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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 侧影 ...

  •   北城的第三场雪落下,裴余椒在奶茶店的角落里改完了最后一版稿子,但还是不满意。

      电脑屏幕上的白光映着裴余椒毫无血色的脸,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后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三万字,三天的日夜,就这样付之东流,消失在键盘的敲击声里。

      店员迟一宁第三次过来时,忍不住问:“裴哥,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坐了那么久,怎么也没个人陪着?”

      裴余椒抬眼看着迟一宁,嘴角扯出一抹浅笑,“这里安静。”

      “这里安静倒是安静,就是太冷清了。”迟一宁瞄了一眼窗外,突然对裴余椒喊道,“裴哥,你快看,那个人又来了,还是站在对面的巷口,外面那么冷,怎么也不见他进来。”

      裴余椒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去搭话,只是将视线重新移回了屏幕。

      他不愿意去看,因为在那模糊的侧影里藏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巷口里的那道身影,裹着厚厚的蓝色羽绒服,撑着一把黑伞,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个地方,祁措太熟悉了。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在这个地方。

      祁措第一次出现在对面巷口,没打伞,雨水混杂着雪落满了肩头,很是狼狈。

      那时,裴余椒刚写完一个短篇小说的结尾,打着伞走进巷子。一抬头,就撞上了那道身影,墨水顺着笔尖在纸上晕染开来。

      裴余椒看了一眼祁措,什么也没说,将手里多余的黑伞丢给了祁措,然后直接离开了,也没管祁措是什么表情。

      后来,祁措每周都会回到这里。

      有时是周五的下午,有时是晚上。

      永远站在同一个地方,只在远处看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身离开。

      迟一宁也曾开玩笑说:“裴哥,那外面的的人是不是你的追求者啊…”

      裴余椒当时正在修改一段对话,闻言也只是淡淡回了句:“不认识。”

      至少在裴余椒看来,他们一共就见过两面。

      但就是这两面之缘,让裴余椒记住了祁措。

      在裴余椒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里面存着三个未完成的故事,也是他永远完成不了的故事。

      这三个故事的主角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喜欢雪,但很怕冷,爱画画,总爱戴着一条蓝白相间的破旧围巾,眼角下方还有颗黑色小痣。

      裴余椒第一次发现这个细节,是在大二冬季的写生课上,当时祁措坐在窗边,阳光斜照进来,他微微低头,眼角下的小痣若隐若现。

      那天,裴余椒本该去图书馆赶论文,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去,反而去了美术楼,他站在美术楼的后门,看着祁措用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手指冻得通红,却能稳稳地勾出一条流畅的线条。

      后来,裴余椒才知道,祁措那天画的是美术楼前已经枯死的梧桐树。

      在裴余椒的记忆里,祁措总和光有关,冬日里的光落在祁措睫毛上,落在发梢上,落在微微泛红的指尖。

      “裴哥,那个人好像要进来了。”迟一宁的声音打断了裴余椒的回忆。

      裴余椒向反光的窗户望去,他看见祁措收了那把黑伞,在门口犹豫了一会,然后推开了门。

      风铃响起。

      裴余椒低下头,目光重新回到了电脑屏幕上。

      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跳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脚步声逐渐靠近,最终停在了裴余椒对面的空位。

      “请问…”祁措的声音有些迟疑,“这个位子有人吗?”

      三年零两个月,裴余椒是两个月前回来的,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几乎可以说是和北城的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这也是裴余椒回来后,祁措第一次主动搭话。

      祁措比记忆中瘦了些,那条蓝白相间的围巾依旧围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在暖光下泛着光。

      祁措看向裴余椒的眼里,有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茫然。

      裴余椒回过神来,回了祁措“没有”,说完之后,他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

      祁措听到了回答,说了句“谢谢”,便拉开了裴余椒对面空位的椅子,坐下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做完这一切,祁措脱掉手套,放在了桌子的一边,而伞被放在了椅子旁边,还有些许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

      裴余椒用余光瞥了几眼祁措的手,手指依然修长,但指尖有许多细小的伤口和颜料渍,新旧交错。

      “这位顾客,要喝点什么吗?”迟一宁适时地出现,“本店的新品初雪青柠,和招牌美式都很好喝。”

      祁措拿起饮品单随意看了一眼,又看向了裴余椒,小心翼翼问道:“你喝的是什么?”
      裴余椒:“招牌美式,不加糖。”

      祁措看向迟一宁,指尖轻轻点了下美式那一栏,对迟一宁说道:“那我也点一样的,谢谢。”

      “你不喝咖啡。”裴余椒打断了祁措,转头对迟一宁说,“给他一杯“回甘”,多加蜂蜜。”

      话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祁措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好像有什么在闪烁,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裴余椒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但也没放在心上。

      “你还记得。”祁措轻声说,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裴余椒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好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屏幕上的文档还是一片空白。

      他敲下一行字,然后又删掉,完全自己在做什么。

      “冬天喝美式对胃不好,热牛奶更好些。”裴余椒最终只能这样回道,语气依旧平淡。

      迟一宁看看祁措,又看看裴余椒,识趣地离开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掩埋。

      店里放着轻缓的音乐,钢琴声在空气中流淌,却化不开忧愁。

      祁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微敲击,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沉默了很久,祁措终于开口,但有些结巴,“这两个月,我…我经常看见你坐在这里,下雪天也是,总坐在这里,有时是对着电脑,有时是用笔写。”

      这次轮到裴余椒怔住了,他看着祁措,发现对方认真看着自己,眼神明亮直白,没有任何闪躲。

      那目光太过灼热了,让裴余椒感到有点局促不安。

      裴余椒:“观察得很仔细,不愧是画家。”
      祁措:“不是观察,只是忍不住想看...”

