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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巷风停,雪松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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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渐渐软了下来,迟暮的天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漫过生锈的栏杆,在贺沈脚边投下一块浅淡的光斑。
林迟那句“补七年前的伞”,像一根极轻极软的羽毛,轻轻落在贺沈心尖最软的地方,搅得他整颗心都发烫发颤。
他一直以为,七年前旧巷里的那场相遇,不过是他漫长灰暗童年里,一场转瞬即逝的温暖幻梦。那个撑着黑伞、蹲下身替他擦去脸上泥水的少年,或许早就忘了那个缩在墙角、浑身湿透的小Omega。
可林迟记得。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贺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林迟时的微凉触感。他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逼回去,不敢再抬头看林迟的眼睛,怕自己一开口,又会控制不住地哽咽出声。
林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他面前,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会让贺沈觉得被冒犯,又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边那层温和的雪松信息素,像一层无形的暖壳,将天台的冷风全都隔绝在外。S级Alpha的信息素自带安定的力量,一点点裹住贺沈身上还带着些许脆弱的冷松气息,温柔地梳理着他尚未完全平复的情绪。
贺沈的心跳慢慢缓了下来。
不再是方才易感期时的慌乱急促,也不是得知被记起时的剧烈悸动,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能走吗?”
林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贺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能不能起身。他试着动了动腿,长时间蜷缩带来的麻木感缓缓散去,易感期被抑制剂和信息素双重安抚后,只剩下淡淡的疲惫,不再有之前天旋地转的难受。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很多:“……可以。”
说着,他撑着身后的墙面,慢慢站起身。
或许是蹲得太久,起身的瞬间,贺沈还是微微晃了一下,眼前掠过一丝短暂的发黑。一只手稳稳地伸了过来,虚扶在他的手肘边,没有真正触碰,却恰好稳住了他失衡的身体。
是林迟。
他没有直接触碰贺沈的皮肤,恪守着最温柔的分寸,却在他最需要支撑的时候,递来了最及时的依靠。
“慢点。”林迟的声音就在身侧,清冽又安心。
贺沈的耳尖又悄悄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鞋尖,小声应了一句:“……嗯。”
林迟等他站稳,才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向天台门。他没有先走,而是伸手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侧身站在一旁,微微偏头看向贺沈,示意他先走。
“我在后面。”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
贺沈攥了攥衣角,鼓起勇气,一步步往前走。
从天台到教学楼走廊的路不长,却让贺沈莫名紧张。他怕遇到同学,怕被人看出他刚刚经历过Omega的易感期,怕那些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从小就习惯了藏起自己的脆弱,藏起Omega的身份带来的敏感与不安,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生怕被人触碰软肋。
林迟显然看穿了他的顾虑。
他刻意放慢脚步,走在贺沈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靠墙的一侧,宽大的校服肩膀微微挡住旁人可能投来的目光。同时,他周身释放出极淡的雪松信息素,带着Alpha极淡的领地意识,却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温柔地将贺沈圈在一个小小的、安全的范围里。
走廊里有三三两两路过的同学,有人好奇地看了两人一眼,却没人敢多打量。林迟在学校本就气场清冽,成绩好、家世好,又是天生的S级Alpha,平日里虽不张扬,却自带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此刻他周身的气息温和却坚定,旁人只当是两人正常同行,丝毫没有察觉方才天台上发生的一切。
贺沈紧紧贴着墙根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消散。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迟。
少年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这就是他记了七年的人。
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两人一路沉默,却没有丝毫尴尬。
走到教室门口时,正好赶上上课铃响。
顾音早就坐在座位上,看到两人一起进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就被林迟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个清晰的意思——别问。
顾音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心里好奇得抓心挠肝。
迟哥居然跟贺沈一起回来?贺沈刚才脸色那么差,现在虽然还有点苍白,却明显安稳了很多,难道是迟哥帮了他?
