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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星遣将,雪山藏龙 天地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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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覆,平怨乱,风雨九州寒。
刀可断,山河换,少年一肩担。
纵经尘世千重难,未敢忘故关。
莫道苍天无公道,热血千秋自流传。
宗玄缓缓抬手,五指微微蜷缩,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面上冷硬如石,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一字一顿,沉如落钟:“晓氏违约了。”
短短五字,却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宗珩耳边,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身形猛地一晃,险些立足不稳。少年怔怔望着父亲,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双耳所闻,清河晓氏,与姑苏宗氏同镇一方,同列诸宗,素来同气连枝,共守疆界,虽无过深交情,却也从无兵戈相向之理,何以忽然举兵相向,行此叛离之事?
宗玄见他神色惊惶,心中虽有不忍,却也知事已至此,半分隐瞒不得,只得继续沉声说道:“那清河晓氏,狼子野心,包藏祸心,并非一日两日。三十载之前,便已暗通夷陵怨气,与阴邪为伍,借诡力养兵,以密令囤械,表面与诸宗往来如常,暗地里却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所谋者极大,所图者甚远,只为今日一朝发难,吞灭江南,独霸一方。”
他抬手指向风雨之外,目光似要穿透沉沉阴云,望见远方兵戈精
骑:“近些时日,晓氏兵锋已动,所过之处,诸城莫敢当,一月之内,其铁骑必踏至姑苏城下。破城之日,鸡犬不留,生灵涂炭,我宗满门,皆无生路。”
宗珩脸色骤白,血色尽褪,双唇微微颤抖,可少年心性刚烈,宗族风骨刻在骨中,即便惊惧万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有半分弯曲。他抬眼望向宗玄,声音虽微颤,却依旧坚定:“既如此,那便一战!我宗世代镇守此地,护族精锐五千,个个久经操练,死战不退;影卫八百,潜行刺探,无一不精;更有祖上遗留护族大阵三重,借星辰地气之力,固若金汤。凭此兵力,凭此大阵,足以死守姑苏,静待外援——″
“援?”宗玄猛地打断他,一声冷笑苍凉至极,眼底尽是绝望与悲凉,“何来外援?嬴氏固守中原腹地,只求自保,明哲保身,不肯发兵;蓝氏一心贪利逐富,见死不救,隔岸观火;沈氏远在北疆边界,路途万里,远水难救近火。昔日五宗盟约,歃血为誓,共守安危,如今早已成一纸空文,风吹即散,雨打即烂,半分用处也无!”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似剑,直直刺入儿子心底,字字如铁,砸在心上:“此战,我姑苏必亡,我宗必灭,此乃定局,无可更改。但你——宗珩,你是宗氏少主,是血脉唯一传承,你不能亡。”
“我是宗氏少主,理当与宗族共存亡,与姑苏同生死!”宗珩咬牙切齿,目眦欲裂,目光坚定如石,没有半分动摇,“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孩儿绝不苟且偷生,绝不弃族而去!”
“由不得你。”
宗玄话音未落,周身灵力骤然爆发,无形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狂风更烈,雨势更急。他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留情,手掌凝如铁铸,势大力沉,径直劈向宗珩后颈要穴。
宗珩猝不及防,只觉颈间一麻,酸软之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天旋地转,瞬间漆黑一片,口中想要喝止,想要辩驳,却连半个字也未能出口,身子一软,便直直朝着前方倒去。
宗玄神色骤变,方才冷硬决绝尽数褪去,只剩为人父的慌乱与疼惜。他连忙俯身,双臂稳稳伸出,将昏死过去的儿子紧紧抱在怀中,生怕他有半分磕碰损伤。怀中人儿轻而暖,面色苍白,眉头紧蹙,即便昏迷,依旧带着几分不甘与倔强。宗玄指腹轻轻拂过他苍白的脸颊,素来冷硬如石的眼底,终于翻涌出血丝与锥心痛楚,一行浊泪几欲落下,却又被他强行忍住。
“傻孩子……我的好孩儿……”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颤抖,“爹怎会让你一个人赴死?宗可亡,家可破,爹可死,唯独你,必须活下去。你是宗氏最后的根,最后的火,最后的希望。”
