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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结束     留 ...

  •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国内开学一过,季屿就会去大学报到,到时候天南地北,江寻连他在哪个城市都不会知道。可他存钱的速度太慢了,慢得像在用手捧水填海,填到干涸那天也填不满一张机票钱。

      那天下了班,他偶然在路边电线杆上看见一张招聘广告。纸边被风撕开了一个角,上面的字已经有点褪色:“私人俱乐部拳击陪打,每次1200英镑,按周结算。“江寻的眼睛亮了,他站在电线杆前面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像溺水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根浮木。他伸手把广告撕下来,纸张攥在手里皱成了一团,可还是小心地把边缘抚平,像攥着一件宝贝。

      他按着地址找到了那家俱乐部。开店的居然是个国人,四十来岁,胳膊上全是疤,看见江寻推门进来,第一眼就皱起了眉头。江寻瘦得像一根被风抽干了的竹竿,颧骨高高地顶起来,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像是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毫不夸张地说像个流浪汉。

      老板不明所以的站了起来,听完他的来意后直接把烟掐了,语气严肃得不像商量:“不行。你太瘦了。这工作不适合你,会死人的。“

      江寻没有半分迟疑地握住了他的手,双手肿得厉害,指节粗大变形,可攥着老板手腕的时候力气大得吓人:“大哥,我求你了。我受得住。我很需要钱。“

      老板眉头锁着看了他很久。面前的少年不知道饿了多少天了,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肩膀单薄得风一吹就会倒。他叹了口气,还是把江寻的手掰开了,语气硬邦邦的:“不行,真的不行,你这样真的会死人的。“

      江寻没有退缩。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腿在微微发抖。他想说如果这里卖血能赚钱他早就去卖了,他想说来钱快的活什么都行,死了就死了,证明他没这个命。可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安静地站着,眼里的东西却比任何话都重。

      他知道自己要去见季屿。他只有季屿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漂了太久,没有根,只能四海为家,随风飘零。风往哪吹他就往哪走,可只有季屿那个方向,是他自己选的。

      老板拗不过他,最终坐回椅子上抽了一根烟,烟抽完又续了一根,续到第三根的时候才开口:“签免责协议。死了我不管。“

      江寻点头。合同递过来的时候上面写着五五分,江寻刚要落笔,老板忽然伸手把笔夺了过去,在那一条上划了一道杠,改成了三七。他把笔重新塞回江寻手里,没看他,脸转向窗外:“七归你。能帮的就这么多了。“

      江寻握着笔,手指抖得厉害,在纸面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可他写了很久。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嗓子却堵得什么都发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用力地攥了一下老板的手,然后转身出了店。

      他没有手机,老板只能让他后天来。陪打七天休息三天,打到顾客满意才算完成一单。江寻走出店门的时候抬起头看了看天,气温不高,空气潮潮的,有雨点落下来砸在他脸上。他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臃肿的手指已经没什么知觉了,触感迟钝得像隔了一层厚橡胶。他满不在乎地嗤笑了一声,把帽子拉低盖住半个脸,裹紧外套走进了雨里。

      那一周江寻几乎是被人活活打过来的。

      巨大的力量朝他身体的每一处砸下来,拳头落在肋骨上、肩膀上、脸上,他无处可躲,也没有任何反击的力气。拳套太沉了,他举起来的时候胳膊在抖,对方的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只能硬生生地挨着。每天打到结束,嘴里都泛着铁锈一样的腥甜,浑浑噩噩地倒在垫子上,要过很久才能爬起来。

      每一场结束后老板都亲自送他去医院。江寻去了一次就觉得贵得离谱,从那以后只肯去路边那种便宜的小诊所,涂点药水缠两圈绷带就挣扎着要回去。老板怕他死了,有时候看他嘴角吐出来的血颜色不对,就硬拽着他去医院,药费老板垫着。最严重的那次全身多处骨折,眼部受到猛烈撞击,整个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人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呼吸轻得像要断了。

      可江寻一声不吭地挺过来了。每次醒过来的时候他都在笑,嘴角咧开的弧度牵扯到脸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可那个笑是实的。老板站在床边看着他,骂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可江寻只是笑,什么也不解释。

