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干早逢春》忆灵者

2、第 2 章 他

　　他不太容易被感动得泪流满面，却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设身处地。

　　看到被坚定选择的场景，他会发抖，就像是我目睹别人幸福的时候，会十分空虚一样。

　　我们两个的童年，都像是一件破了洞的雨衣，穿在身上，带来了额外的重量，脱下来，又被豆大的雨珠打得浑身都疼。无论哪个角度，都是退无可退的。

　　情绪失控的夜晚，我哭着抱住他，低低地哭，问他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对待我。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环住我的背，让我面对面地坐在他腿上，把我护在怀里，再用被子将我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起来，就像是正在制作中的一个棉花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我的脸—就好像它是一只装满了水的杯子，一个不注意，水就会从杯口撒出来似的。将我的下巴搂到他的肩膀上，细细地摸着我的头发，然后到脊背。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就像是一只暖烘烘的萨摩耶，用自己的体温，替浑身是水的流浪猫烘干。他的胸口贴着我的。他没有健身的习惯，在家里也秉持着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原则，可是男孩子的身体，总是要硬一些。依靠上去，就有一种坚实可靠的错觉。

　　我感觉自己很像是一把雨伞，靠在了一堵墙上，湿淋淋的水一寸一寸从墙上流下去，好像是延长的小篆，汇聚成一张张大了嘴巴，却压抑地哭着的脸。

　　他的温度，就像是一柄亘古的吹风机，一丝一丝地温暖着我的血脉。我就像是一块湿透的布，无人问津地瑟缩在地上。本来以为，这辈子最好的结果，就是被人践踏而死了。没有想到，却又一个人试图将我完完整整，小心翼翼地扶起来。他一点一点地铲除我和痛苦之间黏连不清的牵扯，不害怕我因为撕扯的疼痛，爆发出的愤怒和悲伤的谩骂和抗拒，罔顾我顽固的回避和恐惧，一缕一缕，好像是风，轻轻地掀起了我的身体。终于，将我和地面分离开来。犹如把一片腐臭的贴纸，从矿泉水瓶上撕了下来。

　　他把我带回家，小心翼翼地清洗我，用尽了各种方法，想让我回归一开始的白皙细腻，可是不管他怎么做，都是徒劳无功的自我感动。

　　我仰面躺在洗漱台上，绝望地注视着他，看着从自己身子的四面八方晕出来的水，感觉自己就像是沉沦在水里的一面太阳，都不需要劲风的洗礼和风雨的摧折，只需要轻轻一弹指，就碎成漂泊不定的渣滓了。

　　可是他没有放弃。他冥思苦想，最终，找到了一架老旧的缝纫机。以爱为名，他开始学习使用和操作。他自己就是一个不完整的、破碎的人，却因为我，变成了世界上最坚强最义无反顾的工匠。他下定决心要让我变好，就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踩上脚踏板，脸几乎紧贴着我的悲哀，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可是我能感受到，他触碰我时心疼的力道。犹如用碘伏，精挑细选地沾了沾血肉模糊的躯干。

　　他先是拆掉了我，不是粗暴的，强行撕裂，而是把我一纤一毫地抽离了痛苦的灵魂，一点一点，将我和新的生活纹在一起，好像把一个新兴的图案，用细腻的笔触，仔细地压在了我一潭死水的生命里。

　　很快，我的生命就因为他有了不同的颜色。就象是一封逐渐完善的情书，你写一笔，我划一道不需要限制于人类发明出的任何一种语言，或是任何一类表现形式。乱涂乱画，五彩缤纷，狂乱迷离。好像是情绪的云蒸霞蔚，感性的灯红酒绿。

　　就这样，我一点一点被缝好。伤口被埋藏在细腻的针脚里，接下来的每一根针穿透的时候，都是一场新的生命，在装订我枯木逢春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