐在另一头喝酒。张伟话多，讲海上的风暴，讲非洲港口的奇闻。林晓听得入神，不时问几句。陈建斌在旁边默默伺候着。
　　苏敏低头吃菜，偶尔抬眼。她看见陈建斌在给孩子们剥螃蟹。他把蟹肉一点点剔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推到孩子面前。苏敏的儿子张超读初二了，他接过碟子，礼貌地说了句“谢谢叔叔”，陈建斌笑了笑。
　　陈建斌又开始给林晓剥虾——很自然的动作，剥完放她碗里，林晓头都没抬就吃了。张伟看见了，也拿起筷子给苏敏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苏敏低头看自己碗里，皱了皱眉——里面是她根本不吃的香菜。
　　“来，喝酒喝酒。”张伟举起杯。
　　陈建斌端起杯，和林晓的杯子碰了一下。林晓正扭头跟张伟说话，碰杯的时候眼睛都没看他。
　　苏敏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菜。
　　5.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张伟喝多了，搂着陈建斌的肩膀说“陈哥，改天去我家喝”。陈建斌扶着他，掏出手机给他们打了个车。
　　林晓和苏敏站在门口。
　　“有空常来。”林晓说。
　　“嗯。”苏敏点头。她看了陈建斌一眼，他正扶着张伟往车里塞。他的背影有点弓，像是扛着什么重东西。
　　出租车开走了。
　　回到家，张超回屋睡觉了。苏敏把张伟扶到床上，他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苏敏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闭上眼睛。今天林晓说的那些话，在她脑海里走来走去：
　　“那眼神，跟狼似的。”
　　“天天都想要。”
　　“折腾到半夜。”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八岁，身材还保持得不错，皮肤在雾气里泛着光。可惜这副身体，多久没人真正看过了？她想起林晓说的“那眼神跟狼似的”。
　　洗完澡，她穿上那件真丝睡裙——张伟从国外带回来的，一直挂在衣柜里，没机会穿。她喷了点香水，走到床边，推了推张伟。
　　“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醒醒。”她轻声说，手放在他胸口。
　　张伟眨眨眼，慢慢清醒过来。他看见苏敏穿着那件睡裙，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苏敏闭上眼睛。
　　然后，她感觉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张伟喘着气，愧疚地看着她：“对不起，我太累了，喝多了……”
　　苏敏没说话，躺在那儿，身体僵着。
　　“睡吧。”她说。
　　张伟还想说什么，但她的背已经转向他。他叹了口气，很快又睡着了，鼾声响起来。
　　苏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
　　6.
　　第二天早上，苏敏醒得很早。
　　张伟还在睡，侧着身子，呼吸均匀。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钻上来。
　　她走进浴室，脱下那件真丝睡裙，扔进脏衣篓里。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她打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张伟在家还不如不在家的日子清闲自在。
　　她擦干脸，走出浴室，来到厨房开始做早餐。
　　粥刚下锅，她站在灶台前慢慢地搅。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厨房里渐渐漫开粮食的香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伟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昨晚……”他闷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对不起。我们还有一个月，好好过。”
　　苏敏没说话。她往后靠了靠，把自己贴进他怀里。
　　手机响了。
　　张伟一只手还抱着她，另一只手摸出睡衣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喂？”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手从她腰上放下来。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苏敏等着。
　　“谁啊？”她问，没回头。
　　“单位。”他的声音有点闷。
　　“什么事？”
　　“没什么。”
　　苏敏的手停住了。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张伟的目光落在别处，没看她。
　　“到底什么事？”
　　沉默了几秒。
　　“那边……说可能下周让出发。”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应付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锅里的粥还在响。苏敏转回头，看着翻滚的米粒。
　　“下周几？”
　　“还说不准呢。”他说，“可能下周，也可能……再说吧。”
　　她听见他转身往餐厅走的脚步声。
　　“到底怎么说的？”她没动，声音平平的。
　　他已经走到餐桌旁了，声音从身后传来：“就说让准备准备，还没定呢。”
　　苏敏深吸一口气，看着锅里的粥。
　　如果不是她追问，他可能就这么混过去了。等晚上，等明天，等临走前随便丢一句“我明天走啊”。
　　家对他来说，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像酒店的地方。来就来，走就走，不需要打招呼。
　　她继续搅粥，一下一下，很慢。
　　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林晓发来的微信：“昨天跟你说的那些，千万别跟别人说啊！让我老公知道我在外面说他那些，非跟我急不可。”
　　苏敏盯着那条消息，她想起昨天林晓说起陈建斌时的表情——那种嫌弃、不耐烦的语气。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着的。
　　那不是抱怨。是炫耀。
　　有人天天黏着她，半夜用那样的眼神看她，让她睡不着觉。那些“烦死了”“真受不了”，翻译过来全是“你看，他多在乎我”。
　　而她苏敏有什么可炫耀的？
　　一个一年回来两次的丈夫，还一次比一次快。快到她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她打了几个字：放心，不说。
　　发送。
　　放下手机，把粥端上桌。
　　“吃饭吧。”她说。
　　张超从房间里走出来，和张伟一起坐到餐桌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没人说话。
　　她拿起勺子，低头喝粥。米粒在嘴里软烂无味。
　　浴室的方向，阳光落在那件扔在脏衣篓里的真丝睡裙上。没人去管它。
　　真丝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