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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何事秋风悲画扇     当 ...

  •   当年江寻出国后,季屿也过得不好,他总是骗自己说他不喜欢江寻了,却还是默默地去拍立得店把两个人的照片拿了回来,说分手这么爽快的是自己,现在每天难受的还是自己。

      邓布利多骗人,爱情是痛苦的。

      他的十七岁,酸涩切无味,江寻走后,季屿反而变得话多了起开,人也开朗不少,变得爱笑,但他最好的朋友走了,男朋友也分手了,唯一剩下的两个亲人,也走了一个,他真的什么都没了。

      好在江寻帮他找回了自己,那个其实从小就重感情,爱笑的小孩本就该这样,上大学的季屿学着江寻的样子努力交朋友,努力合群。他长得帅,也有人表白,但季屿全都拒绝了,他看不清自己的心,或者换句话说,他的心里其实住着一个人,一个不敢承认的人。

      十三年后。

      季屿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工作,每天的生活按部就班,好在和大学的学姐合作开了一家宠物馆,下班还可以去接触一些毛茸茸。

      江寻在柏林虽然日子不算富裕,但汉斯也没让他饿着。江寻接到一项紧急任务,回国接一位武人来柏林交学徒学功夫,江寻也好久没回来过,他本来是不想来的,但碍于自己本来就是阶下囚,要服从老板安排。

      来回五天,还报销一切费用,江寻也就当散心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把Saora也带着去,在人身上得不到的安全感居然神奇地在一只猫身上获得了。

      飞机降落浦东的时候是下午,江寻把舷窗遮光板推上去,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十几年了,上海的楼比他当年来玩的时候高了,也不旧还是这么的气派,灰扑扑的高架桥蜿蜒着伸向远处,桥底下车流挤成一条慢慢挪动的河。

      他从行李转盘上把箱子拎下来,小林的航空箱搁在推车最上面,猫在箱子里没叫,就是害怕的蜷缩在里面,琥珀色的眼睛透过网格看着他。他伸了根手指进去,小猫凑过来闻了闻,安心的用脑袋蹭了一下。

      这次回来的正事不能忘记。汉斯托他找一位能教中国功夫的师傅,拳馆想新开一门课。他在国内联系了一圈,最后找到一位姓沈的老师傅,七十多了,在皖南一个小镇上教了半辈子拳。

      沈师傅愿意去柏林待两年,但一个老人出远门需要有人路上照应,江寻便亲自回来接。

      出机场的时候他打了个喷嚏,上海四月的风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暖意,和柏林那种干冷的刮在脸上的风完全不同。

      他吸了吸鼻子,拦了辆出租车,把猫箱放在腿上,报了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航空箱,问什么猫,他说捡的。司机哦了一声,不再搭话。

      他在闵行订了间短租公寓,朝北的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口有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刚长出来没多久,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江寻把箱子放好,拉开航空箱的门,Saora跳出来,大胆的在屋里踱步,跳上窗台蹲着看外面。一只灰麻雀落在窗台上,猫的耳朵动了动,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江寻站在窗边,看着小猫的后脑勺。猫老了,脊背不像从前那样绷得直挺,懒懒地塌下去一块,灰色的毛在春天的光里泛着一点暖白。他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背,猫没动,只是耳朵往后转了转。

      第二天他抽空带Saora去洗澡。小区门口那排底商他昨天路过就看到了,理发店、烟酒店、沙县小吃,最边上是一家宠物店。

      玻璃门上贴着粉色的价目表,店名叫“尾巴“。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人,二十来岁,穿着墨绿色的围裙,正在给一只博美犬梳毛。

      “洗澡。“江寻把航空箱放在台面上。

      女人放下梳子走过来,弯腰看了看猫,小猫缩在箱子角落戒备地盯着她。

      “这猫有点怕生啊。“小姑娘笑着说,还不忘从生后掏出万能逗猫棒去逗Saora。

      江寻只是平静的说了一句:“嗯,捡的。“

      女人也只是笑了,便不再多问,把猫接过去抱进里面操作间。江寻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等,掏出手机刷了两下,又锁屏。店里暖气开得足,墙上挂着好几排宠物零食,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在日光灯底下一闪一闪的。他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奔波了两天的困意慢慢涌上来,眼皮沉得往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操作间的帘子掀开,有人走出来。他听见脚步声往柜台方向去了,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说话,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犹豫:“洗好了。“

      江寻睁开眼睛,那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深蓝色围裙换成了浅灰色的,头发比从前短了很多,开朗了许多,一直在絮絮叨叨的安抚着小猫。是江寻,他正在低头擦手,毛巾在手指间慢慢捋过去,擦得很仔细。

