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柴斛》唔下

3、第 3 章 “滴—

　　“滴——”

　　“啪”

　　湾月村春雨绵绵，青雨落在窗户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远山灰蒙蒙的。

　　“宋清枝摁灭闹钟，揉揉脑袋，起身倒了一杯温水。

　　到达卫生所时，宋清枝愣了愣，这比她预想的还要简陋一些。

　　这是一间由旧仓库改造的屋子，墙皮有些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陈旧霉味的特殊气息。靠墙摆着两排掉漆的木架子，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些常用的药盒。一张长条桌充当了诊台，旁边是一张硬板床，算是临时的观察床。

　　“小宋医生，这就是咱们村卫生所的全貌了。”村支书老赵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之前那个赤脚医生老刘年纪大了，眼睛花得厉害，上个月刚退下来。这地方空了大半年，东西都还没置办齐整。”

　　宋清枝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

　　她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老赵身上。

　　“赵支书，麻烦您把村里目前的常住人口名单，特别是六十岁以上老人、慢性病患者以及孕妇的名单给我一份。”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另外，我想先去看看药房的库存清单。”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哎，哎！清单我有，这就给您拿。但是小宋医生，您这才来第一天？要不先歇会儿？”

　　“不用，时间宝贵。”宋清枝已经走到了那张长条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她拿出一块随身携带的手帕，利落地将桌面擦拭干净，然后坐下，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老赵看着这个城里来的娇滴滴的大姑娘干活这么麻利，心里不禁高看了几分。他赶紧跑出去拿资料。

　　不一会儿，老赵抱着一摞泛黄的账本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回来了。

　　宋清枝接过资料，并没有急着看，而是抬头问道：“赵支书，我刚才进来时看到门口有个大妈在揉膝盖，那是怎么回事？”

　　老赵叹了口气：“那是村东头的王婶，老风湿了。一到阴雨天或者换季，腿就疼得下不了床。之前老刘给她扎针管用点，现在……唉，她那是疼得没办法了才来门口转转，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医生在。”

　　“让她进来吧。”宋清枝合上笔记本，“既然我在，就不能让她在门口疼着。”

　　王婶是被搀扶进来的。她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裳，裤脚卷起，露出肿胀变形的膝关节。

　　看到坐在诊台后的宋清枝，她显得有些局促，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这也太年轻了，能看病吗？

　　“大夫，我这腿……”王婶刚开口，声音就带着颤音。

　　“大妈，您坐。”宋清枝站起身，并没有直接让她坐在那张硬板凳上，而是搬了一把有靠背的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则蹲下身去。

　　她没有立刻问诊，而是先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王婶的膝盖。她的手很凉，但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这里疼吗？”

　　“哎哟！”王婶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呢？”宋清枝手指下移了两寸，力度稍微加重了一些。

　　“那里……那里倒是还好，就是酸。”

　　宋清枝站起身，从包里掏出听诊器和血压计，又仔细询问了王婶平时的饮食、劳作情况以及用药历史。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没有一句废话。

　　“大妈，您这是类风湿性关节炎急性发作，加上长期劳损。”宋清枝一边在病历本上快速书写，一边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之前的药可能不对症，而且您平时太省了，舍不得吃钙片和营养品，骨头脆了。我先给您开点消炎止痛的药，再配一些外敷的膏药。但这只是治标，以后您不能再去水里泡着了，家里的重活让家里人分担一下。”

　　王婶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词儿听不懂，但那种被重视、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她心里热乎乎的。

　　以前的老刘看病，总是三言两语打发人，哪像这个年轻大夫，蹲在地上给她看了半天，还嘱咐得这么细致。

　　“哎，哎，我听您的，宋大夫。”王婶眼眶有点红，“您这闺女，心善，医术肯定也好。”

　　送走了王婶，宋清枝并没有停歇。她拿着老赵给的名单，开始逐一核对。

　　“赵支书，这个名单上显示村里有五个高血压患者，三个糖尿病患者。但我刚才问王婶，她说隔壁的李大爷好像也有高血压，怎么没在名单上？”

　　老赵挠挠头：“李大爷那是倔脾气，说自己没病，不肯登记，也不肯吃药，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带我去他家。”宋清枝合上本子，语气坚决，“高血压是隐形杀手，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出了事就是大事。”

　　整个上午，宋清枝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她不仅看了病，还跟着老赵走访了几户重点人家。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遇到听不懂普通话的老人，她就耐心地比划，或者请旁边的邻居翻译。她的白大褂很快就沾上了灰尘，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始终透着专注的光。

　　中午时分，她在卫生所里简单啃了两个自带的馒头，喝了几口凉白开，便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哪怕是在这种环境下，她的睡姿依然端正，眉头微蹙，似乎在梦里也在思考着什么病例。

　　下午两点，日头最毒的时候，卫生所里暂时没了病人。

　　宋清枝坐在桌前整理上午的病历。就在这时，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妍妍”两个字。

　　宋清枝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接起电话，走到门口避风处。

　　“喂，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嗔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哎呀我的宋大医生，你可算接电话了！我都快把你忘了长什么样了！听说你去下乡了？怎么样？有没有被村里的帅哥迷住？”

　　李暄妍是宋清枝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如今是一线当红演员。两人性格迥异，一个像火，一个像冰，却奇异地契合。

　　宋清枝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轻声道：“别闹。这里只有老人和孩子。条件确实艰苦一些，但村民们很需要医生。”

　　“好好好，我知道你是党员先锋，觉悟高。”李暄妍在那头笑嘻嘻地说，“不过你也别太拼了，注意身体。对了，我刚下戏，累死我了。导演那个暴君，一个镜头拍了二十遍！我现在的脸都要僵了。”

　　“那你早点休息，少玩手机。”宋清枝语气平淡地关心道。

　　“我不嘛，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充电。”李暄妍笑者撒娇道刀，“哎，说真的，小清枝，你在那边要是无聊了就跟我说，我给你寄零食。还有啊，你要是遇到什么好玩的帅哥，记得拍照给我看，我也帮你把把关。”

　　“没有帅哥。”宋清枝顿了顿，脑海里闪过早上魏辞颜那张灿烂的笑脸，“倒是认识了一个卖桂花糕的小姑娘，挺可爱的。”

　　“小姑娘有什么意思……”李暄妍嘟囔着，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说得对，纯洁的友谊最珍贵。对了，我下周有个颁奖典礼，你能回来参加吗？我想让你陪我走红毯，有你在，那些媒体就不敢乱写我的通稿了，毕竟你是‘高知’代表。”

　　“下周恐怕不行。”宋清枝看了一眼手里排得满满的随访计划，“刚接手工作，很多病人的情况还不稳定，我走不开。”

　　“好吧好吧，大忙人。”李暄妍叹了口气，“那你照顾好自己，别为了工作把身体熬坏了。要是累了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当你的垃圾桶。”

　　“好。”

　　挂断电话，宋清枝将手机放回口袋。

　　那一丝淡淡的笑意收敛起来，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克制的宋医生。转身走进卫生所，继续埋头于那些密密麻麻的病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