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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借笔的勇气 ...


  •   周三的补习班,完颜康又提前到了。

      教室里还是只有他和穆文。穆文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在做数学题。阳光照在她的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完颜康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他想跟穆文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说“早上好”?太普通。说“你又来这么早”?太刻意。

      他盯着课本上的函数图像,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昨天下午的吉他课,冯蘅教了他们G和弦和Am和弦。完颜康练了一晚上,手指更疼了,但已经能勉强弹出三个和弦的转换。张无忌比他差一点,还在跟G和弦搏斗。

      “冯老师说你有天赋。”张无忌昨天这么说。

      完颜康当时笑了笑,没当真。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天赋,只是比别人多练了一会儿。但那种被肯定的感觉,很好。

      比数学课上被问住的感觉,好太多了。

      “那个……”

      完颜康抬起头,看见穆文站在他桌边。她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表情有些犹豫。

      “怎么了?”完颜康问。

      “这道题,”穆文把练习册放在他桌上,指着一道函数题,“我算出来的答案和参考答案不一样,你能帮我看看吗?”

      完颜康愣了一下。穆文,年级前几的学霸,问他数学题?这倒是有点意外。

      他看了一眼那道题。是一道复合函数的题,看起来不简单。他连题目都没完全看懂,更别说解题了。

      “我……我不会。”完颜康实话实说,脸有些发烫。

      “哦。”穆文点点头,没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把练习册拿回去,“那我再想想。”

      她回到座位,继续思考那道题。完颜康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她微微皱眉,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动,那种认真思考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好看。

      上课铃响,彭连虎走进教室。今天的课讲三角函数,完颜康更听不懂了。那些sin、cos、tan,像天书一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穆文。穆文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她的字很工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课间,完颜康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穆文正在跟彭连虎讨论问题。彭连虎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显然对穆文的问题很满意。

      完颜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穆文和彭连虎身上,他觉得穆文讨论问题时那种认真投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默默回到座位,趴在桌上。指尖的疼痛提醒他,至少他还有吉他。那个世界里的和弦和旋律,比数学公式有趣多了。

      第二节课,彭连虎讲三角函数的图像。完颜康看着黑板上那些波浪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曲线,如果用吉他弹出来,会是什么声音?

      这个念头让他走神了整整一节课。他想象着把sin函数变成音符,把cos函数变成和弦,把那些枯燥的数学公式,变成可以听见的音乐。

      下课铃响,完颜康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

      “完颜康。”彭连虎叫他。

      完颜康站起来:“到。”

      “这道题,你来做。”彭连虎指着黑板上的一道题。

      完颜康看着那道题。是一道求三角函数最值的题,他完全不会。

      “不会。”他小声说。

      彭连虎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他坐下,然后叫了穆文。穆文站起来,流畅地说出了解题思路。

      完颜康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第三节课,完颜康决定做点什么。他不能一直这样被动,不能一直等着被问住,然后难堪。

      他需要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跟穆文说话的理由。

      借东西。对,借东西。

      他看了看自己的文具盒。铅笔,有。中性笔,有——其实很多时候他只有笔芯没有笔壳,直接拿着笔芯写字,笔油蹭得满手都是。有时候用作业纸卷几层在笔芯上,胶带一粘,就是一支自制的笔,能用好几天。但现在,文具盒里躺着一支完整的塑料壳中性笔,最简单最便宜的那种,几毛钱一支,除了写字没有任何装饰。

      但他可以说笔没水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穆文。

      穆文正在做题,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

      “那个……”完颜康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穆文抬起头,看向他。

      “能……能借我一下笔吗?”完颜康说,“我的笔好像没水了。”

      穆文愣了一下,随即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递给他:“给。”

      “谢谢。”完颜康接过笔。那是一支深蓝色的金属壳中性笔,笔身修长,握在手里有沉甸甸的质感。和他自己那支最简单最便宜的塑料壳中性笔完全不同——他的笔就是文具店里几毛钱一支的那种,除了写字没有任何装饰,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产物。

      而穆文的这支笔,看起来也很低调,没有花哨的图案,可就是不太一样。笔尖很细,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logo,不张扬,却隐隐透出一种低调的高端感。

      他转回头,假装用笔写字。其实他没什么可写的,笔记本上几乎没写几个字。但他还是拧开笔帽,在纸上划了一下。蓝色墨水流畅地流出,线条细而均匀,和他平时用的笔那种粗粝感完全不同。

      过了一会儿,他把笔还回去:“谢谢。”

      “不客气。”穆文接过笔,放回笔袋。

      对话结束了。很短,很普通,但完颜康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成就感。他跟她说话了,虽然只是借笔。

      第四节课,完颜康又找到了一个理由。他有一道题“不会”,需要“请教”。

      他拿着练习册,走到穆文桌边:“这道题,你能教教我吗?”