      老板后来也懒得骂了。他见过为了钱拼命的人,可没见过这么拼命的。把人往死路上逼的那种拼,眼睛里除了“钱“字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疯。可老板不知道江寻要钱干什么,江寻也没说。

      身体的机能早就撑不住了,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罢工,骨头缝里全是磨损和撕裂的钝痛。可意志告诉他还不够,钱还不够,他还没攒够那张机票。季屿要开学了。他没时间了。

      老板最后被他逼得只能嘶声力竭地拉着他的肩膀吼:“你死了还怎么回去?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疯的人,为了钱你真的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老板闭上了嘴,因为他看见江寻的眼睛红了。

      江寻只是把手覆在老板的手背上,拍了拍,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谢谢。声音沙哑,带着血沫子。

      打了一周。陪打了七天,死了三天。剩下几天的医药费还是找老板借的。江寻拿到那叠钱的时候手心都是汗,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数了三遍,然后抬头跟老板说“够了“。

      等江寻终于站到回国航班的登机口时,他却忽然迈不动步子了。

      他站在登机口旁边的玻璃幕墙前面看着自己。玻璃里的那个人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眼里的光早就灭了,浑身上下到处缠着绷带,脚走路的时候是瘸的,手指的关节畸形的弯着,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被泡烂了的东西,和一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他的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节弯不拢,贴着玻璃的样子笨拙又难看。他想季屿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会害怕吗?恶心吗?会后悔当初喜欢过这样一个人吗?

      可当爱意填满胸腔的时候,自卑就被挤到边角。江寻把手收回来,攥紧了口袋里的登机牌,一步一步走进了机舱。经过几次转机,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那一刻,江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耳朵里全是嗡鸣声。他听见广播里说“欢迎来到云南“,睁开眼,窗外是熟悉的灰蓝色的天,是那种他在这里生活了几年早就看腻了,可此刻却想多看几眼的天。

      云南。他回来了。这个离别匆匆的地方。

      江寻在机场的洗手间里换了件新的衣服,来的时候忍着身上每一处伤口的疼痛洗了个澡。热水冲在那些青紫的淤痕上刺得他整个人一哆嗦,可他咬着毛巾没有出声。他把头发擦干,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确认自己身上没有血腥味了,才放心地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脖子上的绷带。

      到季屿家门口的时候天还亮着。门是锁的,季屿大概还没回来。江寻靠着门边的墙坐下来,腿伸直了,脚踝的伤压在地上闷闷地疼。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巷口的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橙红色的光从他的脚背慢慢挪到小腿,挪到膝盖,最后整个巷子都暗了。路灯亮了,飞蛾在灯罩外面扑棱棱地撞。

      季屿回来的时候江寻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关节变形得厉害,弯不拢,也伸不直。他听见脚步声就抬了头。

      四目相对。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动。

      季屿就那样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微微张开,可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全身的血液好像凝固了,从心脏开始一寸一寸地冻住。他手里的保温盒被攥得变了形,塑料盖子发出细微的喀喀声。

      江寻先反应过来了。他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膝盖因为疼痛曲了一下,看起来像是要朝季屿跪下去。可季屿却像受惊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鞋跟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江寻看清了季屿脸上的表情。那是害怕,和错愕。

      他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迈出去的那半步像踩空了一样,脚底是软的,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季屿很快反应过来了,他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那层薄薄的平静底下。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已经想通了之后的平淡,和某种几乎称得上释然的东西。

      季屿把保温盒往怀里收了收,从江寻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声落在江寻耳朵里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骨头。钥匙串在季屿手里哗啦啦地响,江寻站在身后,手指动了动,想伸手拉他,可季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手腕轻轻一偏,避开了。

      江寻的手指落空了。他缩回自己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关节弯着的样子像一只坏掉的夹子。他的嗓子哑得不行,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挤出声音:“季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季屿的背顿了一下。他背对着江寻站了两秒,然后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声哼很轻,轻得听不出情绪,可江寻听出了里面那一丝冷。他推开自家门,迈过门槛,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