      然后他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双方都看不清对方的动作,两个人都没有动。店里的日光灯很亮,亮得刺眼,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江寻看见他嘴角那颗痣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一些,像褪了色的墨点。眼尾多了几道细细的纹,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明显。

      愣了好久,江寻有了动作,想上去把Saora抱过来,可季屿看见江寻过来后,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猛的往后退了两步。

      步子很急,急的他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货架,几包猫粮从架子上震落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季屿偏过头去,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本能的动作,本能的防备。

      江寻看着他。十几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了,可那张脸现在搁在他面前,他才发现那些记忆只是被压在了很深的地方,从来没有消失过。

      但他没有在往前,只是开口说道:“你把他放在地上吧,他自己会跑过来的。”

      季屿愣愣的照做,果然,小猫立马就飞跑过来,跳进了江寻的怀里,喵喵的叫着。

      吹得蓬松松的小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把湿漉漉的鼻子贴在他的手腕上。

      “多少钱。“江寻淡淡的说。

      季屿没接话。他弯腰把地上掉落的猫粮一袋一袋捡起来,放回货架上,动作很慢,每一袋都要对齐了才松手。放完了,才转过身来面对江寻,手插在围裙兜里。

      “你养的?“季屿问。

      江寻抱着Saroa,温柔的抚摸着它,给足了安全感,眼神里的温柔溢不住的倾斜在小猫身上,等抬头回答基于的问题时,眼里的温情却消散了:“嗯。“

      季屿接着问:“几年了?“

      江寻不想多留,简便的回答: “十多年了。“

      季屿点了下头。他从兜里把手抽出来,走到柜台后面翻单子,翻了一会儿才找到,江寻看见他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报了价钱,江寻扫码付了,抱着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季屿在背后叫了一声:“江寻。“他停下。手搭在门把手上,铝合金的把手被阳光晒得有一点点烫。

      “我不知道是你。“季屿说,声音很小:“真的不知道。“

      江寻这次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把Saora放在窗台上,猫蜷成一小团在月光底下睡。他躺在床上翻手机,通讯录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头像闪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我是季屿“。

      江寻没有回复,手机屏幕亮了很久,最后自动暗下去,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映着的对面楼宇的灯光,一小片一小片暖黄的光斑。

      接下来的几天他忙着跟沈师傅接洽,买机票,办手续,收拾行李。那两条消息一直躺在通知栏里,他偶尔划到,看一眼,便划了过去。

      第五天晚上电话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江寻挣扎好久还是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

      熟悉的声音:“是我。“

      江寻没挂。他靠着厨房料理台,台面上放着一碗他刚泡的方便面,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日光灯底下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江寻,“季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白天在店里更轻,像压着什么。“你还在上海吗。“

      江寻实话实说;“在。“

      “能不能……见一面,我爷爷想见你一面。“

      江寻看着面前那碗面,已经泡软了,浮在汤油花一圈一圈地泛着光。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料理台的边沿,指甲掐进去一道浅浅的白印。

      “季屿,“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季屿已经挂掉了,但通话计时还在走,一秒两秒地跳。然后季屿开口,说了一个字:“哦。”

      挂了。

      江寻把手机放在台面上,低头把那碗面端起来吃了。面已经坨了,黏成一团,他用筷子拨了拨,一口一口地吃完,汤也喝干净,然后把碗冲了,放在沥水架上。

      第二天沈师傅到了上海。老爷子精神不错,背着一个布包,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烂了的拳谱。江寻去车站接老爷子,安排在公寓旁边的小旅馆里住下,准备后天飞柏林。

      当天晚上他抱着小猫坐在窗台上抽烟。上海的春夜风软,桐花香一阵一阵地从巷口飘过来,甜得有点腻。他把猫搁在膝盖上,猫团成一团,尾巴搭在他的小臂上,暖暖的一小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季屿发来的一条短信,没有头像,没有备注,一串陌生的数字:“我爷爷坚持说想见你,就吃顿饭,行吗。“

      江寻看着那行字,许久之后。烟燃到头了,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把烟头摁灭了。Saora动了动,把脑袋从他的臂弯里钻出来,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柔光。

      他回了两个字:“几点。“

      第二天傍晚江寻去了。季爷爷住在老城区的弄堂里,是工作后的季屿按照以前的老院买的,很以前的小院很相似。

      青石板路,墙根长着一排栀子花,花期还没到,花苞紧紧地裹着,青绿色的一颗一颗嵌在深绿的叶子里。他敲门,里面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门开了,季屿站在门背后,穿着件蓝衬衫,袖子挽到肘弯。