他缓缓直起身,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锦笺,质地细腻,千年不腐。又自袖中取过一支小笔,指尖凝起一丝微弱却温润无比的灵力,缓缓落于笺上。他落笔沉稳,笔力苍劲,力透纸背,一字一句,皆是心血凝成,皆是父亲最后的嘱托与期盼,缓缓书就十六字:
意道大,道胜魔,年十余,得不若,魔归尽。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锦笺细细折成方寸大小,小心翼翼放入宗珩贴身衣襟之内,紧贴心口之处。那是离心脏最近之地,藏着父亲一生牵挂,藏着宗族最后遗命,是道,是命,是信仰,是来日重逢之约,是血海深仇之记。
一切安置妥当,宗玄重新抱紧儿子,转身迈步,走向观星台最深处。高台后壁,藏有一扇玄铁暗门,门上镌刻星辰纹路,深锁百年,非宗族生死关头,绝不轻启。他站在门前,抬手屈指,轻轻叩击三下,节奏沉稳,乃是宗门最高密令。
“轰隆隆——”
片刻之后,大地微微震动,厚重万斤的玄铁门缓缓向两侧开启,门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宛如巨兽之口。黑暗之中,一道道身影悄无声息浮现,如鬼魅潜伏,如寒鸦静立,没有半分脚步声,没有半分呼吸声,唯有一身肃杀之气,沉沉弥漫。
为首三人,正是宗氏影卫三大统领,身经百战,忠诚无二,乃是宗玄最心腹之人。三人躬身静立,气息沉如深渊,不敢有半分异动。其后,八百影卫齐齐跪地,黑衣软甲,身形利落,垂首屏息,落针可闻。再往后,五千护族精锐甲戈森然,披坚执锐,跪伏一地,气势冲天,甲刃映着微弱光线,泛出冷冽寒芒。这便是姑苏宗氏积攒百年的全部家底,是最忠诚、最精锐、最愿以死相报的死士军团,是宗族最后底气,是少主最后屏障。
“主君!”
众人齐声低喝,声音整齐划一,低沉却有力,声震殿宇,回荡不休。
宗玄怀抱昏迷的宗珩,一步步踏上高台正中,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忠诚面孔,每一道坚毅身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情绪,声音沉稳肃穆,传遍每一寸角落:“众将士听令——今日起,姑苏宗氏,弃城。”
一语落下,全场死寂。
狂风似是骤然停滞,冷雨似是瞬间凝固,所有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不解、不敢置信,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之言。弃城?弃祖宗基业,弃故土家园,弃满城烟火,这是何等屈辱,何等心痛!他们皆是死战之士,宁可血洒当场,马革裹尸,也不愿弃城而逃,苟全性命。
宗玄望着众人神色,心中了然,沉声开口,字字如铁:“我知尔等心中不甘,不愿离去,欲与姑苏共存亡,欲与晓氏死战到底。可尔等想过否?晓氏勾结阴邪,兵势滔天,姑苏大阵可挡一时,不可挡一世。死守到底,只会令我宗五千精锐、八百影卫尽数葬生火海,令宗族血脉彻底断绝,令百年传承一朝尽毁!”
“死守,是愚忠,是自毁根基。今日弃城,不是怯懦,不是退缩,乃是为保存宗氏火种,为他日卷土重来,复仇雪恨!”
他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尽显:“本君命令——全军即刻动身,护卫少主撤离!”
“目标:西南大雪山。”
“路线:绝密密道,昼伏夜行,断绝一切音讯往来,不与任何势力接触,不生任何事端。”
“任务:隐姓埋名,深山筑城,闭门苦修,养精蓄锐,保存火种,以待天时。”
三大统领之中,影卫首尊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叩首于地,声音悲怆颤抖:“主君!属下等万死不辞,必护少主周全,抵达雪山!只是主君……您将何去何从?莫非您要独自留在此地,以身赴险?”
一言问出,所有人皆屏息凝神,目光死死落在宗玄身上,等待答案。
宗玄目光平静,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留在此地。”
“我将引爆宗门星阵,以观星台为基,以自身毕生修为为引,燃尽一身灵力,封锁天机气运,伪造出宗氏全族覆灭、姑苏城破人亡之假象,为尔等争取脱身时间,令晓氏永远不会察觉,宗氏火种早已远去。”
“主君——!”
众人轰然叩首,甲胄砸地之声震天动地,无数铁血男儿热泪盈眶,声含悲戚,泣不成声。他们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见主君以命换命,独自赴死。
“无需多言!”宗玄厉声打断,语气坚定,不容违抗,“军令如山,此事已定,再有异议者,以军法论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少年,再抬眼时,目光郑重无比:“我儿宗珩,自今日起,便是姑苏宗氏唯一主君,是尔等新主。尔等所有人,生则随其左右,死则为其盾甲,忠心不二,至死方休,不得有半分违背,不得有半分二心!”