      空气再次凝固。

      裴余椒想站起来,想关掉电脑,想直接离开,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

      裴余椒想问祁措,“为什么只是看看,不进来?”

      但他问不出口。

      这时,迟一宁端来了饮品,将饮品小心放在了桌子上。

      迟一宁:“饮品有点烫,喝的时候小心些,请慢用。”
      祁措:“谢谢。”

      迟一宁俏皮说了“不客气”,就端着盘子走了。

      白色的雾气缓缓升起,模糊了祁措的脸。

      “因为害怕…”祁措的手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怕进来之后,发现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更怕打扰到你,你会讨厌我。”

      听了祁措的话,裴余椒有点想笑,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他真的好想对祁措说,其实你早就打扰到了。

      从丢出那把黑伞,从你第一次站在巷口,更在是在大二的汉语言文学课上,就已经开始打扰了。
      但他不说,祁措就不知道,永远都不会知道。

      裴余椒:“那今天怎么不害怕了?”

      祁措看着杯中的牛奶,声音几乎被音乐吞没,“因为...冬天又到了。”

      简单的一句话,裴余椒却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攥紧,喘不过气来。

      冬天又到了。

      所以呢?那些被大雪掩埋的记忆能恢复,未写完的句子能接上,中断的故事还能继续下去吗?
      不太可能,因为四季会不断轮回。

      裴余椒看向窗外,雪还在下。

      对面的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雪地上几行浅浅的脚印在那里,但是很快又被雪重新覆盖。

      “你在写什么?”祁措问。

      裴余椒看向了屏幕。
      空白的光标,空白的文档,空白的一切。

      裴余椒:“一个关于冬天的故事,但写不下去,删了。”

      祁措:“为什么?”

      因为故事的主角是你,因为不知道该给你怎样的结局,因为现实中的我们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开始。

      “因为...”裴余椒轻轻敲下了回车键,光标跳到了下一行,“写故事的人,往往会迷失在自己写的故事里。”

      祁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些白色泡沫。

      裴余椒看见了,将纸巾盒推了过去。
      祁措擦掉了嘴角的泡沫,说了声“谢谢”,就低下了头,耳尖微微泛红,在围巾和发梢间若隐若现。

      那一刻,裴余椒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流言版上的便签里,有张是他在三年前写的,在一个没有下雪的午后。

      不过,这些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裴余椒开口,又顿住。
      祁措:“什么?”

      裴余椒:“你最近还在画画吗?”

      一提到画画,祁措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了下去,“还在画,但画得不好,老师说我的画很空洞,画里缺少了很重要的东西。”

      裴余额:“缺少了什么?”

      祁措苦笑了一声,说道:“温度,老师说我的画很完美,但很冷,没有温度。”

      裴余椒想起自己写的故事,编辑给的评语差不多一样:“文笔不错,但缺少了温度。”

      原来,他们正在失去的是同一种东西。

      裴余椒:“或许不是失去,只是暂时找不到。”
      祁措问道:“那还能找到吗?”

      窗外,雪势渐小。

      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微光。

      裴余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空白的文档敲下了一行字:“他坐在对面,喝着“回甘”,阳光照了进来,那一刻,好像冬天有了温度。”

      保存,加密,放入了那个名为“裴松雪”的文件夹。

      最终,裴余椒叹了一口气,认真看着祁措,说出了自己的见解,“不知道,但冬天还长,或许你可以试着找找看。”

      祁措看着裴余椒,点了点头。

      “冬天还长。”祁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迟一宁坐在操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随手将音乐换了一首。

      这时,窗上的雾气慢慢凝结成水珠,一道一道滑了下来,像眼泪,又不像。

      裴余椒拿起已经冷掉的美式,喝了一口。

      依旧是苦的,一直苦到心底。

      但对面的“回甘”还在冒着热气,蜂蜜的甜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这个冬天,真的还很长。

      又过了一会儿,裴余椒开始收拾东西。

      祁措问道:“你打算走了?”
      裴余椒看了祁措一眼,点了点头,“嗯,家里有点事需要处理。”

      说完之后,裴余椒推开门,迎着冷风走了出去。

      风铃再次响起,裴余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门外。

      祁措坐在位置上,看着对面已经空了的座位,有些愣神。

      空气中还残留着裴余椒身上的味道,不是美式的苦味,而是一种很好闻的气味。

      像雪,但是雪的气味,人是闻不出来的。

      迟一宁走了过来,看到只有祁措一个人待着,笑着说,“裴哥很少和陌生人说话,还说了这么多,你是第一个。”

      “是吗?”祁措轻声说道。

      迟一宁冲祁措眨了眨眼,然后小心翼翼开口,“嗯,那你们是以前认识吗?”

      祁措听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看着迟一宁还是回了个“嗯”。

      迟一宁:“怪不得呢,因为裴哥只要来这里,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忙自己的事,几乎不怎么说话,而今天和你聊了这么久,还帮你买好了单。”

      祁措看了看外面,雪停了,向迟一宁道了谢,便站起身离开了奶茶店。

      原来,他们之间不只隔着一整个冬天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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