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少年》虞昭复

9、第八章：中心天桥

　　周五的补习班，是这一周的最后一天。

　　完颜康走进教室时，穆文已经在座位上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用简单的发卡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早。”完颜康主动打招呼。

　　“早。”穆文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完颜康心里一动。这是穆文第一次对他笑。虽然只是很浅的一个笑容，但足够让他心跳加速。

　　他走到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块橡皮——穆文昨天忘在桌上的橡皮。

　　“你的橡皮。”他把橡皮放在穆文桌上，“昨天忘带了，我帮你收起来了。”

　　穆文愣了一下，拿起橡皮看了看：“谢谢。我都忘了。”

　　“不客气。”完颜康说。

　　对话很简单，但完颜康很满足。至少，他有了一个自然的开场白。

　　今天的课讲数列，完颜康依然听不懂。但他比前几天更认真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认真，就没办法跟穆文讨论问题——虽然那些问题他根本不会。

　　课间，完颜康鼓起勇气，又去找穆文问题目。这次是一道数列的题，他确实不会。

　　穆文很耐心地给他讲解，步骤详细，语气温和。完颜康站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洗衣液，是某种花香，很淡，但很好闻。

　　“听懂了吗？”穆文讲完，抬头看他。

　　“听懂了。”完颜康点头。这次他是真的听懂了，因为穆文讲得很清楚。

　　“那你做一遍试试。”穆文把笔递给他。

　　完颜康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开始做题。他写得很慢，很认真，虽然那道题并不难。

　　“对了，”穆文突然说，“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完颜康愣了一下：“下午？没事。怎么了？”

　　“任盈盈约我去书店，你要不要一起去？”穆文问，“她说想买几本参考书。”

　　任盈盈。完颜康知道这个人，穆文的好朋友，性格活泼，人缘很好。

　　“我……”完颜康犹豫了一下。他下午本来打算练吉他的，但穆文的邀请……

　　“好啊。”他说。

　　穆文笑了：“那放学一起走。”

　　完颜康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雀跃。这是穆文第一次主动邀请他。

　　第四节课结束，补习班放学。完颜康收拾书包，等穆文。穆文收拾得很快，把课本和笔记本整齐地放进书包，然后站起来。

　　“走吧。”她说。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带。

　　走出教学楼，热浪扑面而来。六月的正午，太阳很烈。

　　“任盈盈在中心天桥等我们。”穆文说。

　　中心天桥是青城最繁华的地方，连接着两条主要街道，下面是车水马龙，上面是各种小店和书店。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像是在为这个炎热的夏天伴奏。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像是在为这个炎热的夏天伴奏。

　　补习班放学后的这段步行，是完颜康每天最期待的时刻。按说他这人骨子里不爱走路，能坐车绝不步行，能躺着绝不站着。可偏偏这段从补习班到中心天桥的路，他走得心甘情愿，甚至希望它能再长一点。

　　路过街角的小吃摊，穆文停下脚步：“要不要吃炸串？我请客。”

　　完颜康点头。穆文要了两串炸鸡柳，一串炸年糕，又去买了两杯凉粉。凉粉是青城特有的根巴凉粉，粉条呈魔芋般的灰褐色，比龙口粉丝粗些，浸在泡菜酸水调制的酸辣汤汁里，爽口解暑。

　　两人拿着炸串和凉粉，继续往前走。炸鸡柳外酥里嫩，年糕软糯弹牙，凉粉酸辣爽口。完颜康咬了一口炸鸡柳，油香在嘴里化开，配上凉粉的酸辣，是夏天最完美的搭配。

　　“你吉他学得怎么样了？”穆文问，小口吃着年糕。

　　“能弹三个和弦了。”完颜康说，“下周二学第一首歌，《小星星》。”

　　“《小星星》啊。”穆文笑了，“我小时候也弹过，用钢琴。”

　　“你会弹钢琴？”

　　“小时候学过，后来没时间了。”穆文说，“不过基础的还会一点。”

　　完颜康想象着穆文弹钢琴的样子。应该很美，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优雅。

　　“你呢？”穆文问，“除了吉他，还喜欢什么？”

　　“看书。”完颜康说，“金庸的小说，还有……《水浒传》。”

　　“《水浒传》？”穆文有些意外，“我以为男生都喜欢看武侠。”

　　“也喜欢。”完颜康说，“但《水浒传》不一样。那里面的英雄，更真实，更有血有肉。”

　　穆文点点头，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他的话。

　　两人走到中心天桥，任盈盈已经在等他们了。任盈盈是个很活泼的女生，看到完颜康，眼睛一亮。

　　“完颜康？你也来了？”任盈盈笑着说，“穆文，你居然把完颜康也带来了，不容易啊。”

　　穆文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他下午没事，就一起来了。”

　　“没事就好。”任盈盈拍拍完颜康的肩，“走吧，先去书店，然后我请你们吃冰。”

　　三人走进书店。书店很大，分上下两层，一楼是畅销书和文学类，二楼是教辅和参考书。

　　任盈盈直奔二楼，穆文跟了上去。完颜康在一楼转了转，看到金庸的小说专区，走过去看了看。

　　《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天龙八部》……他拿起一本《射雕英雄传》，翻了几页。这本书他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有新的感受。