“属下遵命!万死不辞!”
五千八百人齐声应喝,声震云霄,泪水混着誓言,响彻天地。
宗玄微微颔首,声音放缓,带着最后嘱托:“此去雪山,路途万里,艰险无数,霜寒、猛兽、追兵、断粮,皆会接踵而至。晓氏知我宗必有退路,必定遣死士一路追杀,不死不休。尔等记住,此行使命,只有一个——护少主活下来。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无论牺牲多少人手,务必保少主性命无虞。”
他再次低头,深深望着怀中少年,指尖轻轻抚过他发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温柔得令人心碎:
“珩儿,别怪爹心狠。”
“爹一生守宗,一生守城,没能给你一世安稳,没能给你寻常少年喜乐,却要你小小年纪,背负血海深仇,背负全族希望。”
“爹不能给你荣华富贵,不能给你岁月无忧,却能给你全族最精锐的刀、最忠诚的盾、最一线的生机。”
“爹守姑苏故城,守祖宗基业,你守宗氏未来,守天下火种。”
“待你醒来,见字如见父,见字如见姑苏,见字,便知爹心中所愿。”
言罢,宗玄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柔情痛楚压回心底。他双臂微伸,将怀中宗珩轻轻送至影卫首尊面前。
影卫首尊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以最恭敬之态接过少年主君,小心翼翼将其背在身后,以坚韧束带牢牢缚紧,确保颠簸不伤,寒暑不侵。
“即刻出发。”宗玄沉声下令
“是!”
影卫首尊应声起身,转身步入黑暗。八百影卫立刻分列前后,结成铁幕防线,开路护行;五千护族精锐紧随其后,分列左右,如一道沉默洪流,缓缓涌入密道深处。铁甲无声,步伐整齐,没有一人喧哗,没有一人回头。他们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舍不得离开,便要留下与主君共死。
玄铁密门缓缓闭合,隆隆声响渐渐消散,彻底隔绝了姑苏的烟雨,隔绝了观星台的风涛,也隔绝了即将降临的漫天血火,隔绝了父子二人此生最痛的一场别离。
观星台上,再无他人,只剩宗玄一人,孑然独立。
风雨更急,更冷,更狂,打湿他的须发,浸透他的衣袍,却吹不散他眼底决绝。他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古玉,玉身圆润,镌刻星辰纹路,温润灵光内敛,乃是姑苏宗氏传承千年的镇族之宝,与星阵一脉相连,一损俱损。
他五指收拢,紧紧握住古玉,指节发白。
“咔嚓——”
一声清脆碎裂之声,划破风雨。
古玉寸寸断裂,星力轰然爆发,直冲九霄,撕裂沉沉黑云。天际之上,那颗照耀姑苏数百年、象征宗氏气运的命星,应声而碎,流光四散,如泪洒人间。
宗玄仰天长笑,笑声苍凉悲壮,穿云裂石,响彻风雨四野:
“晓氏……尔等觊觎姑苏,欲灭我宗,欲吞江南,尔等想要的一切,我给你们!”
“可尔等永远不会知道,尔等毁掉的,不过一座空城,不过一具躯壳!”
“我儿已携全族精锐,远去西南大雪山,隐于冰雪,藏于深山!”
“今日姑苏之辱,今日宗氏之恨,今日血流之仇,终有一日,他会带着雪山风雪,带着复仇铁骑,卷土重来!”
“他会踏平晓氏,镇压邪祟,重振宗氏,再定江南!”
笑声落处,风雨吞没了他的身影。
而万里之外,黑暗漫长的密道之中。
昏迷的宗珩,被五千精锐层层守护,被八百影卫死死护持,如同众星捧月,向着西南大雪山的方向,沉默前行。密道幽深无光,只有整齐轻微的脚步声,在黑暗中不断回荡。
他不知故乡姑苏即将燃起漫天烈火,化为焦土;不知父亲宗玄正在观星台上,燃尽自身,以命换命;不知自己贴身心口之处,藏着一方素白锦笺,藏着父亲用生命写下的十六字真言。
意道大,道胜魔,年十余,得不若,魔归尽。
等待他的,是西南大雪山的冰天雪地,是长达十年的隐忍蛰伏,是一场注定席卷天下、天崩地裂的浩劫。而他,将在冰雪中成长,在蛰伏中觉醒,终有一日,踏雪而归,承父志,复宗族,平怨怒,定乾坤。