      江寻想冲进去。他想抱住季屿,想问他我们还能在一起吗,你能接受现在的我吗,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大学考在哪里。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挤得快要爆炸了,每一个都滚烫地烧着他的舌头,可他一个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那些话里那么多废话,只有一句是真的——季屿的痛苦全是江寻造成的。

      眼泪就这么涌上来了。眼眶里那点水汽突然就兜不住了,一颗一颗地滚出来,砸在水泥地上洇成深色的圆点。江寻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在地下室里,对着那台显示器,隔着屏幕碰季屿的脸。再上一次呢?在小黑屋里。再上一次呢?记不清了。快被饿死的时候他没哭,露宿街头的时候他没哭,被人打得全身骨折的时候他也没哭。可此刻站在季屿家门口,听见那扇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

      他用手背去擦,袖口蹭在脸上硌得伤口疼,可眼泪越擦越多。他又改用袖子,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了好一会儿,等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干了。

      他看了一眼季屿家的门口。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一丝,打在门前的水泥台阶上。

      江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过身走了。

      他对不起季屿。他一辈子都欠他的。

      巷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拖着一条瘸腿走得慢,鞋底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江寻。“

      他停住了。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脏猛地揪紧了一下。

      “来都来了,走去哪?“

      江寻缓缓回过头。季屿站在路灯底下,那团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柔软的轮廓。他朝江寻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像那种一个人对着老朋友才会有的、没有负担的笑。

      江寻的腿忽然就软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季屿一步步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几样东西塞进他怀里。江寻低头看了一眼——碘伏,棉签,还有一小卷纱布。

      季屿低头看了看他的手,那些畸形的、肿得不像样子的指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头松开的时候眼睛就红了,可他忍住了,吸了一下鼻子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闷:“你爸打你了?怎么回来的?这么远……怎么瘦成这样了?大学考在哪?“

      江寻一个字也答不出来。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碘伏和棉签,瓶身是温热的,带着季屿掌心的温度。他把东西攥紧了,指头弯不拢,只能用手掌整个包着。

      季屿也沉默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什么话从肺最深处抽出来。“江寻,“他的声音很稳,“在一起的时候是我们欠考虑了。总觉得自己很厉害,能承受一切……可当事情真来了的时候才发现,被打得面目全非。“

      江寻不敢说话。他抱着那瓶碘伏,手指在瓶身上无意识地抠。

      “你很好。我也很好。“季屿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句话在他嘴里滚了很久,像一块烫嘴的糖,含化了又裹紧了,最终还是吐了出来:“但是时间不对。人也许也不对。“

      江寻的手猛地攥紧了。碘伏瓶子在他掌心里硌着变形的指节,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气,可他没松手。

      “两个小刺猬怎么抱团取暖?“季屿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抵达眼睛,“一不小心就会扎到对方。你说是吧。“

      江寻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哗啦一声碎的,是慢慢裂开的,裂缝从心口往四肢蔓延,每一道都带着细细密密的疼。他不想断。他真的不想。他挨了那么多打,忍了那么多疼,漂了那么远的路,都是为了回来的。

      可季屿把话说完了。他站在那里,等江寻开口。等了三秒,五秒,十秒。然后季屿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不存在的回答,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季屿的背影一步步走远。那几步很短,可每一脚都像踩在江寻的心上。

      “对不起,季屿。“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伤害了你。“

      季屿的步子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江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快,像之前那句“来都来了“一样随意。他偏了偏头,侧脸被路灯照出一个小小的轮廓:“我接受你的道歉。别内疚了。“

      他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顿了顿。

      “和你在一起是我目前做过最正确的事情。我不后悔。“

      门合上了。咔嗒一声。

      江寻站在路灯底下,那瓶碘伏被他攥得发热。他慢慢弯下腰,把额头抵在瓶盖上,闭上眼睛。

      “要照顾好自己,别再相遇了。“

      季屿最后那句话从门缝里挤出来,钻进江寻的耳朵里,钻进他所有碎了还没合拢的身体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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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要完结啦!下本开《我磕的CP终于HE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