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干早逢春》忆灵者

1、第 1 章 精

　　精神疾病缓缓地渗透到我的生活里，就像是一只手，慢慢地按进水里。

　　我小时候，就常常忍受它的折磨。但是那个时候，对于它没有洋气的称呼，就只是“懒”“蠢”而已。

　　我去医院检查过很多回，治疗了很久，都没有用。药物使我在夜里辗转发侧，学习能力也下降了，盯着一个地方看一会儿，视野就开始模糊，就像是推近又拉远的镜头，需要不断地调整焦距。

　　我什么也不想做，躺在床上，泪也流不出来。好像是蒸发过一轮的水坑，湿漉漉地圈出一片潮气，边缘是肮脏的淡黄色，犹如掉落的猫毛。

　　他抓着我的手，陪着我呆上一个下午。我注视着天花板，就像是棺材里的一枚硬币。我的身体冷冰冰，硬邦邦的，又时不时有种热度，晕出四肢百骸，就像是热水壶放在一个位置，那里就会变烫。

　　有时候我觉得，我半只脚都已经跨进坟墓里了，他却走上前来，跪在我的棺椁边，小心翼翼地种了一圈我喜欢的花。香味飘进我的鼻子里，就像是迟来的温暖，像是泡腾片一样，咕嘟咕嘟地涌出了绝望的死水，使我寂静病态的生活里，滚出了一轮云蒸雾绕的太阳。

　　我以前是不相信什么殉情的，就像是jj的那首歌里写的，可是后来遇见他，我才知道，有的人遇见了，你就知道生命中真的仅此一个。没有了，就要死的。谁也拦不住，谁都管不了。

　　那些能够释然的，要么就是对方不够好，要么就是自己不够爱而已。

　　我又一次发作之后，全身都是汗，连喘一口气，都要拉好长好长的战线。家里买了很多氧气瓶，因为我呼吸困难时，如果没有设备辅助的话，情况会非常危险。

　　我突然就不舒服了，那痛苦排山倒海，势不可挡，我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脑子是懵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灵魂好像是揭开了和身体之间连接的，那几条柔软单薄的绳子—打得一直都是活结，松松垮垮的，想要脱离束缚，轻而易举的令人发指。

　　我的觉知飞到了上空，震颤了两下，像是被勺子拍打的一滩水。然后自主意识彻底断片，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空白。等我再次回过神来，被他抱在怀里，手捏的发白，三根手指死死把刀片夹在我的手心里，却没有划破我的手，因为他提前把自己的手掌，压在了我的手上。

　　我看着他，他望着我。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很难过很难过。好像是要哭了。我想要安稳他，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他，我很愧疚，我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的状态稍微好一些了，可仍然说不出话。我进入了短暂的失语状态，想要用手对他比划，可就像是遇到了白日的鬼压床，我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我的身体完全失去了掌控，好像是飞出去的一支气球。我只能被动地靠在他怀里，看着他的手流血。

　　我很心疼，我也想哭。还想破口大骂。我的童年，我的父母，我的痛苦，我的病，都成了我攻击的对象。其中最为我所憎恶，也最想让其消失的，便是我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思维又跳脱地射了出去，好像一只离弦的箭，刚才的想法，我很快想不起来了。转而想到我和他，两个人幸福的时刻，眼角忍不住溢出眼泪，顺着皮肤，拉了好长好长的一道线，最后滑到被子。

　　他开始替我擦眼泪，小心翼翼的，好像是在对待一段珍贵的记忆那样，拭得干干净净的，把所有的污秽的绝望，全都用柔软的毛巾洗去，剩下的，只有温热的爱意和心疼。

　　我不知道能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我那时的心情。只觉得整个人，都在上升。潮湿的裹在一层痛苦里，鼻子的地方，却总算被开了两个连通外界的小洞—可以稍微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