      “来了。“季屿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电视机开着,在放一档戏曲节目。江寻把买的东西放在玄关处,换了鞋子走了进去,季爷爷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了,肩膀的骨头撑棉布衫的轮廓。他看见江寻进来,伸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说小寻你来坐。

      江寻走过去坐下。季屿跟过来站在沙发后面,没坐下,手插在裤兜里,靠着墙。这是江寻第一次见季屿的家人,紧张的都冒汗了,腿也直抖。

      季爷爷握着江寻的手,握了很久。那双手的皮肤薄得像宣纸,青筋一条一条地凸起来,但掌心还是暖的。爷爷脾气温和的说江寻瘦了,是不是在柏林那边的饭吃不惯。

      江寻应和着说还好,自己会做。季爷爷点点头,又问猫呢,带来了没有。江寻说没带,放在家里,小猫胆子小。季爷爷笑了笑说你这孩子,一直都是这么周到。

      江寻原以为季爷爷会骂自己,骂自己为什么还去招惹季屿,为什么要把他孙子变成同性恋,为什么要让季屿这么痛苦,但季爷爷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季屿的奶奶不在了。客厅角落里那张藤椅空了,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绒毯,是深红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江寻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吃饭的时候季爷爷话不多,江寻话更少,反倒是季屿一直在桌上活跃气氛,见两人都不怎么理自己,也只能尴尬的夹菜,筷子伸出去又收回来几次。

      江寻低头扒饭,白米饭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喉结上下滚着,季屿坐在他对面,他能感觉到季屿在看自己,但他没有抬头。

      吃到一半季屿的手机响了,他说了声“接个电话“,站起来往阳台走。客厅里只剩江寻和季爷爷两个人,电视机还在放戏,咿咿呀呀地唱着,声音不大,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季爷爷看了一眼确定季屿走远后,才放下筷子,侧过身来,看着江寻。老人的眼睛混浊了,但里面的东西很沉,:小寻,“他艰难开口,“你现在……还喜欢小屿吗?“

      闻言,江寻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片菜叶。眼神疑惑但坚定的看了季爷爷一眼,又低头,把菜叶放进碗里,搁下筷子。坐直了身体,面朝季爷爷。

      “不喜欢了。“他说。三个字很平,没有起伏。

      季爷爷像是没想到,只是疑惑的看着江寻,许久之后缓慢吐出一口气,。老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抿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交叠在一起,皮肤皱得像揉过的纸。

      “……是我当初不好。“季爷爷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讲话。“要不是我拦着你们,你也不会跑那么远……季屿也不会这么多年了,嘴里不说,心里还想着。“

      江寻没接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化开。他扑通一声跪在江寻爷爷面前:“爷爷真的对不起害了季屿,真的.......我真的当时不是人,你要怪就怪我,我不想逃避责任,你反对季屿和我在一起这个选择他是正确的,我和季屿真的不合适,以前不合适,以后也不合适,他适合更好的。”

      爷爷眼底的情绪散了,把江寻扶了起来,絮叨:“我那时候觉得,你们两个男的,算什么名堂。我跟他奶奶说,不行,这个事不行。“季爷爷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在摊开什么。“他奶奶走得早,没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她看见了,她大概也会后悔的。“

      老人抬起头来,看着江寻,眼睛里有水光。“小寻,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孙子,我知道他什么人。他嘴硬,但心软,一件事他可以记一辈子。你当年说走就走,他好几年没缓过来。“

      江寻又喝了一口水。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爷爷,“他说,“我后天就走了,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我以前一样我很喜欢他,我觉得我可以和他一直走下去,你看,现在我还不是也可以把他忘记。他会忘了我的。“

      他不能也不会在喜欢季屿,这是他十年前就已经在履行的承诺,他做到了。

      季爷爷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阳台的门推开了,季屿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手机,脸被外面的夜风吹得有点红。他看了一眼江寻,又看了一眼他爷爷,坐下,端起碗继续吃饭,扒了两口忽然问:“什么时候的飞机?“

      江寻如实回答:“后天早上。“

      季屿把头埋得更低点了点头,没再问。三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电视机里的戏唱完了,换成了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很响,在安静的厅里显得有点突兀。

      吃完饭江寻起身告辞。季屿送他到弄堂口,两个人站在那棵栀子树底下,花还没开,叶子密密地堆着,在路灯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江寻。“季屿突然叫住他。

