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恩信有来生》蓬头菇

1、周五

　　乔恩哥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很高，长的很漂亮。我一直喜欢他。但我和他一样，都是omega。
　　算了吧，一开始我就没想过告诉他我喜欢他这件事，有什么重要的呢。两个omega会有什么结果。
　　那时候真的很想不明白，omega那么罕见，为什么我们偏偏都是。
　　他不会在意这一点，反倒因此和我很亲近。
　　那我该因为这一点庆幸吧。
　　小时候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周五去他家和他玩，一起看外国电影，恐怖的，爱情的，或者是一些奇幻的，不着边际的。好有趣，好像看着那些电影就可以进入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世界，更有趣的是他看电影时的反应，看他被吓的一颤一颤，看他被故事感动，眼泪挂在眼眶欲落的样子。看他被起伏的情节带动瞪大眼睛闪着光的样子。所以比起电影，我更喜欢看他，谁叫我喜欢人家呢。
　　我去乔恩家，从来没见过他爸妈。

　　不是没见过本人，是连照片都没见过。他家里没有那种一家三口的合影，没有那种摆在柜子上的相框。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那种买家具送的装饰画，山水还是什么，没人细看。

　　他跟他舅舅住。

　　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说起来，我见过他舅舅的次数也不算少，但每次回想，脑子里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年轻也不老，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好像什么都刚刚好到一个让人记不住的程度。

　　他舅舅上班。什么班我不知道，只知道是那种要加班的班，有时候周末也要去。所以我去乔恩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家里就我们两个。

　　有一次我问过乔恩，你爸妈呢。

　　他那时候正在翻电视遥控器，头也没抬，说，死了。

　　就两个字。

　　我没再问。

　　后来从别处零零散散听到一些。他妈是他很小的时候走的，他爸也没撑多久。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细说，我也没再去问乔恩。

　　他舅舅把他接过来养，养到现在。

　　说他舅舅不管他吧，也不是。该交的钱都交，该签的字都签，家长会也去，只是去了也不怎么说话，坐在最后一排，开完就走。说管他吧，也确实不怎么管。乔恩几点回家，跟谁玩，周末去哪，舅舅不问。乔恩自己管自己，管得挺好的，比很多有人管的人还好。

　　所以乔恩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都有。冰箱里有吃的，柜子里有干净的被褥，水电煤气都正常。但就是没有人。不是没人的那种没有人，是没有人在等的那种没有人。

　　我去他家，敲门，他开门，我们进去，关上门。那个门一关，外面就跟他没关系了。但他也不会跟你说“欢迎”，不会问你饿不饿，不会张罗任何东西。就是他自己在过他的日子，你来了，那你就在。

　　有几次他舅舅在家。

　　那种时候就有点微妙。他舅舅在厨房热饭，或者在客厅看报纸，我们俩从他面前走过，进乔恩房间，关上门。没人问我们干什么，没人说饭好了出来吃。过一会儿他舅舅吃完了，碗洗了，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乔恩从头到尾没提过他舅舅在不在。

　　好像那不是一个需要被提起的人。

　　但也不是讨厌他舅舅。乔恩从来不骂他舅舅，不说他坏话，不抱怨。就是……不提。好像那个人是房子里的一件家具，在就在，不在就不在，没什么好说的。

　　有一次我问他，你跟你舅舅说话吗。

　　他想了想，说，说吧。要钱的时候。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好笑的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哦。

　　他说，他也不跟我说话。我们挺好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挺好的”是什么意思。但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安慰自己，也不是在讽刺，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后来我就不问了。

　　我去他家，该去去，该玩玩。有时候他舅舅在，我们就从他面前走过，进房间，关上门。有时候他舅舅不在，我们就坐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很晚，看到外面天都黑了。他舅舅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有时候能看见他舅舅的鞋在门口，有时候看不见。

　　乔恩从来不送我到门口。

　　他就在屋里，说一句，走了啊。我说嗯。门在我身后关上。
　　然后我一个人下楼，走到外面，路灯亮着，路上没什么人。

　　有时候会想，乔恩一个人在屋里干嘛呢。

　　但也只是想一下。

　　下次去的时候，他还是那样。开门，让我进去，我们坐沙发上看电视，或者什么都不干。
　　我都替他无聊，虽然我不觉得多无聊。
　　有一次我问过他：“你一个人在家都干嘛？”

　　他想了想，说：“等你来。”

　　就两个字。

　　我说：“哦。”

　　我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不知道。他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脚往我腿上挪了挪，挪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我就那么坐着。
　　但乔恩在学校里不是那样的。

　　在学校里他会笑。不是那种挤出来的笑，是真的会笑。上课有人接话接错了，全班都在笑，他也笑，笑得跟别人一样，笑得眼睛弯起来。下课有人找他说话，他就听着，听完了回一两句，不回的时候也有，但不回也没人觉得他奇怪。

　　他跟谁都能处。不是那种热情的处，是他不挑人。话多的坐他旁边，他听；话少的坐他旁边，他待着。你在边上干什么都行，他不会觉得你烦，也不会觉得你怪。你跟他说话他就理你，你不说他也不问你。

　　但回了家就不一样了，他好像只有在家的时候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