贺沈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后背就隐隐感受到一道温和的目光。
是林迟。
他坐在贺沈的正后方,目光轻轻落在贺沈单薄的背影上,没有丝毫窥探,只有满满的关切。贺沈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缕淡淡的雪松信息素,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牵着他身上的冷松气息,温柔又安稳。
这节课是枯燥的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公式,台下的同学昏昏欲睡。
换做平时,贺沈一定会拼尽全力集中注意力听课,他家境不好,没有任何退路,学习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可今天,他的思绪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满脑子都是天台上的画面,都是林迟的声音,都是七年前旧巷里的那场雨。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校服的布料,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七年前的细节。
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傍晚,旧巷里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得湿滑,泥泞的积水漫过脚踝。他因为不小心打碎了家里的碗,被继兄贺森一把推到巷子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全身,Omega天生偏弱的体质让他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他缩在巷口的墙角,不敢哭,不敢喊,只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雨水混着泥水糊在脸上,又冷又疼,身边没有一个人,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冻僵的时候,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了他的头顶。
一双干净的白色球鞋停在他面前,接着,那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少年蹲了下来。少年的身上没有一丝雨水的潮气,只有清冽的雪松香气,他伸出干净的手,用袖口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泥水和雨水,声音清清淡淡,却比火炉还要温暖:
“别怕,我在。”
那是贺沈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呵护的滋味。
没有嫌弃,没有冷漠,没有欺负,只有纯粹的温柔。
少年把伞塞到他手里,说了一句“快回家”,然后就转身冲进了雨里。贺沈攥着那把还带着少年体温的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
那把黑伞,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床底,藏了很多年,直到被贺森发现,扔去了垃圾桶。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了。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那个人就在他身后,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陪了他整整一个学期。
“贺沈。”
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贺沈的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惊慌地抬起头,脸颊瞬间涨红,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让他手足无措,指尖死死攥着笔,紧张得浑身僵硬。
他根本没听见老师问了什么问题。
就在他窘迫得快要低下头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张翻动声,紧接着,一道极淡、极清晰的声音,顺着空气轻轻飘进他耳朵里——是林迟的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第12页,第三道例题,对称轴x=1。”
贺沈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照林迟的提示,轻声说出了答案。
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责备,只是叮嘱了一句“认真听课”,便继续讲课。
贺沈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微微侧过头,能感受到身后林迟的目光,温和又安心,没有丝毫嘲笑,只有无声的安抚。
他悄悄攥紧了笔,心里又酸又暖。
原来,连他走神的慌乱,都被林迟稳稳接住了。
这一节课,贺沈再也没有走神。
身后那道温和的目光,像一束光,落在他背上,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终于,放学的铃声响起。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贺沈慢慢收拾着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迟,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他想跟林迟说说话,想问问他七年前的事,想问问他为什么会记得自己,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他太胆小,太自卑,怕自己的靠近,会成为别人的麻烦。
就在他磨磨蹭蹭收拾好书包,准备独自离开时,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桌前。
贺沈抬头,撞进林迟深邃的眼眸里。
“我送你。”
林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贺沈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小声拒绝:“不用……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他住的旧巷又破又乱,跟林迟这样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他不想让林迟看到他生活的地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家,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家里过得有多糟糕。
林迟却没有退让,他看着贺沈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与自卑,心口微微发疼。他知道贺沈在顾虑什么,却没有点破,只是放软了语气,轻声说:“不麻烦,顺路。”
根本不顺路。
贺沈心里清楚,林迟的家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而他住的旧巷,在城市最边缘的老城区,南辕北辙。
可他看着林迟坚定的眼神,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那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是他盼了七年的温柔,他舍不得推开。
最终,贺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林迟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清冽又温柔。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
傍晚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起贺沈额前的碎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破旧的书包,走在身形挺拔的林迟身边,显得格外单薄。
林迟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他的步伐,两人一路沉默,却格外和谐。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在地面上交织,再也分不开。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同校的同学路过,看到两人同行,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却没人敢上前搭话。贺沈低着头,紧紧跟着林迟的脚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可以和记了七年的少年,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渐渐远离了繁华的街区,周围的建筑变得老旧低矮,石板路坑坑洼洼,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潮湿的气息——这里,就是贺沈住了很多年的旧巷。
贺沈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他不敢再往前走,怕林迟看到这条破旧的巷子,看到他不堪的生活。
林迟也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条幽深、潮湿的旧巷。巷子很窄,两旁是低矮的老房子,墙皮斑驳,屋檐下挂着湿漉漉的衣物,风一吹,轻轻晃动。
就是这条巷子,藏着贺沈所有的委屈与不安。
就是这条巷子,七年前,下着暴雨,他在这里,遇见了那个缩在墙角的小Omega。
林迟的目光,落在巷子口那面熟悉的墙角,心口猛地一紧。
七年前的画面,与此刻重叠。
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小孩,和眼前这个单薄敏感、眼底藏着自卑的少年,慢慢重合在一起。
“就是这里。”贺沈的声音带着一丝局促,指尖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我……我就住在这里,你不用送了,我自己进去就好。”
他低着头,不敢看林迟的眼睛,怕看到嫌弃或惊讶的神色。
可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任何异样的声音。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动作极轻,像抚摸一只易碎的小猫,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贺沈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怔怔地看着林迟。
林迟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他轻轻揉了揉贺沈的头顶,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他的头皮上,暖得他眼眶发红。
“我知道。”林迟轻声说,“七年前,我就是在这里找到你的。”
贺沈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条旧巷,知道他的处境,知道他所有的狼狈与脆弱。
“贺沈,”林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贺沈的心口,“以后,不会再有人把你丢在雨里了。”
“不管是七年前的雨,还是以后的风,我都替你挡着。”
“这条旧巷,以后不会再只有冷风冷雨,还有我。”
风轻轻吹过旧巷,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两人交织的信息素。
冷松与雪松,一寒一暖,一弱一强,在幽深的巷口缠缠绕绕,再也分不开。
贺沈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地掉,却没有丝毫委屈,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暖。
他等了七年的光,终于不再是遥远的幻影。
而是实实在在地站在他面前,站在这条装满他灰暗回忆的旧巷里,对他说:我替你挡风雨。
夕阳落下,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两人身上。
旧巷的风停了,雨落的阴霾散了。
雪松归巷,冷松有依。
贺沈看着眼前的少年,哽咽着,轻轻说出了那句,他藏了七年的话:
“林迟,……谢谢你。”
谢谢你,七年前为我撑伞。
谢谢你,现在为我归巢。
谢谢你,成为我一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