      江寻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季屿。弄堂里的风从窄窄的巷子里灌过来,带着晚饭的烟火气,还有栀子花叶子青涩的气息。季屿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季屿的脸半明半暗的,一如十七岁那年江寻骑着自行车送季屿回家的场景。

      而现在,面目全非,恍如似景,在不复返。

      “你没有忘掉我,对不对。“季屿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的、不确定的弧度,像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只是不死心似的想再听一遍。

      江寻看着他。季屿的嘴角微微弯着,那是一个很勉强的笑,笑里面藏着一点很小很小的期望,藏在眼角的纹路里,藏在微微前倾的肩膀里,藏在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里。

      江寻想起十几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季屿也是这样,站在一道门槛的里面,看着他往外走。那时候季屿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说“没什么“。

      现在站在同一棵栀子树底下,季屿问了他同一个问题,换了一种方式。

      江寻摇了摇头。

      “季屿,“他说,“没有了。“

      他看着季屿的脸,那张脸上的那个笑慢慢垮下来,像一块立在沙地上的墙,被潮水一层一层地舔,最后塌了。季屿的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他偏过头去,看着巷口外面的马路,一辆外卖电动车叮叮当当地骑过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条红痕

      ”行,“季屿说。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弓起来。“行,不喜欢就算了。“

      江寻沉默的转过身,往巷口走。他没有回头,步子很稳,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出去,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青苔。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季屿的声音,很轻很轻,像被夜风揉碎了。

      “江寻。“

      他停了一下。

      “——保重。“

      江寻没有回答,拐过巷口,走进车水马龙的夜里。四月的上海,梧桐叶在路灯底下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一阵一阵的,像无数面很小的旗子在风里招展。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点了删除,确认框弹出来,他点了确认。

      屏幕暗下去,通讯录里干净了。收好手机往前走,经过那家叫“尾巴“的宠物店,门口的灯还亮着,里面没有人,玻璃窗上映着他自己走过去的影子,一晃就过去了。

      第二天他把沈师傅安顿好,办理了出关手续。小林在航空箱里蹲着,安安静静地看他排队过安检。他把箱子放上传送带,飞机起飞后江寻靠着舷窗睡了一觉。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云层上面,太阳白晃晃地悬在窗外,没有边际的亮光把整个世界铺满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沈师傅靠着椅背打盹。

      落地柏林的时候是傍晚。汉斯来机场接他们,开了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后面塞着沈师傅的行李和小猫的猫窝。车开过施普雷河的时候江寻摇下车窗,柏林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河水和青草的气味,凉丝丝的,刮在脸上很舒服。

      把沈师傅安顿在拳馆旁边一间小公寓里,汉斯帮老爷子拎行李的时候被沈师傅摆了个下马威——老人家单手托住汉斯的胳膊肘,轻轻一带,汉斯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花坛里。沈师傅松开手,拍了拍汉斯的肩,笑眯眯地用英文说了句“慢慢来“。汉斯愣了两秒,哈哈大笑。

      江寻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快就平下去了。他上楼推开储藏室的门,八平米,行军床,铁皮柜子,朝北的窗户。窗外那面灰砖墙上的常春藤已经爬满了,密密的一整墙绿,风一吹叶子翻来翻去,露出银灰色的背面。把箱子放在床脚,把航空箱打开,小猫跳出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跳上窗,蹲在它从前蹲的位置。

      江寻走过去站在它旁边,也看着窗外。柏林的天光还亮着,远处的教堂尖顶在夕阳里烧成一小片橘红色,鸽子在屋顶上咕咕地叫着。他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背,猫的毛在夏天薄了一些,脊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印在掌心下面。

      猫歪过头来,用那只缺了半边的耳朵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在窗台上坐下来,把猫抱到膝盖上。猫蜷成一个圈,尾巴搭在他的小臂上,呼噜声渐渐响起来,很慢很均匀,像一段搁置了很久又重新转起来的节拍。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橘红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变成深紫,变成墨蓝,变成星星亮起来时的那种澄净的黑。

      汉斯在楼下喊他吃饭。江寻回过神应了一声,把猫轻轻放在窗台上,站起来往外走。关上门,走下楼梯。木楼梯咯吱咯吱地响,他的脚步一下一下的,很稳。

      楼下传来汉斯和沈师傅磕磕绊绊的对话声,夹杂着笑声,还有锅铲碰着锅沿的叮当响。江寻拐过楼梯转角,暖黄的灯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拇指从破洞里面露出来。

      他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谁说每件事情都必须要圆满,有缺陷的往往才是记忆最深刻的。有些时候在一起或许比分开还要难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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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完结啦!下本开《我磕的CP终于HE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