　　“你也喜欢金庸？”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完颜康转头，看见穆文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几本参考书。

　　“嗯。”完颜康点头，“最喜欢《射雕英雄传》。”

　　“为什么？”

　　“因为杨康。”完颜康说，“他虽然是个反派，但很真实。他有他的无奈，他的挣扎，他的选择。”

　　穆文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有点像杨康。”

　　完颜康愣住了：“我像杨康？”

　　“不是性格像。”穆文说，“是处境像。杨康在金国和宋国之间挣扎，你在……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挣扎。”

　　完颜康沉默了。他没想到穆文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她会看透他的挣扎。

　　“我推荐你看一本书。”穆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此间的少年》，江南写的。里面的杨康，和你很像。”

　　完颜康接过书。封面是一个少年的背影，站在校园里，看着远方。书名是《此间的少年》，作者江南。

　　“这本书，”穆文说，“讲的是金庸人物在大学里的故事。里面的杨康，不是反派，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有他的烦恼，他的成长。”

　　完颜康翻了几页。文字很流畅，很细腻，是他喜欢的风格。

　　“谢谢。”他说，“我会看的。”

　　穆文笑了：“不客气。希望你喜欢。”

　　任盈盈从二楼下来，手里抱着一摞参考书：“我买好了，你们呢？”

　　“我也好了。”穆文说。

　　完颜康拿着《此间的少年》：“我买这本。”

　　三人结账，走出书店。任盈盈果然请他们吃冰，找了家冷饮店，点了三份芒果冰。

　　“完颜康，”任盈盈一边吃冰一边问，“听说你数学很差？”

　　完颜康有些尴尬：“……嗯。”

　　“那你要加油啊。”任盈盈说，“穆文数学很好，你可以多请教她。”

　　“任盈盈。”穆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啊。”任盈盈笑嘻嘻地说，“完颜康，你要是想提高数学，就多跟穆文一起学习。她可是我们年级的数学小天才。”

　　完颜康看了穆文一眼。穆文低着头，小口吃着冰，耳根有些红。

　　“我会的。”完颜康说。

　　吃完冰，三人一起走出冷饮店。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但比正午温和了许多。

　　“走吧，该回家了。”任盈盈说。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再次经过中心天桥。青川的道路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叶层层叠叠，把酷烈的阳光过滤成斑驳的光影，和煦地洒在人行道上。

　　完颜康走在中间，左边是穆文，右边是任盈盈。炸串的油香仿佛还留在唇齿间，根巴凉粉的酸辣还在喉咙里回荡。他这辈子都不怎么喜欢步行，能坐车绝不走路，能躺着绝不站着。可偏偏这段从补习班到中心天桥的路，他走得心甘情愿。

　　青川的梧桐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绿色的穹顶。知了声声，车流阵阵，但这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完颜康只觉得这段步行好久好久，好像根本不会停止。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很多年后，当他学了心理学，读到“高光时刻”这个概念时才明白——人在高度专注、完全沉浸于当下时，会进入一种心流状态，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那个夏天的每一次补习结束，每一次三人并肩走过的梧桐树影，每一次炸串的油香混合根巴凉粉的酸辣，都是他青春里最珍贵的高光时刻。

　　只是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名词。他只是单纯地喜欢这段路，喜欢这段路不会结束的错觉。

　　走到天桥中央，三人停下脚步。

　　“我往南。”穆文指了指天桥南侧的楼梯。

　　“我向北。”完颜康说。

　　“我向东。”任盈盈笑着挥手，“那，周一见？”

　　“周一见。”完颜康和穆文同时说。

　　任盈盈先转身离开，蹦蹦跳跳地走下天桥东侧的楼梯。穆文看了完颜康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完颜康说。

　　穆文转身向南，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摆动。完颜康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下楼梯，消失在街角。然后他才转身向北，独自走下天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此间的少年》，又抬头看了看远方的晚霞。

　　这个夏天，因为一个人，一本书，一段不会结束的步行，变得不一样了。

　　***

　　**成年视角注解：**

　　很多年后，当我再站在中心天桥上，总会想起那个傍晚。晚霞，车流，穆文递过来的书，还有那句“你有点像杨康”。

　　彼时的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推荐。后来才知道，那是命运给我的第五份礼物——在迷茫的青春里，放了一面镜子。

　　《此间的少年》里的杨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挣扎，我的无奈，我的选择。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原来所有的少年，都在经历同样的迷茫，同样的挣扎。

　　这种认知，在那个42分的夏天，像一剂解药，解开了我的孤独。

　　虽然那面镜子，要很久以后才能真正看清。

　　但至少，它让我知道：我不是怪物，不是异类，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在经历普通的成长。

　　这种认知，在那个年纪，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因为所有的成长，都是从“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开始的。

　　***

　　而当我给学生讲解心理学里的“心流”和“高光时刻”时，脑海里浮现的，永远是那个夏天补习班放学后的步行。青川的梧桐树影，炸串的油香，根巴凉粉的酸辣，穆文和任盈盈走在身边的身影，还有那种时间停滞的错觉。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看似平凡的瞬间，其实是青春最珍贵的馈赠。在那些高光时刻里，没有成绩的焦虑，没有未来的迷茫，只有当下的温热和并肩而行的踏实。

　　原来所有的回望，都是从“原来那些瞬间如此珍贵”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