      穆文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道很基础的函数题。她点点头:“好。”

      她开始讲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完颜康站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他努力听她的讲解,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她。看她长长的睫毛,看她专注的眼神,看她握着笔的纤细手指。

      “听懂了吗?”穆文讲完,抬头看他。

      “……听懂了。”完颜康点头。其实他没完全听懂,但他不想让她再讲一遍。

      “那你自己做一遍试试。”穆文把笔递给他。

      完颜康接过笔,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开始做题。他写得很慢,很认真,虽然那道题他其实会做。

      “对了。”穆文突然说。

      完颜康抬起头。

      “你吉他学得怎么样?”穆文问。

      完颜康愣住了。她怎么知道他在学吉他?

      “昨天下午,我在爱琴海琴行附近看到你了。”穆文解释,“你背着吉他。”

      “哦。”完颜康有些不好意思,“刚学,还不会弹歌。”

      “能弹出声音就很厉害了。”穆文说,“我小时候学过钢琴,但后来没坚持下来。”

      “为什么?”

      “没时间。”穆文说,“要学习。”

      完颜康沉默了。他知道穆文学习很努力,经常熬夜刷题。这样的她,确实没时间学钢琴。

      “不过,”穆文继续说,“有时候做完题,我会听一会儿音乐。周杰伦的歌,很好听。”

      完颜康眼睛一亮:“你也喜欢周杰伦?”

      “嗯。”穆文点头,“《七里香》、《晴天》、《简单爱》,都很好听。”

      “我最喜欢《夜曲》。”完颜康说,“还有《发如雪》。”

      两人聊了一会儿周杰伦,直到下课铃响。

      完颜康回到座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愉悦。他跟她说话了,不只是借笔,不只是问题目,还聊了音乐,聊了共同喜欢的东西。

      这种愉悦,比弹出第一个和弦时的愉悦,更强烈。

      放学后,完颜康收拾书包。穆文已经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西斜,把教室染成金黄色。

      他走到穆文的座位旁,看见她的笔忘在桌上了。那支深蓝色的金属笔躺在阳光下,笔身泛着柔和的光泽,笔帽上的银色logo微微闪烁。

      他拿起笔,握在手里,那种沉甸甸的质感再次传来。犹豫了一下,他拧开笔帽,看见笔尖细而精致,蓝色的墨迹还残留在笔尖上。他把它放进了自己的书包。

      明天,他就有理由再跟她说话了。

      “你的笔忘带了,我帮你收起来了。”

      这个理由,很好。

      ***

      **成年视角注解:**

      很多年后,当我再想起那支笔,总会想起青少年时期那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用最简单最便宜的塑料笔,觉得任何装饰都是多余,写字就是写字,工具而已。
      而穆文那支金属壳中性笔,看起来也很低调,没有花哨的图案,可就是不太一样。笔尖很细,颜色是蓝色,后来很多年我回忆她的笔迹,那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写得一手好字,但就是觉得,她的笔,她的字,她的人,似乎就是不太一样。那是一种低调的高端,一种我那时还不懂,后来才慢慢理解的审美。

      彼时的我,以为那只是青春期的心动。后来才知道,那是命运给我的第三次礼物——在枯燥的学习之外,放了一个让我想要靠近的光。

      穆文那句“能弹出声音就很厉害了”,像一束光,照进了我不确定的心里。

      原来在她眼里,我的“不会”不是耻辱,我的“尝试”值得肯定。这种肯定,在那个42分的夏天,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

      很多年后,当我完成了自我认知,反而不再那么执着于完全的实用。我会买一些有设计感的中性笔,会欣赏那些精致的小物件,会明白生活里除了功能,还有美感和情感价值。

      但穆文那支金属壳中性笔在我记忆里,依然是特殊的。它代表了一种审美,一种态度,一种我那时还不懂,后来才慢慢理解的东西——原来有些东西,不需要张扬,不需要昂贵,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就足以让人记住一辈子。
      虽然那支笔,第二天就还给了她。

      虽然那些对话,很快就结束了。

      但那种想要靠近的心情,那种因为一个人而想要变好的冲动,却留了下来。

      像一颗种子,在那个夏天,悄悄埋下。

      等待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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